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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是否喜欢 此刻她竟觉 ...

  •   过了好一会儿,胸口的灼烧感才稍稍平复。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四下张望,只是将空了的酒杯轻轻放回矮桌,目光依旧落在朦胧的月色上,对着篱笆门方向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废园,不轻不重、却异常清晰地开口:“要出来就赶紧出来,别躲在那儿看我。”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随即,一串极轻、却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打破了院中的宁静。一个人影从废园幽深的黑暗中缓缓浮现,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简凌之身前不远处,与她隔着那张放着酒壶点心的矮桌。

      “姐姐。”淮山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得听不出什么情绪。纵使数月未见,他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让人捉摸不透的态度。

      简凌之没有立刻看他。她靠在微凉的竹椅里,仰头望着天际那轮清冷的圆月,心中却泛起一丝自嘲般的情绪。想起初来乍到之时,面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心底那份莫名的依赖、亲近,乃至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如今想来,竟有些可笑。后来,路商临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生活,带来更多的波澜与牵绊,她似乎真的有些忘了,在路家的高墙之外,还有一个与她命运相连、却又忽冷忽热、让她时常感到无措的“弟弟”。

      “许久不见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饮酒后的微哑,有些飘忽,“最近……你去哪儿了?”

      “与顾先生一同,往南边走了几处地方。”淮山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侧脸上。他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细心包好的小包,递上前,“给姐姐带了些南边的月饼,是你从前爱吃的口味。”

      简凌之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随意地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矮桌:“放那儿吧。”

      淮山依言走过去,将那包月饼轻轻放在桌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绕到她身后,伸出手,力道适中地按揉着她僵硬的肩膀。他的手指修长,带着薄茧,动作却意外地轻柔。“姐姐今日累了吧。”

      “是啊,看了一出好戏。”简凌之闭了闭眼,随即又睁开,眸底映着清冷的月光,“路家的好戏。”

      “路家的事情,远比姐姐看到的还要盘根错节,水深难测。”淮山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所以我当日才劝姐姐,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离开?”简凌之忽然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倦意。她推开他按摩的手站起身,转回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淮山,“我走了,能去哪儿呢?”她顿了顿,语气微妙,“回简家去?那个你我都心知肚明、早已回不去的地方?”

      淮山站在原地没有动,月光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他的声音比夜风更清冷几分,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我的话,不曾改变。姐姐若愿意,可以跟我走,我带你去南方生活。”

      “呵……”简凌之低下头,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决绝,“我也还是那句话,你有你的阳关道,不必回头管我身后这一堆甩不脱的烂摊子。况且……”她抬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简凌之,绝不会依附任何人而活。”

      淮山沉默地看着她又去倒酒,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似乎有复杂的暗流涌动。他像是在审视她,又像是在透过她,寻找着什么答案,想要从她看似醉意朦胧、实则锐利依旧的眼睛里,读出更多未曾言说的心思。

      或许是酒意开始上涌,也或许是今夜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简凌之忽然笑了起来,起初是低低的笑,渐渐变得有些放肆,甚至带着点癫狂的意味。“弟弟啊……”她唤他,语气亲昵却又疏离,“你知道么?姐最近……有钱了!”她笑得几乎停不下来,眼眶却有些发热,“这就是我的底气,我的资本。只要我能独立,能自己挣饭钱,就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钱没了可以再赚,可自由没了,自我没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你姐姐我啊……”她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近乎宣告的骄傲,“从来就不想过那种手心朝上向人讨生活的日子!”

      “姐姐,你醉了。”淮山微微蹙眉,上前一步,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明显异于往常的举动,他伸出手,想拿走她手中不知何时又握住的酒杯。

      简凌之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着他伸过来的手,将那半杯残酒,慢慢地、稳稳地举到了他的唇边。她眯着眼睛,视线因为酒意有些迷离重影,可意识却异常清晰。酒精放大了她的胆量,也暂时卸下了理智的缰绳。

      “你不是渴了么?”她歪着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媚意,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他,“想喝我碗里的茶。”

      淮山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当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数月前那个夜晚,他来到东院,默不作声地喝掉了她碗中剩下的半碗菊花茶。那个带着些许暧昧和试探的举动,曾在她心中激起过怎样的涟漪。

      他眸色倏然转深,像化不开的浓墨。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染着酒意红晕的脸颊和湿润的唇,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那就多谢姐姐了。”他没有接过酒杯,而是就着她的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背,稳住那微微颤抖的杯沿,然后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淮山,我的好弟弟……”简凌之看他喝下酒,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她因为酒意而有些摇晃,却执拗地来到他身前。然后,她抬起一只手臂,轻轻搭在他挺拔的肩上,整个人也随之微微倾靠过去,几乎贴在他身上。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畔,温热带着酒香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一字一句,轻声问道:“你……喜欢我么?”

      淮山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有立刻推开她,也没有回答,身体僵直地站在原地,目光却依然固执地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不敢与她对视。

      “我说的……不是姐弟之间的喜欢。”简凌之的素手,如同带着魔力,开始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在他脖颈处流连徘徊。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颈侧皮肤下,那一下下有力而急促的脉动。她吐气如兰,声音更低更缓,带着蛊惑般的意味,“你对我……可曾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如此大胆直白的提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淮山耳边。他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甚至没有躲开她在他颈间锁骨处游移的指尖。他只是喉结又重重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重复:“姐姐,你醉了。”

      “哈哈哈!”简凌之忽然发出一串清脆却又带着凉意的笑声,猛地一把将他推开,自己也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夜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和肩上的麻花辫。“有人告诉我……”她站稳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底再无半分迷离,只剩下清醒的锐利,“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除非……对方太迟钝。”她扯了扯嘴角,“我自认不算迟钝,可还是看不透你。所以,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就是直接问你。”

      淮山依旧沉默,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审视,还有一丝被冒犯般的冷意。

      “不过……”简凌之话锋陡然一转,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坚硬的礁石。她走回竹椅旁,将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随手扔在矮桌上。酒杯滴溜溜转了几个圈,终于躺倒不动。“我不管你心里到底怎么想,是不是喜欢我。”

      她转过身,背对着月光,面庞隐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看向淮山。

      “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她说得清晰而平静,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凿进淮山的心口。他控制不住地、极其明显地皱紧了眉头,下颌线绷紧,垂在身侧的手也倏然握紧。

      “我想留在他身边,多待一段时间。”简凌之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所以,我不会离开这里,至少现在不会。”

      淮山愣了许久,直到简凌之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冷意:“姐姐方才还说,不会依附任何人而活。”

      “难道留在他身边,就一定是依附么?”简凌之挑眉反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傲然,“说不定哪天,老娘本事大了,还能让他反过来,依附于我而活呢!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

      想到那或许遥不可及、却自由恣意的未来图景,她竟又高兴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不再看他,直接伸手拿起矮桌上那还剩小半壶的桂花酒,拔掉木塞,对着壶嘴,仰头便喝。

      “他是谁?”淮山的声音陡然响起,比方才更沉更冷。他缓步走到简凌之跟前,伸手一把握住了她拿着酒壶的手腕,阻止她继续灌酒的动作。那力道不小,指尖甚至微微陷进她的皮肉里。他盯着她的眼睛,话语中带着再也掩饰不住的、汹涌的怒火与质问,“告诉我,是谁?”

      简凌之手腕吃痛,却也只是微微蹙眉。她斜睨着近在咫尺的淮山,因酒意而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忽地漾开一个极妩媚、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笑容,眼波流转间,风情乍现。“他啊……”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倏地爆发出更大声的笑,她手腕一拧,用力甩开他的钳制,灵巧地绕着竹椅转了小半圈,跑得离他远了一些。

      她有些俏皮地踮起脚尖,将酒壶高高举向空中那轮明月,然后转过头,对着脸色阴沉的淮山,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醉意的娇憨与狡黠:“就不告诉你~这是秘~密!”

      淮山抿紧了嘴唇,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手背青筋隐现,最终却只是狠狠攥住了竹椅冰凉的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发疯,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能猜到是谁。

      但他想亲口听她承认。

      “中秋团圆夜啊……”简凌之似乎全然不觉,又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举着酒壶,对着月亮,开始颠三倒四、胡乱拼接地吟道:“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老夫聊发少年狂,日啖荔枝三百颗!竹杖芒鞋轻胜马,仰天大笑出门去!朝辞白帝彩云间,夕贬潮州路八千……受命于败军之际,骈死于槽枥之间!夕阳无限好……”她猛地转过身,将酒壶的壶口指向沉默的淮山,眉眼弯弯,吐字却清晰:“自挂东南枝!”

      一通胡言乱语,荒诞不经,却仿佛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与表演的兴致。

      淮山看着她发完疯,脸上方才隐现的怒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还有一丝极深的疲惫。他慢慢松开紧握扶手的手走向她,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冷,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姐姐醉了。今夜的话,我只当是姐姐酒后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时辰不早了,姐姐好生休息吧。我……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步伐沉稳地穿过篱笆门,再次融入了废园那片浓郁的黑暗之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

      简凌之脸上那夸张的笑容,在淮山身影消失的瞬间,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不留一丝痕迹。她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而挺直的轮廓。

      良久,她才缓缓走回矮桌旁,将酒壶轻轻放下。然后,她像是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她伸出手,紧紧抓住竹椅冰凉的扶手,将额头抵在手背上,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也压制不住,她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疼痛和满嘴的苦涩。

      夜风吹过,带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也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醉了,身体瘫软,意识却在这一刻,清醒得可怕。

      方才的一切,七分醉意,三分清醒;五分试探,五分决断。她用最激烈、最直白、甚至不惜自毁形象的方式,不仅是在问淮山,更是在逼迫自己,与那段暧昧不明、牵绊初来时日的、对“弟弟”的特殊情感,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月光依旧清冷,照着院落里形单影只的她,也照着她心中那刚刚斩断的、最后一丝不属于这里的缱绻。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有些牵绊,至此,算是暂告段落了。

      想到这里,她终于趴伏在竹椅扶手上哭出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厢房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望向院子里。

      简凌之还伏在竹椅扶手上缓着那股恶心劲儿,闻声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却又平静下来。兴许是刚才对着淮山那一通半真半假的发疯耗尽了心神,也卸下了许多顾忌,此刻她竟觉得浑身是胆,哪怕景阳冈上的老虎真来了,也敢上去掰掰腕子。她眯了眯有些朦胧的眼睛,用袖子擦去泪水后,努力想看清来人是谁。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落,勾勒出那人挺拔的身形。他微微低垂着头,额前散落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觉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他脚步很慢,却异常沉稳,一步一步,穿过庭院,径直走到了她面前。

      简凌之仰起脸,目光幽深平静,如同古井无波的水面,一眨不眨地迎视着他。然后,她忽然咧开嘴,冲他毫无预兆地、粲然一笑。

      路商临看着她这没心没肺似的笑容怔了一下,随即,竟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牵起了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要笑,只是觉得胸中那股憋闷了一整晚的、混杂着愤怒、悲哀与窒息的浊气,似乎在她这个笑容里,找到了一个细微的出口,带来一丝奇异的、近乎荒诞的释然。

      他没穿西装外套,领带也不知被扯到了何处,身上只一件略显凌乱的白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敞开着,露出一小片清晰的锁骨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脆弱,又带着几分不羁。

      简凌之看清他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盛,直笑得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花,方才压下去的那股恶心感又翻涌上来,让她忍不住扶着椅子又开始干呕。

      路商临见状,立刻收敛笑意,蹲下身来,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在她背后轻拍着帮她顺气,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做过许多次。

      “你到底喝了多少?”他眉头微蹙,伸手掂了掂旁边矮桌上那个酒壶,入手却觉得分量不轻,几乎还是满的。

      “就……几口吧。”简凌之深深喘了几口气,感觉那股翻腾的恶心劲儿总算又过去了,只是喉咙和胃里依旧火烧火燎地难受,“我喝酒容易上脸,没几口看着就跟醉了似的。”

      “你这是空着肚子喝,伤胃。”路商临叹了口气,手臂微微用力,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地上凉气重,你身子骨本来就不算强健,别坐在这儿受寒。”

      简凌之借着他的力道站直身体,随手拍了拍沾在旗袍下摆和臀部的尘土。她抬起头,望进他幽深的眼眸里,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地问:“聊聊?”

      路商临闻言,脸上终于漾开一个真切的笑容,驱散了眉宇间的阴霾:“好。”

      “那……”简凌之侧头,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准确地说,是那个小露台,“老地方?”

      路商临又点了点头,眼中笑意更深。他抬手,极其自然地帮她理了理方才蹭得有些散乱的鬓发和麻花辫,动作温柔:“好。”

      “那我去沏一壶醒酒茶。”简凌之说着,转身就要往小厨房走,“你把那碟点心拿上去。”

      路商临看着她有些摇晃却故作镇定的背影,嘴角弯了弯。他转身端起矮桌上那碟含笑准备好的、小巧精致的点心和月饼,目光掠过旁边那个油纸包时,微微一顿,却并未触碰,只端着点心碟子,转身先往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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