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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恩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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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棠亭在给阮疏行拔钉子。
钉子并无实体,而是存入阮疏行体内钉死穴道的气劲,断掉人与气海的呼吸,不然哪日狐狸听了不知何处来的口诀,废掉阮疏行十来年积累,阮棠亭怕会当场杀人。
阮疏行脱去上衣,瘦的可数肋骨,肌肉基本不作数,幸好狐狸没去沾其他东西,阮疏行自嘲地想。阮棠亭微微皱着眉,他与阮疏行有几分相像,气质更为成熟,若细看去,他的额角,嘴唇,都有着细碎的旧疤痕,衬衣下更是精炼的肌肉。阮棠亭粗糙的指腹贴住阮疏行后背,带来一阵滚烫的温度。
这股灼热在阮疏行筋脉游走,他不自觉弯下腰去,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哥……轻点!”
灼热却没有变缓,而是更剧烈地穿过阮疏行的五脏六腑,汗水打湿阮疏行的头发,顺着鼻尖掉下来,阮疏行咬着牙道:“阮棠亭!”
阮棠亭慢条斯理地起身,洗手,擦干,才道:“我加快了速度,不然你还要疼一刻钟。”
阮疏行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转身去冲澡,他在浴室待了一个半小时,出来时阮棠亭竟然还在,阮家长子一贯是个忙人,杀伐果断,此时双胞胎不在公寓,接下来的谈话恐怕不会愉快。
“你洗了三遍。”阮棠亭坐在沙发上,交叠双腿,双目带有几分审视,“我记得你以前没有洁癖。”
阮疏行湿着头发,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头发太长了,水滴到地板上,“我以前也没……这么,弱小。”
“也没有这么心狠。”阮棠亭盯着他道:“以前的你不会让周羽杀人。”
阮疏行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哥……你知道的,我回不到以前。”
“周羽在杜清泽身边忍耐了半年,他第一天见到杜清泽就想杀了他。”阮疏行道:“如果我让他放弃,那他这半年是在做什么?”
“江城是很有趣的地方……警察不能记录一个人肚子里养着条虫子咬死了自己……同样也不能记录一个小孩因为一条虫子产生幻觉,试图回到母体而跌入池塘溺死。”
阮疏行的神情瞬间有些冷酷,但他面对的毕竟是阮棠亭,语气又缓和下来,道:“棠哥,你是不想让我杀杜清泽,还是不想让周羽动手?我可以保证下次……”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阮棠亭走上前,深而用力地抱住他,毫不在意水滴打湿衣衫。
“我不想让你成为一个深夜辗转反侧,清洗不尽鲜血的人。”阮棠亭道。
这对阮棠亭来说几乎是示弱的语气,阮疏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但同样伸出手回抱了阮棠亭,开玩笑道:“你不问我杜月蓉的事?”
“她不是你杀的。”阮棠亭淡然道:“杜家没有那么太平,若非你插一手,周羽能接触到杜清泽,他原本是谁的棋?”
阮疏行耸耸肩,道:“希望陈问雪不要再来找我了。”
阮棠亭摇了摇头,他的衬衫湿透了,干脆接过毛巾,替阮疏行擦干头发。
阮棠亭离开后阮疏行换了身衣服,终于舍得丢弃那身运动装,脸和气质放在那里,他穿什么都会好看,阮疏行对着镜子比划几下,他有点想剪去长发,但也不急,依旧扎成高马尾,斜眉如鬓,看起来像活着的古人。
阮疏行点开手机备忘录,落到一个地址上,绿绮会所。
受八大家崇古影响,江城在某些地方也像个跟不上时代的城市,绿绮会所以古琴闻名,来的人都要装一装高雅,侍应生都带着高马尾的假发套,若非阮疏行气质疏离,怕是要被当成重金请来的头牌。
阮疏行在包厢里喝一杯柠檬茶,面前是一个戴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按照备忘录内容,这个画家一个月前邀请“阮疏行”当他的油画模特,但当世“阮疏行”似乎被琐事烦恼,于是约定一个月后在绿绮再见。
他看起来比阮棠亭要年轻,比学生又添几分忧郁的气质,他带来一束玫瑰,引得旁人侧目。
“我第一眼就知道……只能是您……我的缪斯……”男人痴迷地说。
男人叫闻乐,二十七岁,小有名气,开有自己的画廊。一月前某个晚宴上为“阮疏行”颓废糜烂的气质着迷,即使当时他与杜清泽的婚事闹得沸沸扬扬,仍坚定不移追求自己的缪斯——或者自己的绿绮。
但今日的阮疏行气质和以往判若两人,他坐在昏暗的光下,并不脆弱,也不悲伤,仿佛一位习惯掌控局势的人。阮疏行同样打量着闻乐,画家双目中的痴迷不减反增,几乎握不稳杯子。
“我的错……之前的您衬一束玫瑰,但今日没有花与您相配……”闻乐喃喃道。
阮疏行没有当模特的兴趣,不管是那种,他对狐狸有一些探索,但或许他也并不那么想知道一些往事,精神洁癖与肉/体一样严重,而信息的缺失在某些时刻又非常致命。
阮咸是天才,备忘录里能留下的信息必然已过她手,这代表着闻乐大概不会对阮疏行有所威胁,但——
阮疏行道:“你看到我,想画什么?”
闻乐谨慎道:“您是说之前……还是现在?”
“有什么不同吗。”阮疏行微笑道。
“之前我会用很多黑色……”闻乐思考着未来的作品,咧嘴笑道:“很多黑色……泥潭……死去的鸟……蚂蚁分食腐肉……”
“现在我会用很多红色……鲜血……流不尽的鲜血……”闻乐痴痴道。
“都很美丽……但我喜欢红色胜过黑色……很高兴您今天来见我……”闻乐整个人都在颤抖,手中如握着一只看不见的笔,在空中划下一道道痕迹。
“我知道了。我会考虑。”阮疏行道。
“当然……我可以等……这是我的画廊地址……您有空可以去看看……”闻乐解开领口,“我真的非常高兴……我才来江城一年……早知道……”
闻乐的话没有说完,一个高大的陌生男人从远处冲过来揪住了阮疏行的领口,逼他也不得不站起来,一拳便要砸到阮疏行的脸上,闻乐的眼神巨变,当即要扑上去。
阮疏行五指箍住男人的手腕,慢条斯理道:“您哪位?”
男人肌肉发达,无论怎么看都不是阮疏行能拦住的体型,幸而阮棠亭已解了钉子,但这一拳下来阮疏行的身形也晃了两下,对方也是个练家子,闻乐慌忙道:“保安!保安!打人了!”
“杀了杜清泽,这么快就找到下家了吗。”男子轻蔑道。
“你是谁?”阮疏行再次道。
“柳词的事,我记一辈子。”男人贴近他道。
阮疏行的记性没有很好,也没有很坏,实际是过去没有很多事配让他费心,想来又是狐狸惹的债。面前男子身材高大,长卷发披到肩头,有张棱角分明的脸,半露的肩臂下可见纹身。好不好惹另说,阮疏行感觉自己确实不认识这个人。
他没有问第三遍的兴趣,略向闻乐一点头,便准备离开,但男人依旧拦在空隙处,阮疏行不慌不忙地看他,男人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眼神里有种奇怪的火。
“你现在敢和我打一场了吗?阮疏行?”男人逼近道:“我听着扶苏剑的名字才来江城,只看到一个孬种,现在你敢不敢和我打一场?”
闻乐一副吓傻的样子,阮疏行微笑道:“好。”
他们来到会所后巷,没什么人,闻乐也跟着,吓得发抖。男人叫什么不重要,他现在是一个对手,阮疏行扫过他的身体,忍不住有点羡慕这身肌肉。
“我知道你用剑。”男人生硬道:“现在没有剑,我也不用拳刺。”
“我也没有很喜欢剑。”阮疏行轻声道。
他们极慢的踱步,没人想到久违的扶苏剑的第一战在这个老巷子里,但青石板适合,檐下的灯笼也适合,江城多雨,石板上爬着青苔,隐隐可听古琴知音。
君不见黄粱一梦几时醒……
男子沉默片刻,对阮疏行先一抱拳,阮疏行亦回礼。顷刻间他们便冲到对方身侧,男子五指成拳急攻阮疏行胸口,拳风刚猛无匹。阮疏行侧身用掌,暂避雷霆,若他全盛之时还可与这男子一较力气,现在则与以卵击石无异。拳风擦脸而过,拧腕出腿,男子身材精炼结实,身法却亦敏捷,与阮疏行掌法虚实并行不同,他每一道力气皆厚重,阮疏行五指成拈花状,以力打力,不见足下如何挪步,掌法却圈住拳势。
少年攀花几回折……
琴音低回,男子性格刚勇,略微受困更激出斗志,他看出阮疏行体弱,捉肘击穴,阮疏行右臂一痛,左手追喉,对方体型壮硕,扣腕以身下压,阮疏行步伐骤变三次,抬腿击至男子脖颈,男子急速闪避,不料被阮疏行反捉手腕,掌比刀厉,将男子击出十步之外。
烂柯棋停故人老……
“我输了。”男子道。
阮疏行整理袖口,忍不住低低咳了两下,他没有问三遍陌生人名字的兴趣,但冲比试前那个抱拳,难得多出几分耐心。
“你是谁?”阮疏行道。
男人神情有几分敬重,“我叫萧晚……我终于见到你了……阮疏行。”
劝君提剑问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