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白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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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底下果真如小蔡说的一般，暗流涌动，沉入水中之后，伸手不见五指，以至于很容易使得人有一种错觉，这漆黑的周遭，正有一双又一双的眼睛盯着闯入者。
所以要在这种环境下找到那个少年，即使是对于内力深厚武功高强甚至是不怕死的江晏来说，也几乎是难于登天。
又从某个洞口出来时，江晏的气息已经不太稳，胸口因水下的压力多次挤压此刻隐隐作痛，他强撑着疲软的双腿站起来，在原地缓了片刻后，提剑往前走。
这是他在水下摸到的第十九个洞口，泡水里的时间很长，他的指腹已经发皱，更别提他身上湿漉漉沉甸甸的衣服。
心中所盛的情绪，他已经分辨不出来，就如同那年他怀抱还是婴孩的少东家从包围圈中杀出来那时，他心中有养父死亡的绝望与痛心，也有对谜团的迷惘与憎恨，还有对带着这孩子活下去的决心……各种情绪交杂在一起，那时还有对寻找真相的渴望与怀中的孩童将往深渊摔去的他拉住。
可此刻，对于也许要再一次失去爱的人这件事，他却不敢去触碰这个念头，这些年来，他本以为自己冷面冷心，高高筑起城墙，他就能一直往前走，可现在，他再一次尝到了十多年前，中渡桥之上，那种滔天的——
绝望与崩溃。
少东家是江晏养大的，以至于江晏自诩可摸透这孩子的全部心思，也熟知这孩子这十多年来的经历，可现实给了他很响亮的两个大巴掌。
那些他离家脱离少东家成长的日子，那座在少东家注视下被火舌吞噬的村子，还有少东家选择隐瞒的三年……江晏在这之前还能欺骗自己，认为少东家还是自己最为熟知最为了解的少年，可在这漆黑无垠的水中探索时，冰冷的湖水将他的思绪也冲塌了个七七八八。
在那座村子里重逢的时候，少东家说的没错，他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因果。
而这因果，已经把“江晏”这个名字划掉，轻轻地抹擦消除。
口腔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去，江晏一直拉扯那个小小的伤口，阻止它的愈合，此时此刻，除去“要找到人”的想法，也只有痛意和熟悉的血腥气能够拉着他不断前进。
先前在那座山神庙里，江晏进去还愿，少东家当时就好奇地问他什么时候开始信的这个。
他当时的回答是——本来不信，至于还什么愿，已经不重要了。
江晏的确不信神佛，年少时，和挚友一起闯江湖，他见过太多因为所谓的神明所谓的信仰失去自我的“信徒”，倾家荡产，贩儿卖女，年少的江晏便知，这些神明无非是另一重意义上吃人的野兽。
可他也知道，当时战乱纷纷，哀怨纷纷，“吃人”盛行，太多遭逢绝境的需要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而神明便是最为广泛选择的一个。
毕竟，最极端的，这些信徒可以欺骗自己，即使自己这一生漂伶仃苦，最后死于各苦难，在信仰神明后，死后的他能够过上自己最为期望的生活，或是转世去过“好生活”。
以至于，当时的江晏不信神佛，也不会唾弃厌恶任何一个将神明当作生命最后盼头的可怜人。
后来，将军身死，江晏学会了上香，上供还有祭拜。
他跪的最多的，是将军祠的石像。
抬起头的他希冀自己尊敬追崇的将军能够透过这些石像看着自己，可他同时也希望将军真的能够进入所谓的轮回天道去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之后，便是那次少东家发热几天不退，他引渡魂魄震慑“水鬼”。
但山神庙的“还愿”，与这些过往几乎不相干。
这三年来，为找到失踪的少年，江晏去过很多地方，无一例外，都是失望而归。
进到那座香火还盛的庙宇那一天，正是某一次他以为能寻到人却还是一场空的时候，他当时是为了躲雨，也是想要将自己沸腾的心给平静下去。
当时，庙里有人递给他三支贡香，那人见他面色沉郁，说来了就是缘分，让江晏去拜拜那尊石像。
江晏盯着掌心的贡香，良久后，他蠕动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哑声开口：
“灵吗？”
“心诚则灵，但也比什么都没有的要好。”
在外面的雨有歇下来的意图时，江晏点燃了那三支香，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插入了那已经留有诸多“愿望”的香炉上
“大侠所谓何事求了菩萨？”
“我在寻一个人。”
那人立即笑道：“那相信大侠很快就能找到那个人，也许出了这庙门，转个身就能相遇了呢？”
蒲团没有想象中的软，在檐下风铃在风中摇晃出声时，江晏的额头磕在了浸透了香火的地砖之上。
当时那个人也许没听清江晏的声音。
江晏所祈求的，是少东家的平安，是少东家的顺遂，至于何时找到人—
他害怕神明厌恶得寸进尺，讨价还价。
黑暗中，江晏滚了滚干涩的喉咙。
他在心中默念当初的那个“祈求”，他可以找不到人，但他不愿那个少年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即使是成为梦傀，江晏也认了。
幸运的是，今日的神明听到了他心中所想。
进入到这个开阔的地界时，周遭的黑暗退了几分，石壁前终于坐立火架或坠有火盆。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绣金楼那些人的尸体。
这里的密室打斗痕迹很明显，江晏伸手探查了其中几具。
是胸口被刺穿或是被人一剑抹了脖子，失去理智的梦傀攻击力的确继续存在，但一般而言，都是毫无章法的攻击，而被攻击到的人，不可能像这些尸体一样，死的“明白”。
很大概率是少东家。
江晏给他的生辰礼，那柄长剑还在少年手上。
他压下心中已经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继续往前走，像一只不懂的拐弯停歇的猫，循着地上的痕迹就往前，即使遇到障碍物，他也没有丝毫犹豫地跃过。
他看到了那些蓝色的花，一路上随着银色的花根蔓延，直直朝深处而去。
越往前走，这些花出现频率越来越高，也出现的越来越多，几乎快把整条甬道占满。
小蔡曾说过，绣金楼来这里是在找什么东西。
这是否能代表绣金楼在深入，而少年会不会也是深入，是不是江晏在经历前面十八次失败后，终于找对了路？
在江晏又一次遇到这些花时，再一次来到一处开阔的地界时，他的面前是和那座村子一样底下铺满了蓝花的断崖。
而周围的石壁上有些地方布满斑驳的血迹，还有几处明显的撞击裂痕，碎石散落一地。
在江晏想要找下一个落脚点时，忽而，不远处漆黑的角落里，响起了一道很轻的咳嗽声。
江晏的脚步猛然顿住，呼吸几乎停滞，他立即转向那个角落，先是一步又一步，而后不受控制地加快，耳边是难以捕捉到的风声。
角落里蜷缩的身影是这里除了过道没被蓝花与菌丝占据的地方，到一定距离的时候，江晏看清了，那就是自己在苦苦寻找的少年。
少东家缩成了一团，身体在发颤，整个人钳如石壁的缝隙之中，在这里，江晏不知道时间流逝得如何，但他知道，先前还干干净净的人此刻狼狈至极。
少年衣袍早已被血浸透，原本束在眼前的布条不知所踪，露出那双——
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纯白的眼白占据了整个眼眶，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少年的手指无力地搭在染血的长剑上，听到脚步声后，他微微抬起头，瓷白的眼睛没有焦距地“望”向江晏的方向。
“啊……江叔，你来了。”
少东家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嘴角勾起一个虚弱的笑，随着这个动作，他苍白的唇边溢出一道暗红的血痕，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除去那次不羡仙，江晏没见过如此狼狈脆弱的少年，他胸口被刺了一剑，三步并作两步越过最后的距离，到最后还是膝盖抵不住从胸口而游走于四肢的痛意，他几乎是跪在了少东家面前。
他摸索着去碰少东家的手腕，冰凉指尖在脉搏处停留，脉象很乱，真的很乱。
“我没事……”
少年咳出了一口血，被温热的手指擦拭而去。
“只是……伤到了一点。”
江晏轻轻将人揽进怀里，怀中躯体轻得可怕，他徒劳地用手去捂那些不断渗血的伤口，一向游刃有余的他，现在也忘记自己应该在做些什么要做些什么。
他听见少年气若游丝地附耳道：
“我真的……没事，江叔，我不会死，很快……这些伤口，就像不羡仙留给我的烧疤一样，完完全全消失殆尽。”
“……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洞壁有水滴落，这是少东家知道，在江晏未抵达之前，这些水滴落在他脸上，然后沿着脖子滑落，很冰。
可现在沿着他脖子滑落的水滴，是温热的。
不是洞壁的水滴，也不是他早已冰冷的血。
“江叔，我……出不去……”
江晏一愣，随即抬头环顾四周。
“别怕，有我在，我能带你出去。”
“江叔……”
少年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与这些年来在和他提及那几只该死的大鹅时的语气几乎相合，但此刻的却更让人心疼。
“我真的……让我先待在这里好不好……”
江晏盯着这少年，好一会后，他忽然抬起手指，轻轻拨开少年的衣襟。
触目惊心的淤青与骨折痕迹暴露在火光下，皮肤下渗出的血丝与大片的青紫显得格外恐怖。
“绣金楼？”
江晏的声音低哑得可怕，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少东家却微微摇头，白瞳表达不了什么情绪，可他喉结滚动，分明是想说什么，却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指节死死攥住江晏的衣袖，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
江晏的目光扫向四周，很快落到了洞壁那些像是被砸出来的痕迹上。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胸口的跳动几乎停止。
“这你……自己撞的？”
江晏的声音几乎破碎。
少东家轻轻闭了闭眼，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笑。
“不怪我，我不是傻子，我是为了躲……江叔，你知道我们现在，被什么盯着吗？”
“一条白色的蛇，很大一条的蛇，几乎把整个洞穴填满了。”
可江晏回头，视野里唯一能称上怪异的，只有那些蓝色的花。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白蛇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