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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婆出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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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建在江岸,邢初遥沿阶而上,花窗被前些年闹饥荒时的匪帮整面的撬走,如今灰褐色的砖墙上只有浆糊黏住的布景纸,薄如蝉翼,在内部又缝缝补补,显得臃肿不堪,颜色也潦草的是一片能够藏污纳垢的黑障。他叩门但无人应,邢琏文撇撇嘴,嘟囔道老爷子没个品味。邢初遥转过头,揪了一把他的耳朵,示意他放尊重些。内部也破败,不见人迹许久,长凳圣台已经攀附着蛛网,教堂最高处的神像也掉下一条石膏做的胳膊,碎屑随意漫在地上,还没有人要动身去清理。邢初遥和老爷子的旧识问过好,穿过左侧的耳门进了通向尖塔的楼梯,邢琏文不情愿地跟着,他拽着邢初遥的胳膊,一边警惕着狭窄的楼梯上方会不会骤然也砸下一条石膏四肢,那条胳膊砸死了三个来做礼拜的教徒,血污混在石膏里,给那双高高在上,怜悯的眼睛开了荤。
“就是这儿了,您随意,走时摇一摇门口的铃铛,我就知道了。”
邢老爷子发家的本钱也有一半是靠做土匪争抢来的,流落在教堂外,进退维谷时被神父搭救,才保下一条命。邢初遥四处转了转,房间如同闭门不出的作家遣词造句的炼金室,天花板低矮,墙壁歪歪扭扭,邢琏文踮着脚走到正中来,脚下吱呀不停的声响不免让他头皮发麻。他面对着一只神龛,供奉着江水另一侧的本土神灵,邢初遥合掌拜了三拜,将线香插进香炉里。“教堂里怎么还有这种东西,哥,真灵验吗?”邢琏文耐不住嘴,也凑近了打量那只香炉,搁在神龛前两指的距离,香灰溢出来,扑簌簌的如同岁末时的松针。邢初遥摇摇头,神色还是尊敬的,他去一旁的铜盆里净了手,在弟弟额头上结结实实地弹了一下。“管不住你的嘴。”邢琏文捂着额头,退到门口。
这里的确鱼龙混杂,西方的祷告还能若隐若现地听见,那只晃着水波的盆子底刻着青面獠牙的武妓面具,神龛是东方的遗孤,香炉底下铸了一圈梵文,大意是保佑子孙后代上天堂。各路神仙齐聚,要显示出自己的能耐来,邢老爷子把四面八方的都请来,堆在这间除了后人无人参拜的聚宝室里,邢初遥只得心里唾骂,真是不伦不类的滑稽。
他按着邢琏文来蒲团上磕头,邢琏文摇着胳膊拒绝,说他是长子该他来。“别废话,磕完了走。”邢初遥远没有刚出发时的耐性,他吸了一肺管子的香烛废气,邢琏文方才在门口蜷缩着当鹌鹑,他要拨开神龛的帘,把里面的指骨擦干净放回去。“我不来我不来,我看着那个就害怕,哥你去。”他胡乱甩着胳膊,不经意抽到了邢初遥腹部的伤口,邢初遥倒吸了一口凉气,口吻不再那么威风,竟稍有了哀凄,“你来,磕个头就行。”
“哥你怎么了?我打到你伤口了?我来我来,你去那边歇着。”
三月有习俗,长在外面漂泊的子孙要归家孝敬,邢琏文不愿再去那间一天到头黑沉沉的病房,他明白邢初遥的难处,被生意和家事缠着,身无乏术。可林楚陶不给邢初遥多添麻烦,只是早晚接送,邢初遥乐得其所,不许他做还要没骨气地甩脸子给人家看。他答应邢琏文去看看,好让他们不必今年里操办上一场白事。精神病院的医生和他聊了一下午,大约是明年开春的事情,连恰巧碰上回暖的运气都熬不过。
“那还要麻烦您这几个月了。”
“这算什么麻烦?照顾病人是应该的,您去看看吧,他一直说着要儿子来。”
医生不清楚他们的恩怨,邢初遥明白他是盼着邢琏文来,好让自己身败名裂,让邢琏文认清楚他认了什么人做亲哥哥。
“我来了。”邢初遥站在床头,说完后悄无声息地盯着他。他已是垂垂老矣了,管子纵横着粘在身上,心肺已经不顶用,黏痰在喉咙间上下,发出嘶嗬的声响。他看向邢初遥,见他风光,不免不甘心,要撑起身子来教训他。
“你还是省点力气,琏文没空来看你,只能拜托我这个大哥来。”
他故意戳着他的痛处说,邢琏文起先来也只是因为要给邢初遥分担些,这个恩怨分明的年轻人早把生父忘了,邢琏文是站在他床边抱怨道能不能给他大哥省点心。
“你把他母亲推下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也有苟延残喘的一天?把我从孤儿院带走,做着换个儿子的美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琏文他还能活?你活该。”他走到床侧,弯下腰掐住了一根供给他呼吸的管子,两指轻巧地卡着,无需多大的力气,那对浑浊的眼球已经忙碌地转起来,从天花板上倒吊着的蛛丝,再凝聚上邢初遥的脸,他的五官和邢琏文不同。“安度晚年吧,我要把琏文关到学校里,你别想着多嘴多舌,挑拨人的关系。”他说不了话,邢初遥顿觉无趣,以往他还能吐出只言片语,尽管都不是好听的话,可和他对骂,邢初遥还有替自己和邢琏文出气的爽快。“还有人替你写信?你是知道了什么才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我的事儿?还是琏文的事儿?”
护士敲了敲门,邢初遥转身扭开了门把手,来的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护士帽底下挽着一颗乌发编成的团子,她来测血糖,看到邢初遥后咦了一声,“哎呀,这次是哥哥来看老爷子啦。我还纳闷呢,往常那弟弟都是说一句让我进来就好。”她放下铁盘,抽出病人的胳膊,压脉带摔打着,噼啪作响。“您还是带他回去疗养好,老人家离不开子女照顾。”盘子里还有一把手术刀,想来是上一间病房用的,她推进针头,握起那把纤细的刀擦拭起来。“您别见怪,这都是消过毒的,老人家得放出来点瘀血,让经络轻松一下。”邢初遥点头,自她进来就站在门口,不挡着灯泡的光,自顾自看着窗口外的阴雨天。“麻烦您来一下,这胳膊怎么绷得这么紧?老人家呀,让您儿子来帮忙按着,千万别乱动,见了怪的,他以往都是最听话的。”护士掀开被子,邢初遥腹诽道他可舍不得给自己亲儿子添堵,但换上一个风流债的产物那就未必。刀还在护士手里稳当当地攥着,他连话都说不出,还会有力气夺刀来刺他?邢初遥看轻了他,照着护士的话在他胳膊上揉捏着。
但变故仅在一瞬,一道雪亮的银光从护士手掌间窜出去,他先是闻到旁人的血腥味,顷刻间是自己的,那条干瘪着,仿佛树干被人砍去的废枝一般的胳膊,正将刀尖往他腹部的深处捅去。护士尖叫起来,捧着手掌叫来身强力壮的保安,“快快,这老人家发了疯病了,您没事儿吧?拉开,把他们拉开!”
邢初遥反握回去,两人僵持着对峙,血珠滴滴答答落在被子上,漫天雪下骤然显露出梅花的幽红,他降生那年被人人唾骂的雪给世间披麻戴孝。他瞪着邢初遥,嘴角缓缓裂开笑来,越发诡异,竟叠了一层阴森森的鬼相在老人脸上。他说不出话来,可眼睛还在顽强地抗争着,他告诉邢初遥就算自己死了也要拉他垫背,一个野狗没能咬死的丧门星凭什么骑在邢琏文头上作威作福?邢初遥也疯癫癫地笑起来,他回敬他自己如今是掌家的,邢琏文见他被伤了必定是要来兴师问罪的。他们谁都不肯先放手,保安两边拉扯着,动作粗鲁,但好歹让邢初遥腹部的重压卸掉了。
“这,这是怎么了?老人家你看清楚,这是你儿子呀!”她缠上一圈纱布,推着邢初遥去处理伤口,“您先去消毒,老人家或许是犯了癔症不认人了,您千万别怪罪,就当还当年养育的恩情了。”邢初遥没再多说,他谢过去了隔壁,碘酒消过毒再裹上绷带,套着一次性手套的指腹又往上按了按,不合时宜地玩笑道:“您这肚子还真是多灾多难。”
这倒是实话,邢初遥皱着眉头,勉强翘起嘴角附和着笑道:“就算挡灾了。”他替邢琏文挨下一刀,算是抵消他鸠占鹊巢,从那个老不死的手里受一刀,算是把父子间的孽缘斩断了,他一身轻,沾了血不得不换一件的衬衫也瞧着顺眼。
“我以后不再来了,要是我弟弟来了问起也麻烦您不要说。”
医生答应下,别人的家长里短他本就不好参与,邢初遥如此说,也帮他省事。
可惜邢初遥没能瞒过邢琏文,他咋咋呼呼说要去亲手扇几个巴掌,邢初遥斥他哪儿有儿子扇老子巴掌的,邢琏文不服气,背后耍阴招。他被林楚陶寄了封信,把邢初遥受伤的事儿胡编乱造说了一通,当夜里,林楚陶坐在床上等他自己招供。
“你受伤了怎么不和我说?”
邢初遥料定是邢琏文搞鬼,但眼下再搪塞过去已不像话,他赔着笑,猜测着林楚陶的心思,蹑手蹑脚坐到他身旁去。“我怕你担心。”
“是不是琏文不告诉我,你就不说了?”
“怎么会?我肯定要说,等伤口好了再告诉你。”
“那和瞒着我有什么区别。”林楚陶拿出背后的枕头,起身要去客房里睡。“我睡相不好,别再碰到你伤口。”他说不清是在气什么,分明他和邢初遥不清不楚地过活是他自己选的,也清楚自己到底不是家人,关心几句也就好了,哪儿还用大动干戈地真和他置气?但话既然已经说出去,覆水难收,他万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邢初遥猛然有些委屈,伤口还隐隐作疼,从精神病院赶回来本想抱着人安生地睡一觉,可林楚陶非但不安慰他,还抱着枕头要不理他,邢初遥掉了几滴泪,手背抹去,见林楚陶因为他脸颊上滑下的泪珠站在原地,起身下床,拉着人又坐回去。
“你说你,平时哪里难受不和我说,总要一个人硬挨着,等我发现了才轻描淡写地说习惯了,哪儿有你这么的人!我受了伤不来安慰我,反而还不理我了。我真看不懂你了,你说你是不想给我添麻烦,可旁人给我添麻烦那是麻烦,你的麻烦还能真算麻烦吗?我心甘情愿上赶着去给你处理,你管不着。”
他耍无赖,林楚陶也不敢贸然挣开,两人抱在一处,邢初遥呜咽着又道:“你记不记得今年一月,你失明那段时间?吓死我了,你也只说习惯了,以前也有过,以前,哼,以前。”他从林楚陶肩膀上抬起头,不由分说让他坐在自己怀里。“以前你可也是养尊处优的,怎么弄到失明都说习惯的?一个盲人端着碗要吃,除非是天生的不幸,哪儿有你这么轻车熟路的!我不敢唐突地问你,怕戳你的伤心事,但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一个人瞎猜,我告诉你,你也告诉我好不好?”他哀求着,见林楚陶有些松动,紧接着说道:“我过去不像你见到这么人模人样,邢琏文都不知道,我不敢说,怕说了你嫌弃我,那不行。没你我活不下去的。”林楚陶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开口:“我的事也不好听,你是受了伤委屈,这正常的,今晚我陪你,你,别哭了。”他反身跪在邢初遥双臂圈出的环里,双手捧起邢初遥的脸,用舌尖把连着落下的泪珠勾进唇齿间,等他哭完,林楚陶衔了百颗发苦的咸涩。
“不好听我也要听,除非是要你扒皮拆骨那么疼,我们之间有什么事是要瞒着的?你把我当什么?”
林楚陶塌下腰,堵住了他还要聒噪的嘴。邢初遥发这通脾气多半是因为受伤,可该来怜惜的人反而冷着一张脸,林楚陶把他哄好,这人还不依不饶。“我告诉你,等着哪天风和日丽,我就告诉你,原原本本什么都说,你和我发誓,你也要说。”他窥着林楚陶的脸色,上面红晕是方才亲出来的,除此还未有愠怒,但邢初遥补充道:“不想说也没事儿,我等你。”
“我把你当恩人。”林楚陶说道,他抬起手捂住邢初遥的嘴,让他听自己说完。“我的事儿没什么好听的,但你要说我就听,不想说我也不强迫你,我们才有多少日子?满打满算活到七十岁,也才几万天,难道要把一个人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事都讲给对方听才是对的?时间太少了,我不想浪费在废这些口水上,我们是倾盖如故,你不信我吗?”
这个词把邢初遥哄到天上去了,他霎时把林楚陶还没能说一句爱他抛之脑后,再不去想。他点头,重复了一遍,连连说着自己信。
“那就不必再问了,我困了,你也早睡。”林楚陶勾住他的脖子,把脸贴过去,这份亲昵是殊荣,邢初遥关了灯,静谧里去听林楚陶的呼吸。
不乏蹉跎到了白头才知道是非良人的闹剧,林楚陶骗他倾盖如故,其实哪日白头也算不到,他的时间所剩无几,邢初遥还有大把能去虚度的日子,只是两个藏着掖着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可怜鬼,躲在青天底下,相互踩着荧荧鬼火般的影子,来避开头顶上那灼痛的日光。他睡得不沉,其间睁眼,模糊看到邢初遥还在看着他,恐惧算不上,只是愧疚,自己一个短命鬼拖累上一个长命百岁的人,林楚陶又凑近了些,头一次完完全全地睡在他怀里,这算是微不足道的补偿,他从邢初遥身上偷了一点寿数给自己接济,到头来还是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只可惜邢初遥当了真,把他当成活生生有着血肉的人,而不是离群索居,飘荡在孟兰节夜里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