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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洗红 ...

  •   洗红斋虽然是家斋菜馆,但上下都没有正经和尚,最正经的还是卖的菜,三菇六耳文火细烹,素鸭素鸡以假乱真,每天定量供应,客人络绎不绝。澹台玉是个孤儿,被庙里的老和尚养大。他自己不做菜,但教出十来个像模像样的厨子,捐了不少庙宇。洗红斋行踪不定,传说最风雅时,澹台玉于铺满红枫的河流上行船,与月对饮,可引得月上仙人下凡。

      这样风流的人物莫名在江城待了七年,他不属于八大家任何一脉,也无意攀亲,玉髓店的井通向一处暗河,洗红斋正亭亭立于湖心,举目皆是石笋,溶洞宽阔,如临逸景,这副手笔让他在江城站稳一个中立的位置,往来都记得几分虚情。

      “好花哨的术法。”阮恬说。

      阮疏行微微一笑,开口:“他一贯如此。”

      此时他们正在一艘刻水纹的小舟上,无风自动,距洗红斋的楼船不过十来丈,船头有人提灯静立,眉目倒真有如花玉雕琢,穿一件过时的布袍,手指搭在翡翠色的灯杆上,被笼中光色映得剔透,也被衬得少几分人气。

      “我听说洗红斋斋主从不迎客……”阮恬看呆了片刻,愣愣道。

      小舟停靠,阮恬步态越发轻盈,八大家一贯崇古,什么样的奇人都有,阮疏行一身是毫无姿色可言的运动装,目不斜视的跟在少年人身后,仿佛澹台玉是话本里会吃人的妖精。澹台玉大抵确实不是和尚,他长发松松用一根竹簪挽着,依旧过到腰间,未束腰带,行动中却也可看得出此人腰肢可堪一握。

      他们一路都不曾搭话,即使澹台玉专程为阮疏行提灯相迎,阮恬固然好奇,但有什么比得过阮疏行归家?他露出一个很大的笑脸,一个人急溜溜地跑了,声音拖个尾巴传过来:“哥你们慢聊我去玩了!”

      洗红斋不是动武的地,澹台玉亦不会让阮疏行的弟弟在这出事,他双目看向阮疏行,眼角有一丝刻骨的妩媚,明明面上并无什么神情,但就像冬日梅心第一片积雪,红尘白雪,总会人不想辜负。

      阮疏行便道:“好久不见。”

      澹台玉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上前去牵阮疏行的手,阮疏行亦不抗拒,他们未入大堂,侧面木阶直上,二层走廊处细细垂满红线,挂着无数木牌,一楼则是二指宽的布条,若再上一层,则是素白的玉牌。人来洗红斋,三分为了吃饭,七分为了消息,八大家中的年轻人都喜欢来这里一试身手,阮疏行侧首望去,中堂凌空悬一长卷,狂草几个大字:杜清泽死于谁手。

      无人敢破题。

      澹台玉的声音很和善,这让他又有点像个和尚了,但没有和尚会这样说话,他故意道:“你知道吗?”

      阮疏行道:“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澹台玉脸上的笑容未退,阮疏行接口道:“我记性不好,这五年见诸多事宜不甚清楚……澹台斋主愿与我交换吗?”

      对面人的神情突然有几分哀伤了,伸出玉一般的手为阮疏行倒茶,茶室本该是风雅的地方,此处却悬满了杀气腾腾的戾虎,只有两个蒲团与一张矮桌。澹台玉微微歪了下头,一丝黑发便从领口滑出来,半开的领口像泄出一片月光。

      阮疏行蘸了茶,在桌上写下一个日期,道:“当天发生了什么?”

      那瞬间几乎所有猛虎都开始咆哮,风雪开始翻滚,澹台玉看着阮疏行,他看起来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除去家人,很少有事能撼动他的心神,澹台玉低声道:“那日……‘你’去参加了一个宴会……”

      “阮棠亭赶到的时候,‘你’似乎被喂了药……但有人制止了……”

      澹台玉的杀气毫不掩饰地散了出来,阮疏行合掌道:“你在那里吗?”

      “别说笑。”澹台玉语气微微严厉一些,算年纪,他比阮疏行还大七岁,但阮疏行第一次见他时他就是这副样子,以后也未必会变。

      阮疏行轻笑道:“棠哥一定很生气。”

      “阮棠亭对阮家实行前所未有的清扫,至少有十位旁支和他的一位表弟被赶出江城……当天所有负责你的安保的人都被驱逐出八大家……”

      “而阮棠亭给‘你’安上了电子镣铐,命阮咸24小时监控,还是两年前在杜清泽的要求下,八大家开悬云会要求阮家解除你的人身限制……当时杜清泽是‘你’的未婚夫。”

      天机不可说破,阮家纵有千般怒火,但不能让天发觉阮疏行的身体是一具无主之躯,不然他的身体便会和狐狸的身体一同腐烂死去,而杜清泽不会有权力占有那只狐狸的,否则何必去找周羽?阮疏行思考了一瞬道:“宴会的名单有吗?”

      澹台玉慢慢拨弄了下长发,道:“没有。”

      “我猜阮咸手里有一份大致的名单……”

      阮疏行呀了一声,道:“我不想让家人担心。”

      澹台玉幽幽看着他,伸手用一张丝帕,去擦拭阮疏行蘸了茶水的手指。他的动作很轻柔,锢住阮疏行手腕的力道却比想象中大些。

      “有人制止了……”阮疏行玩味这几个字,那群人要对他的身体做什么?阮棠亭都被欺瞒,在场的有几个姓氏?谁又能制止他们?

      但是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来。

      “斋主说了这么多,你想用什么交换吗?”阮疏行道。

      澹台玉看着对面的人,阮疏行今年也不过二十三岁,纵错失最得意的五年光阴,他依旧非常年轻,他们初见时阮疏行才十六岁,锐气比手上的扶苏剑都要锋利,果真红尘难洗,一见钟情。

      “太生疏了。你我之间何曾至此?下次来,还是叫我名字吧。”澹台玉道。

      阮疏行去找阮恬的时候,少年正取下一张纸条去登记,揭了洗红斋的单,不论解决与否,要还回去三条消息,但三条中只需有一为真。阮恬带着一点惊讶与兴奋道:“我们学校闹鬼!”

      阮疏行也配合地惊讶起来:“你们学校闹鬼?”

      阮恬幽幽看他,闹鬼这种传闻哪入得了扶苏剑的眼,阮疏行微笑道:“听起来很有意思,我和你一起去。”

      “监护人是谁?写个名字!”前台原本瘫在椅子上,懒散地递过纸笔,看见家长的脸,眼睛瞪出眶,声音飙出楼顶:“阮疏行????!!!”

      一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幸会。”阮疏行神态自若,放下笔,一拍阮恬肩膀:“吃饭了。”

      澹台玉知道他无意瞩目,特地为他安排在二楼。但现在所有人都停止手上动作,无论之前在吃饭喝茶,聊八卦交换情报,所有声音都停止了,无数双眼睛目送他走过中庭。

      青年乌发束成马尾,若全部散下可到腰际,固然还瘦削,却一扫过去颓唐之气,眉宇锋利如剑。

      他头顶上高悬几个大字:杜清泽死于谁手。

      无人说话。

      阮恬与阮疏行并肩走,没来由的,他突然觉得曾经一定有很多人,只能跟在阮疏行身后。

      警局暗室,一个戴眼镜的青年端一杯泡面,一声叹气拗出三段转调,他案前足有八面显示屏,信息流飞速而过,青年双目不眨的读入提取分析,半晌他抱怨地擦去眼镜上的雾气,叉起面,他们都爱垃圾食品,但阮咸家里有一个团队的营养师……相比起来警局待遇实在扼腕叹息。

      青年很斯文败类地扶了把眼镜,道:“我扒了你爸的权限登入了龙图阁,记得帮我摆平,乐云健身房老板赵福田的妻子叫徐清清,是六年前杜家母子蛊实验的受害者。”

      “而周羽出身的孤儿院,恰好是杜家选拔的基地之一,他的室友周雨曾被选拔……后精神失常淹死在河里。”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巧的事,你带回的笛子上提取出了周羽的DNA,这年头……”

      陈问雪眉心如刀刻:“楚青。”

      楚青微笑道:“最有意思的是,你知道母子蛊案在龙图阁中记录的处刑使是谁吗?”

      陈问雪默然道:“是阮疏行。”

      楚青做出狙击的手势,叹道:“不愧是扶苏剑。”

      杜家六年前实验母子蛊,从孤儿院挑选幼童与素不相识的年轻女子共处一室,对外招聘条件是做心理辅导,实际暗自给志愿者下了药引,最后以一名幼童发疯要拿剪刀剪开自己“母亲”的肚子爬回子宫告终。实验没有闹出人命,掌握实际操作的又是几个嫡系,杜家掌权人杜月蓉一手遮天,将此事封存。

      杜月蓉正是杜清泽的母亲。

      楚青虽然在微笑,眼神却冷酷,“杜清泽死了就死了,我看杜家已经完蛋了,阮疏行一支笛音就可破其脉门,他们当时怎么敢的呀?”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毕竟换舍之术的重点无论何时都在于阮疏行,但在他们如此兴师动众后,阮疏行的灵魂依旧自由,双方都只能默认地保存阮疏行的身体,毕竟,无论哪一方,都不是想杀了他。

      那位预言阮疏行五年后必会归家的僧人恰好在他回归前三天圆寂,这更为这位年轻的扶苏剑笼罩一层新的尘纱,扶苏剑五年一换,距离八大家剑试,还有两月有余。

      楚青玩味地想,如果有任何人因为阮疏行这五年的表现而在剑试上轻视他,那真是……太有趣了。

      曾经那样星光熠熠的人物,跌入尘埃,也会是好看的垫脚石。

      谁会不想有一颗星星做垫脚石?

      阮疏行领着阮恬回家的时候是晚上七点,阮咸带着有厚重黑框的眼镜幽幽窝在沙发上吃薯片,满地都是吃光的零食袋。“她这是忙完啦——的状态。”阮恬凑近阮疏行对他说,阮咸灵魂出窍一般咔嚓咔嚓吃掉两袋薯片,阮恬早手快地把菜放到微波炉中热好——摆到餐桌上,“哥你给阮咸倒杯蜂蜜水!”

      阮咸干起活来没人敢打扰她,负责做饭的厨师将餐盘都封好后给阮恬发了记录,阮咸光着脚踩到地板上,阮恬立刻去拿了毛绒拖鞋,皱眉道:“你想干嘛呀!”

      阮咸像个反应迟缓的树懒,这是信息摄入太多的后遗症,阮恬摇着头塞给她勺子,现在以她的状态筷子都不足以支撑,不知道灵魂进化到哪一步。阮疏行颇感兴趣的看着,即使他完全知道阮咸为什么忙成这样。

      一顿饭后阮咸才似回到现实,她看了眼阮恬,开口有些低哑,“你们去了洗红斋?”

      “是啊!”阮恬兴冲冲道,刚要说什么,就听得阮咸利落道:“澹台玉不是好人。你以后不许一个人去。”

      阮恬撇撇嘴,分享的心少了一半,顾自回房了。阮咸皱着眉头,按摩几下太阳穴,对阮疏行道:“一个杜清泽,杀就杀了,就这样结束吧。棠哥那边也不会再有异议。”

      “真是畜生。”阮咸按摩眼周,不断浮现出今日查看到的影像,幼儿拿着剪刀摇晃地走向年轻女孩……尖叫……鲜血。

      下一刻阮疏行绕到她身后,伸手为她按摩,力道骤然舒适,在阮咸五岁时确诊超忆症后,阮疏行特意找老辈学了手法为其放松,阮咸感到双目被温水舒缓。

      阮疏行轻声道:“辛苦了。”

      阮咸半带点嘲笑与冷酷道:“杜家真是蠢材。哥,你早在多久,五年前?七年前?一场扶苏剑会,不到十五分钟的决斗,你就已经摸清他的死脉。”

      “健身房跑步机有地区模拟系统,老板赵福田只需后台调出你的模拟记录,依次记录下地区编号,一串数字就是简短的旋律……周羽演奏,命蛊反噬,一把钥匙只对应一个锁孔,杜清泽已死,就算把这串数字调出,也无法查证。”

      退婚当日杜正辉买通笛师激化阮疏行头中的蛊虫,今日周羽一曲笛音破杜清泽修行,天道轮回,阮咸道:“赵福田的妻子徐清清和周羽孤儿院室友周雨都是当年母子蛊案的受害者,那时担任处刑者的人,就是你。”

      “是啊。”阮疏行回忆着,唇边勾起一丝讽刺的微笑:“但当时因受害者未死亡,又有所谓的自愿承诺书,在杜月蓉力保之下,杜清泽只是被关了三个月禁闭。”

      母虎怜子,可徐清清与周雨从此陷入无尽的地狱里,周雨在十二岁时淹死在河中,周羽找到他时已泡的不成人形。徐清清精神崩溃,每夜重复孩童撕开自己肚子的噩梦。

      阮咸沉默片刻,“杀了就杀了。一个杜清泽而已。棠哥只是不想你刚回来就沾这些事,迟早要杀了他。”

      女孩撇撇嘴,信息流从她镜片上划过,“杜月蓉在龙图阁时清扫掉不少东西,杜清泽对外还能装公子,真是人渣。”

      阮疏行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他洗了三遍手,仍洗不掉看不见的血,五年前阮疏行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喜欢杀人这个行径,甚至让一位未成年人变成凶手。无论是否有一个合理的借口,他选择以私刑的方式获取一点心灵的慰籍,毕竟,他真的很生气。

      曾经的阮疏行自诩为好人,但现在他拿起了刀。

      阮疏行眨了眨眼,道:“可我还有想杀的人。”

      阮咸骤然警惕,当夜传来消息,杜清泽的母亲,杜月蓉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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