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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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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
“博士论文刚写出来,我以为忙碌的生活终于要结束了,没想到悲苦的生活才刚开始!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啊……”
班杰芯听着身侧同学的抱怨,自顾自的从货架栏上取下一桶泡面,“早吃早睡,明天也要值班。”
“班杰芯,你好像不会累一样。”
医学博士生的学习压力是很大的,俞林度认识班杰芯以来,班杰芯从未抱怨过半句。
班杰芯眸光暗了暗。
累?
班杰芯今年二十八岁。
或许从十八岁开始,班杰芯已经成了一副穿着皮囊的躯壳,空洞、麻木。
班杰芯弯腰从底下的货架上取了根香肠和卤蛋,准备去结账,俞林度紧跟着过来,又打开入口处的冰柜。
“班杰芯,你喝什么?”
“矿泉水。”
二人对话之时,正算账的收银员在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时,脊背僵硬,哆嗦着手,本能的把头埋低。
班杰芯的东西被录入后,“五、五块。”
“一起结。”
翁智晨又把俞林度的东西拿过去算,俞林度把两瓶水放在翁智晨面前,“还有这个。”
翁智晨低头算着钱。
“一共十五块。”
翁智晨声音格外的轻,轻的他自己都要听不见了。
翁智晨不敢抬头,窘迫、害怕紧紧包裹着他。
班杰芯很少观察周围的人,但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十分罕见的低了低头,循声望去,在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时,他的瞳孔猛的颤抖。
“……”翁智晨。
是翁智晨!
翁智晨的喉咙发哑,半晌也吐不出半个字。
他看着面前的翁智晨,一个收银员翁智晨,呆滞了许久,连俞林度把钱付了,他也浑然不知。
班杰芯目光灼热地盯着面前骨瘦如柴的翁智晨。
“呐,十五块。”
俞林度把钱递过去,翁智晨僵硬地收好,在面前的班杰芯离开前,他不想抬起头。
班杰芯回神后问:“有热水吗?”
“嗯……”翁智晨低头去给他们烧了壶热水,班杰芯和俞林度找了个一眼能看到收银台的位置坐下。
热水烧开时,翁智晨正要端起热水,周应端着泡面过去,“你别动,我自己来。”
翁智晨抽回了端热水的手,独自坐在收银台前。
他知道,班杰芯已经认出他了。
可即便如此,翁智晨也依旧不敢抬头。
对于班杰芯,爱与恨意并存。
十年前,班杰芯说以后和他一起来北京读书的,说爷爷死后,他做他的家人,说会照顾他的。
翁智晨信了,但高三下学期,班杰芯走了。
转学了。
如人间蒸发般,失踪了。
翁智晨给他打电话,打不通。
翁智晨没有家人,班杰芯只是可怜他,然后把那份可怜连同着信任一块收走了。
翁智晨手筋断了,高考失利。
他是艺考生,拉不了小提琴,复读也考不上北京的。翁智晨带着钱,北上。
他在北京医科大学门口等了一个月,没有见过班杰芯。班杰芯不在,没有班杰芯这个人。
班杰芯骗人。
翁智晨在北京找了个工作,他想留在这个城市。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果非要一个原因,大概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期待。
他想要班杰芯给他一个答案。
北京很大,北京占地1.64万平方公里,有165个街道……
他用了十年时间,都没见过班杰芯。
翁智晨想,大概是遇不到了。
即便如此,翁智晨还是没有死心,他是个固执的人,没有亲眼见到,他不会离开。
可现在真的见到了,翁智晨只剩下窘迫和难堪。
答案……好像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班杰芯泡了泡面,回到原位坐下来,翁智晨接待了顾客,报价、结账,将这份工作做的十分娴熟。
翁智晨为什么会来北京……
翁智晨为什么会做一名收银员……
班杰芯心里有答案,又害怕那个答案。
班杰芯吃的心不在焉,俞林度看了看手表,“班哥,吃完了吗?这都快凌晨两点了,得赶紧回去睡了,明天还有夜班呢。”
班杰芯看着翁智晨,敷衍道:“你先回去吧。”
俞林度顺着班杰芯的目光看向翁智晨,“班哥,你认识啊?”
班杰芯声音沙哑,“嗯,朋友。”
俞林度没多说什么,打着哈欠走了。
俞林度走后,商店里只剩翁智晨和班杰芯两个人。
班杰芯将桌子收拾干净后,走到收银台前,他单手撑在桌上,隐隐发抖,“翁智晨。”
班杰芯的轻唤戳破了翁智晨又薄又烫的脸皮。
翁智晨微微抬起眼睑,看向班杰芯。
“我们聊聊。”
“我在上班。”
“几点下班?”
“早上六点。”
“行,我等你下班。”
班杰芯就在这等着翁智晨下班,他去货栏上拿了一堆零食、果脯过去给翁智晨结账,结完账后,他没有拿的意思,这是他给翁智晨买的。
翁智晨没有要。
班杰芯将东西放在收银台旁边的桌子上。
班杰芯就这么干巴巴的等着,但他实在太困了,靠在桌子上睡着了。
在班杰芯睡着后,翁智晨才敢正视他。
班杰芯比记忆中的要瘦了许多,眼窝更深邃了,面部也显得锐利许多,浑身透着疏离感,看着冷冷的。
翁智晨不知道班杰芯要和他说什么,不知道班杰芯为什么要等他下班。
翁智晨坐着看了班杰芯很久,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一张照片,翁智晨觉得他北漂十年所吃得苦都没什么了。
班杰芯没睡很久,总是断断续续的醒来。
一醒来他就看向翁智晨的方向,确定人还在,才松了口气。最后一个小时,班杰芯强撑着没有睡。
六点出头,有人来换班了。
班杰芯拎着一袋零食,跟着翁智晨离开商店。
深秋的十一月份,早上的天气有些冷,发梢被迎面的风吹起,金色的阳光洒下,两道身影踩着清风走在繁忙的街道上。
班杰芯主动牵引着话题:“你来北京多久了?”
“……”十年整。
“翁智晨,十年前,我没想不告而别……”
“嗯。”翁智晨侧头看向班杰芯,眸光在班杰芯的戛然而止中渐渐暗淡下去。
班杰芯连个理由都说不出来。
“你现在……一个人吗?”班杰芯语气试探。
“嗯。”
“十年前我说的话,现在依旧算数。”
班杰芯说过他是翁智晨的家人,会替翁智晨的爷爷照顾他,会养着他,会给他一个家。
十八岁意气风发时的承诺,在二十八岁,依旧有用。
微风吹过树隙,树叶簌簌作响,如指尖拂过翁智晨的发丝。
翁智晨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班杰芯,我可以养活自己。”
“班杰芯不用靠别人活。”
如果翁智晨要靠别人活,那他已经死在十年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