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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戒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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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锅里的油热了,发出滋滋的声响。新八深吸一口气,甩甩头,试图把那些纷乱的思绪也一并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小心地将裹好粉的猪排滑入油锅,瞬间,热烈的油爆声充斥了小小的厨房,盖过了窗外的雨声。他专注地盯着火候,时不时用筷子翻动,直到猪排变得金黄酥脆。
将炸好的猪排捞出沥油,和咖喱饭一起仔细地装进便当盒,再用保鲜膜封好。他快速地在留给姐姐的纸条上写下
“姐姐,猪排和咖喱在锅里保温,记得吃。”
然后贴在水壶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匆匆扒了几口已经有些凉掉的咖喱饭,换上便利店的店员服,穿上雨披,再次骑着自行车冲进了雨里。
晚上的便利店总是格外安静,尤其是这样的雨夜。灯光白得有些惨淡,货架整齐地排列着,只有自动门开合时“叮咚”的提示音和窗外持续的雨声打破寂静。
便利店只有志村新八和一位正在收银的店员,他正在忙着在最深处的货架上补货,确认货架上的进口零食都摆放整齐之后,才匆匆站起身。
“欢迎光临。”
门口传来电子提示音。新八下意识地挺直背脊,转向门口,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道。
进来的是几个躲雨的高中生,嘻嘻哈哈地涌向饮料柜。志村新八稍稍松了口气,重新蹲下,整理底层货架。
突然门口又传来叮咚的一声,志村新八稍微瞥了一眼就瞬间将自己缩到了补货架的后面。
我靠,暗恋对象啊。
但是很显然坂田银时没有看到他,走进便利店的时候还在打电话。
“呵呵……你大半夜让我给你买避孕套?也就是我这种男人这么好心吧,然后我再带几份便当过去?”
实际上坂田银时是在为朋友跑腿,但这话落到志村新八耳朵里面就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志村新八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他猛地低下头,整个人恨不得缩进货架里,假装自己是一盒不起眼的饼干。避孕套?便当?深夜?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啧,知道了知道了,真是会使唤人……挂了。”
银时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但听不出太多反感。脚步声朝着货架这边来了。
新八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一包薯片,包装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祈祷着银时千万别走到这个角落,千万别看见他。
脚步声在计生用品区停顿了一下,接着是商品被拿起的细微声响。新八的脸颊烧得厉害,心里又酸又涩,几乎要喘不过气。他果然……是有那种关系的对象了吗?
然后脚步声转向了冷藏便当区。新八能听到冰箱门被拉开的声音,以及银时似乎有些挑剔的嘀咕。
“嗯……炸猪排……牛肉饭……今天没什么食欲啊,还是选这个吧……”
最终,脚步声朝着收银台去了。
“叮咚”一声,电子音再次响起:“谢谢惠临!”
直到确认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志村新八才慢慢地、僵硬地从货架后面探出身。他走到窗边,看着银时撑着便利店买的透明雨伞,一手提着装有便当和某个小盒子的塑料袋,慢悠悠地走入迷蒙的雨夜,最终消失在街角。
心里那个鼓胀的、充满臆想和期待的气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悄无声息地漏光了所有空气,只剩下皱巴巴的、难堪的现实。
他果然……只是个普通的学生。而老师有着他自己的、成年人的、他无法触及也无需向他解释的世界。
他就这样揣着满腹心事过了一夜,睡醒一早起来竟觉得头晕眼花,原来是昨天淋雨感冒了,但他也顾不上这些,志村新八可没有空请假,只能拖着疲惫的身子骑上自行车前往学校。
“哈欠!”
志村新八拖着沉重的步子迈进教室时,早自习的铃声刚好敲响。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喉咙干涩发痛,连吞咽都变得困难。他尽量压低咳嗽声,把自己缩进座位里,希望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尤其是那个人的注意。
然而事与愿违。第一节课就是数学。当坂田银时顶着那头标志性的乱翘银发,打着夸张的哈欠晃进教室时,新八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将脸埋得更低。
“啊——困死了……这种天气就该在家睡觉而不是来面对你们这群小崽子……”
坂田银时揉着睡眼惺忪的红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轻挠过新八的心尖,即使他现在难受得厉害,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断断续续的声响,银时的讲课声忽远忽近。新八努力集中精神,但眼皮越来越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一阵阵发冷。
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
“……所以这个公式变形之后……喂,倒数第三排那个眼镜,对,就是你,志村君。”
银时的声音突然聚焦,精准地砸向他。
“你来说说下一步该怎么解?”
志村新八猛地惊醒,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起得太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眼前的景象摇晃模糊,银时那张带着些许戏谑表情的脸在视野里旋转。他下意识地想扶住桌子,却抓了个空。
“我……呃……”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感觉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灼烧着他发烫的皮肤。
坂田银时原本懒散的神情收敛了些,微微皱起眉,盯着他。
“答案是…等于……等于……”
“行了,坐下。”
坂田银时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淡了些。
志村新八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心脏怦怦狂跳,一半是因为窘迫,另一半是因为难以忍受的晕眩和恶心。他趴在桌上,小口喘着气,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后面的课他几乎什么都没听进去,意识在浑浊的暖意和冰冷的现实间浮沉。直到下课铃响,他也没动弹,只想就这样睡死过去。
同学们嬉闹着离开教室,脚步声和谈笑声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中,他似乎听到神乐的大嗓门在旁边响起:“新八?你怎么了阿鲁?脸好红!”
他勉强抬了抬头,想说没事,却发出一串压抑的咳嗽。
“哇!你好像发烧了阿鲁!”
神乐的手探上他的额头,冰凉的温度让他舒服地喟叹了一声,但随即那只手又拿开了。
“烫死了!我去找假发老师!”
“不是假发,是桂!”
走廊远处隐约传来纠正声,但神乐已经跑远了。
新八想阻止她,却发不出声音。他重新趴回去,意识再次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走近,阴影笼罩下来。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甜腻草莓牛奶味混杂着极淡的烟草气息钻入鼻腔。
不是桂老师。
新八的心脏猛地一紧,艰难地掀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沾着些许粉笔灰的黑色裤管,以及……今天依旧穿错了的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一只是深蓝,一只是灰黑。
视线向上,坂田银时就站在他课桌旁,微微俯身,那双总是没什么精神的死鱼眼正看着他,眉头拧着。
“喂,小鬼,”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罕见的、不算温和但也不像平时那样吊儿郎当的语调。
“逞强也要有个限度。”
“走吧,老师扶你去签假条,假发手机里应该还有你姐的电话号码,你病成这样,医务室都不敢收。”
志村新八的大脑被高烧烧得一片混沌,几乎无法处理眼前的状况。银时老师……靠近了?还说要带他去签假条?
“哦,谢谢老师……麻烦了……”
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探上自己的额头,粗糙的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他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啧,烧得这么厉害,你这小子是笨蛋吗?”
坂田银时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种近乎责备的咂嘴声,但那责备底下,似乎又藏着点别的什么。
“还能不能站起来?”
“我可以的……”
新八昏昏沉沉地试图撑起自己,但手臂软得不像话。下一秒,他感觉一条有力的手臂绕过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几乎是将他半拎了起来。
“真是会给人添麻烦……”
银时嘟囔着,但动作却算不上粗暴。新八大半的重量都倚在了那个比他高大许多的身体上,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和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的脸颊不可避免地蹭到了银时微敞的衬衫领口,皮肤相触的瞬间,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窜过,让他本就滚烫的脸烧得更厉害。他僵硬地不敢动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与高烧带来的心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更让人窒息。
走廊似乎变得无比漫长。偶尔有学生或老师经过,投来好奇或讶异的目光。新八把头埋得更低,羞耻感和一种病态的、隐秘的欢喜交织着,几乎要将他撕裂。
“哦呀,银时,志村君这是?”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是班主任桂小太郎。
“我已经联系过志村小姐了,她很担心,她马上会过来接他的,那就麻烦你了。”
桂小太郎看着几乎挂在坂田银时身上的志村新八。
“志村君,好好休息。”
突然一位陌生的老师拿着假条单和笔,走到他们三个人中间。
“哎呀,桂主任和坂田老师,晚上的饭局你们来吗?给,这是假条单。”
坂田银时和桂小太郎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的情绪就是包含“你懂的”。
“哎呀呀,我想去,但是去不了呢。”
坂田银时率先开口。
“对的对的,他太太管的比较严…我的话今天晚上有点事……”
桂小太郎帮腔道,他俩都知道这是个借口。志村新八感觉扶着自己的那只手臂似乎僵硬了一瞬。
他在听到“太太”这一个关键词之后,瞬间清醒了,眼睛亮了亮,最后又感觉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原来是坂田银时的戒指。
“太太?”
那个陌生的老师好奇地追问。
“没听说坂田老师结婚了啊?”
“啊哈哈,这个嘛……我这个年龄当然结婚了。”
坂田银时干笑两声,含糊其辞,手上的力道却不容置疑地带着新八继续往前走,迅速摆脱了那位老师的追问。桂小太郎也默契地打了个哈哈,引开了那位老师的注意力。
其实坂田银时之前就跟桂小太郎商量好,学习像网上说的那样立结婚人设,避开无用社交,为此他还特地买了个假戒指。
那句含糊的“我这个年龄当然结婚了”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狠狠钉在志村新八嗡嗡作响的脑海。
太太。戒指。
原来神乐随口说的话,竟然是真的。昨晚便利店里的避孕套和便当,也有了最合理却又最伤人的解释。
他几乎被半拖着往前走,身体的重量完全倚靠在坂田银时身上,可此刻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壁。之前那些因近距离接触而产生的悸动和羞赧,此刻全都化作了难堪的自我厌恶。他竟然还对这样一个“有妇之夫”存有那样不堪的妄想。
坂田银时似乎并未察觉怀中少年剧烈波动的内心戏,他只是略显急躁地架着新八,只想快点把这个烫手山芋……哦不,是发烧的学生,弄去签好假条塞给他姐姐。
“喂,假发,快点搞定那张破纸。”银时不耐烦地冲着桂小太郎催促。
“不是假发,是桂!已经在盖印了。”
桂小太郎熟练地拿出班主任印章,在假条上摁了一下。
“志村小姐说她已经到校门口了,把这个给保安就行”
“行了,那赶紧的。”
银时扶稳了新八,几乎是架着他往楼梯口走。
也许是高烧体力不支,也许是心神恍惚,新八脚下猛地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哇啊!”
银时反应极快,立刻收紧手臂想拉住他,但新八下坠的势头太猛,连带银时也一个踉跄。为了稳住两人,银时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旁边的楼梯扶手,总算是稳住了。
“哐当”一声轻响,有什么小小的、亮晶晶的东西从他的手指上甩脱,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掉落在楼梯转角堆积的清洁工具旁边,一旁的保洁阿姨没注意,又哐当一声给扫到角落里去了
坂田银时为了自己的结婚人设,直接惊呼出声。
“啊,我的婚戒!”
要知道保洁阿姨的嘴可是一传十,十传百的。
桂小太郎的视线也跟着飘了过去,他脸上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立刻换上一种浮夸的惊讶表情。
“银时!你的结婚戒指!这要是让尊夫人知道你可就……田城阿姨,你给扫哪里去了?”
这么宝贵吗?
志村新八靠在银时的怀里这么想着,虽然说烧得昏沉,却仍被那声惊呼刺得心口一痛。连戒指都这么紧张吗?果然是很爱妻子吧……这个认知让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
“喂喂!阿姨!那个很重要!别扫走啊!”
坂田银时也顾不上维持什么“爱妻人设”的游刃有余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慌乱——那戒指虽然便宜,但也是钱买的啊!而且这戏才演到一半,道具没了可怎么收场?
保洁阿姨被他一喊,吓了一跳,连忙停下动作,狐疑地低头在角落里翻找。
桂小太郎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表情沉痛地拍了拍银时的肩膀,同时巧妙地分担了一点新八的重量。
“银时!我理解你的心情!这不仅是戒指,更是你和尊夫人爱情的见证啊!快找找!必须找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疯狂给银时使眼色,示意他戏别停。
银时嘴角抽搐了一下,硬着头皮接戏。
“是,是啊!那可是我老婆省吃俭用给我买的!”
才不是,其实是商场三千日元一个的普通银戒指罢了,但对于他说还是很贵重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焦急地探头去看阿姨翻找的地方。
“要不桂,你先把新八送过去吧,我的戒指不能丢啊”
那可是真银子,当时想着做戏要做全套,早知道买个塑料的算了。
这么重要的吗?甚至急到不叫桂老师假发了。
志村新八靠在桂小太郎身上,看着坂田银时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在保洁阿姨刚扫拢的灰尘杂物里翻找那枚“珍贵”的戒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酸涩和钝痛混着高烧的灼热,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很爱他的妻子吧。所以才会这么慌张,连学生的状况都暂时顾不上了。
最终他被桂小太郎送了出去 ,志村新八的脚步虚浮,但他还是忍不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头望去。
楼梯转角处,坂田银时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和保洁阿姨一起在灰尘和杂物里急切地翻找着。那头醒目的银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晃动,侧脸线条因为焦急而绷紧。
他……真的那么在乎那枚戒指。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新八心中摇摇欲坠的某种东西。他转回头,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的嗡鸣声更响了。
校门口,志村妙正焦急地张望。看到弟弟这副模样,她立刻冲了上来。
“新八!怎么病成这样了?!”
她摸了摸新八滚烫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心疼和责备。
“真是的,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对不起,姐姐……”
志村新八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桂老师,真是太感谢您了!”
志村妙向桂小太郎道谢,同时利落地接过弟弟,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不必客气,志村小姐。快带他回去休息吧,假条已经开好了。”
桂小太郎温和地嘱咐道。
被姐姐扶着走向出租车的那一刻,志村新八最后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雨幕模糊了一切,那个蹲着找戒指的身影早已看不见。
也好。他昏昏沉沉地想。就这样结束吧。这场注定无望、甚至可能违背道德的暗恋。
接下来的两天,志村新八请了病假,在家昏昏沉沉睡了两天,高烧退去后,留下的是疲惫感和心里空落落的钝痛。
他刻意不去想学校的事,不去想那个人。姐姐虽然担心,但晚上要工作,只能尽量按时给他点外卖,因为她知道自己做的饭可能不太能吃。
第三天,烧退了,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新八坚持要回学校。他告诉自己,必须恢复正常,必须把那不该有的心思彻底埋藏。
回到教室,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化。只是他的座位格外干净,桌上的笔记也被人细心整理补全了。是神乐做的吗?他有些感激地想。
课间,神乐大大咧咧地凑过来,递给他一盒果汁。
“喂,眼镜,好点了没阿鲁?那天你可吓死我了。”
“嗯,好多了,谢谢你,神乐。”
新八推了推眼镜,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
“笔记……是你帮我补的吗?”
“啊?那个啊,”
神乐咬了一口醋海带。
“是卷毛老师让我拿给你的,还说让你好好看看,病好了要抽查阿鲁”
碰,碰,碰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狂跳,随即又沉了下去。是……老师让给的啊。只是出于老师的责任吧。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边缘,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粉笔灰的味道。
老师会不会对于自己也很在意呢?就只是那种对于不好不差学生的,一种,关照?或许这样就足够了吧,他只要幸福就足够了吧。
他为什么喜欢上他来着?
哦,对,因为他不正经,因为他足够不正经,足够在他灰暗见不得光的人生里添上一抹色彩,他是他见过最惊艳的人了,至少在这十六年的人生里。他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感觉像是所有的事物都停了下来,眼里面只有他,也只能容得下他。
数学课的铃声敲响时,志村新八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摊开的打印册上那上面的字迹略显潦草,却重点分明。
他偶尔会注意到坂田银时手上的戒指,那是他最后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