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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新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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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吵——阮疏行又坐回那个卡座,那杯柠檬茶竟然没被收走。闻乐审视地看着他和萧晚——半露纹身的男人相当自来熟,一只手竟自顾揽在阮疏行肩头。闻乐对着阮疏行明里暗里地表白了半天,只得到一个再考虑的回复。闻乐看起来不怎么会打架,也不是很能理解他们怎么打了一架就能坐在一起,他抖着扶了下眼镜,“您确定不用叫保镖吗……我认识一些……”
萧晚挑起眉毛:“现在起我就是他保镖。”
这人年纪与阮疏行差不多,作风却与八大家完全不同,毫无点含蓄委婉的意思,黑色卷发半缠过脖颈,耳上缀着三四个方形耳钉,眉目相当张扬。
“你记得柳词吗?”萧晚笑着半揽着阮疏行肩头,坐得很近,上一次贴得这么近是想揍他,热气扑过阮疏行耳垂,他虽然还在笑,但又像狼打量同类。阮疏行耳垂上干干净净,让人怀疑是狐狸不想打耳洞,还是被阮棠亭制止,抑或那些人觉得阮疏行不会这样做。
闻乐在那样的目光下瑟缩地起身,干巴巴地道别,他或许是个艺术家疯子,但对危险总有几分警觉。被那样目光打量的阮疏行喝光最后一点茶水,拍掉萧晚的手,“我记得他——他是柳诗的弟弟。”
“我和他一起在玉城上学。”萧晚笑道:“他很崇拜你,天天把你挂在嘴边,我一直想见你。”
“后来他死了。”萧晚瞬间面无表情,盯着阮疏行道:“我听说是被你害死的。我来江城找你,只看到一个笑话。”
阮疏行终于偏头看他一眼,道:“很好笑吗?”
“不会更好笑了。”萧晚轻轻吐气道:“多少人想将扶苏剑压在身下?”
阮疏行却没有被激怒,他只是沉默了一会,道:“你从哪里听来的吗。”
萧晚又从容地拉开了一个距离,“你赢了,我回答你,是从洗红斋得的消息。”
阮疏行感受到某种无趣,他看着面前张扬危险的青年,伸手拉住对方的手腕,萧晚一瞬间绷紧了肌肉线条,无论表面怎么挑/逗,他总有几分畏惧。
阮疏行拉着人的手贴到自己胸口,微笑道:“你也想吗?”
萧晚的呼吸重了几分,瞬间脱开手——毕竟阮疏行没有真正在用力,他的身材看起来可以打十个阮疏行,但他刚刚已经输了,如果有人非常迟钝,那实在非常倒霉。
脱开手的瞬间他又有些懊恼,萧晚觉得手心滚烫起来。
“好了,你不是说要当我保镖吗,明天我要去江城大学一趟,听说那里闹鬼,你陪我一起去。”
阮疏行轻松道。
萧晚驾驶一辆暗红的机车离开了,戴上头盔后也是丰神俊朗,从背影看也是一副好身材。阮疏行再次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腰腹,发誓要把肌肉练回来。
一杯柠檬茶再次落到他面前。
阮疏行抬头望去,竟是当日老爷子寿宴上的琴师,神情冷淡,他在绿绮挂牌,廉价的侍者服穿在他身上,倒有几分谪仙之感。
琴师眉目冷峻,神情肃冷,声音如水击玉石,半垂了睫毛道:“闻先生经常在店里与人相会。”
阮疏行微微一怔,听得他继续道:“那些人后来……变得古怪。”
这句话说完,琴师双眉微颦,显出几分背后言人长短的局促来,澹台玉不着华丽,旁人都知他是名贵的玉器,这人衣裳廉价,却如风中青竹。
阮疏行微笑道:“谢谢先生提醒,也谢谢当日先生赠琴。”
琴师道:“我姓微生,找你还有一事。”
阮疏行欣然起行,随他走到库房,绿绮敢以绿绮为名,手上自有不少名贵古琴,高悬于壁,松香缓缓。只是阮疏行一进去,便感受到一股煞气。
这气寒而粘稠,摧人神志,折人寿命。对阮疏行来说却不值一提,他只消站在那里,抬眼望去,便将这股阴森之气逼得退了三丈,定在一张暗色氤氲紫气的古琴上。微生颔首道:“我找寻三日,不如你一眼。”
言罢,他伸手将琴取下,置于案上,略一调音,双手拂弦而过,他们立刻不是置身于这狭小的库房,而是高崖之上,碧天如洗,飞瀑泉鸣,群鸟随长音直上青云,云后金色灿灿,巨浪击雪,风电呼啸而去,好不广阔,阮疏行心神不由为此激荡片刻,便不由要从高崖坠下。
微生一拢琴弦,崖上生梅,将阮疏行托起,梅花簌簌落下,转眼大雪冰封千里,巨浪高悬于顶,雪晶璨璨,微生指法变幻,春夏秋冬轮转,这巨浪不由一寸寸矮下,温顺拥在山脚。
阮疏行是外行,也听得出微生在与这琴较量,但看他神色平静,指法慢捻,呼吸不曾重上一分。将巨浪平息。
一曲完毕。微生将琴放回原处,道:“多谢。”
他在琴中甚为霸道,琴外也自有股冰雪气。阮疏行笑道:“不客气,之后再有麻烦,欢迎找我。”
他们自然交换了联系方式,微生是姓氏,全名微生雁,青玉般的手从廉价的侍者服下掏出一个裂屏的老年款手机,阮疏行眼也不眨,仿佛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在这里打工吗?”阮疏行随意地问了句。
微生抿了抿唇,“是的。”
“你弹得真好。”阮疏行道:“我爷爷喜欢古琴,下次带你去看他的收藏。”
微生轻轻点了下头,转身离开,背影也如青竹。
这样说来,阮疏行今天一共看过了三个人的背影,闻乐看起来文质彬彬,身材与常人无异。萧晚自然高大结实,可与陈问雪媲美,但陈问雪绝不会搞纹身那些东西。微生比他们都瘦弱一些,倒也高挑。看来看去,阮疏行是最不良于行的那个,不由叹了口气,决心开始举铁计划。
阮疏行在餐桌上公布了这个计划,阮咸咳了一声,道:“其实还有件事。”
“什么?”阮疏行徜徉在自己锻炼成功的未来里,那时他不得一个打十个陈问雪。
“你大学还未毕业。”阮咸道:“总之因为一些事……算下来,你得重读一门课。”
“你只需去上这门课。”阮咸看着阮疏行脸色风云变幻,急忙补充道:“阮恬和你一个班,我保证,你只需要出现在监控镜头一秒,我就可以给你通过。”
阮疏行目瞪口呆道:“不是……我……那你不能直接改后台吗?”
“其他人可以。但是你……很有名。”阮咸推了下眼镜,示意阮恬接口,阮恬看了半天乐子,笑道:“那老师是个神人。他明明看不见,每次’阮疏行’去上课,他就说不对,班里没这个人。”
阮疏行一时头晕眼花,“不是,你们怎么聊的?你让他去上课?他不上体育课吗?”
阮咸阮恬对视一眼,道:“是棠哥和他聊的,棠哥怎能允许你大学肄业?”
“他母亲治病的疗养院早在四年前就在我们手里了。”阮咸道:“棠哥和他大概谈了些条件,我们不限制他的钱和某些自由活动,但他要听从棠哥安排。最后他的精神很不好,即使是母亲也不能作为筹码了,他有时很正常,有时非常癫狂,我不否认棠哥给他安的电子镣铐或许加重了他某些情绪,但你知道,那次事后,我们赌不起。”
“他在精神脆弱的时候爱上了杜清泽,现在看来,杜清泽明显是另一枚棋,他在诱导下向杜清泽求助,试图嫁给他摆脱我们,但哥你知道的,那些人也不想让他离开阮家,他们要杜清泽引导他,但他们真正要的还是你。”
阮恬叉起一片苹果道:“他最后的精神崩溃了,因为杜清泽不愿带他离开,他在家里又非常……不自由。你知道棠哥的性子,他必须按棠哥的要求做每一件符合阮疏行的事,但他们又是在互相折磨……有时候我真怕棠哥杀了他。”
“开始以他的母亲为条件他会答应一些事,但后来就没有用了,因为他发现所有人都不想让阮疏行死,于是反过来要挟我们……”阮恬轻声道。
这大概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说阮疏行疯了的人居多。到最后三方呈现出一个微妙的平衡,杜家必然不知那个阮老爷子七十一岁寿辰阮疏行归家的预言,但又是谁鼓动杜清泽去退婚?柳词又是为何而死,柳诗与他警局见面,为何毫无异状。
阮疏行感到头晕,但又不那么头晕,他已经回来了,重新掌握一些事。他对阮恬道:“明日我和你一起去江城大学。”
阮恬重重点了头,欢欢喜喜去送盘子,阮疏行与阮咸对望一眼,阮咸厚重的黑框眼镜下,看不清情绪。
阮咸是天才,阮恬曾为了追赶她而奋尽全力,意识到自己应该享受假期这个存在时为时已晚,阮恬读大三,阮咸已经蹦至研究生,此时正是暑假,开学后阮疏行与阮恬同上一门课……这样说江城大学也是阮疏行的母校。
但他实际一天也没上过。
阮疏行在校园里走,感到前所未有的虚无。
十八岁离开,二十三岁归来。其中的时间倒也不是毫无收获,但阮疏行第一天回来看着阮咸与阮恬,几乎不敢相认。
他记忆里的大部分东西都变了样子,他也变了样子,阮棠亭说他心狠,十八岁的他当真天真。
周羽才十五岁,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阮疏行是不是做错了……他不该让一个少年动手……赵福田说他可以动手,徐清清也说她可以动手,但周羽是未成年……他说只有自己才能动手才能得到安宁……为此他不惜蛰伏了半年之久……阮疏行这个提供的钥匙的人反倒置身事外。
这是他们的仇恨……他们应该亲自动手……阮疏行恍恍惚惚地想着,他的仇恨,他也该亲自动手。
萧晚一个急刹车,急急喊道:“喂!阮疏行!”
阮疏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落地喷泉悬空的位置。
“你在想什么!”萧晚皱眉大声道:“你找死吗!”
阮疏行摇了摇头,萧晚咬了咬牙,“上车!”
校园限速,即使假期没什么人。阮恬看见阮疏行从一个陌生男人的机车上下来,眉毛不由飞起一点。
萧晚摘了头盔,露出脸。他们互相打量一下,都看出点对方不是什么好人的意思。阮恬突然道:“你是不是去年来到江城。”
“对。”萧晚道。
“你去年拿了明夜堂的第一。”阮恬道。
“打着玩。”萧晚揉了揉头发,对阮疏行解释,“陈问雪、阮棠亭那些人都没去,剩下一群菜鸡。”
“哦。”阮恬冷冷道:“我是第二。”
萧晚露出一个张扬的笑:“我知道。当时你最矮。”
阮疏行站出来道:“阮恬才十五岁,将来肯定比你高。”
萧晚耸了耸肩,“我十五岁也比他高。”
“好了。”阮疏行道:“二位不如将眼下的事解决再争高低,事情解决了我陪你们过招。”
萧晚和阮恬都不说话了,步速加快。闹鬼的地点是美术楼四楼末尾的教室,一路充斥着艺术家盛发的热情,真闹鬼的症状都不一定比这激烈。
门没锁,方便学生暑假热爱学习或散发神经,阮恬推开门,正对四五个素白的巨大的石膏像。教室空也不乱,画架上蒙着布,墙上挂着过往班级的相片。
萧晚与阮恬去检查石膏,阮疏行慢慢看过那些相片,突然看见里面有张熟悉的脸。
是闻乐。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相片上更为青涩,像素一般,但看得出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