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病态 ...
-
清晨的风拂过街道,带来了一丝早春的寒意。
喷泉永不停息地喷洒着清澈的水流,孩子们在干净的街道上追逐玩闹,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悠扬乐声使这副画面变得更加明媚。
真是一派天堂的场景啊,穿着浅色大衣的青年想。
此刻,他正站在咖啡店前长队的末尾,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杯。这可真是一个引人注目的青年——他的身材高大,相貌英俊,可是眉眼间尽是抹不去的阴郁,像是遭了什么巨大的厄运似的。
事实上,米泰拉·乐普狄斯28年的人生可以算得上是顺风顺水,他顺利的从名牌大学毕业,顺利地进入总理府工作,顺利地成为副总理......可谓是完美的成功者。
可米泰拉自己却总是闷闷不乐,也许是因为总理欧文的处处刁难,又或许是别的原因,就连他自己也讲不清楚的原因。
就像现在。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把这座天堂一样的城市像个碗一样倒扣起来,滑落下去的上城区居民需要多久才会被熔炉吞没呢?
那些建筑物能填满垃圾场吗?
他眼中的天空突然间沿着一个小黑洞慢慢开裂,无数透明的碎片从半空中滑落。
“米泰拉先生?先生你还好吧?”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米泰拉如大梦初醒,狼狈地从咖啡店员手里接过咖啡递到嘴边,苦涩的如同胆汁般的液体划过味蕾,他吞咽了好几口才停下来。
“没关系的,我最近有些过于焦虑了。”他像自言自语般小声说。
再次抬起头,眼前的天空平静如常。
那帮老家伙一向看不起自己的出身,这场会议居然会特别通知他,想来不会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他叹了口气,向总统府走去。
“对于今年的收益......呃....那个......”
对比去年有所上涨。
“今年的主要收益产业——”
钢厂。
米泰拉靠在皮质的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他回忆着自己走过的门廊,好像比前年的更华丽了一些,应该是重修了;靠近会议室的屋子,紧闭的门后面有女人的声音,他猜那是从垃圾场抓来的奴隶,她们的喘息声沉重又痛苦......
“米泰拉副总理。”
他看见欧文正瞪着他,一副恨不得让他立刻滚蛋的表情。
米泰拉抱歉地笑了一下,“最近休息的不好。”
这是谎话,他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失眠。
欧文哼了一声,转头敲了敲桌子,“那么,关于‘清理’的相关事宜......”
“我反对”。
桌上的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沉默的青年,投来的视线里有鄙夷,有困惑,有幸灾乐祸,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会有人投反对票。
米泰拉感到无形的压力慢慢增加,但还是继续说:“有更好的办法管理下城区的居民,不用采取这么极端的手段。”
“适当的清理也是合理的手段。”
“那是屠杀,而且你们明知道那是什么。”
一时间,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说完,米泰拉似乎不打算和总理争辩了,自顾自地坐下了。
……
不是他说完了,当然更不是因为总理要把他千刀万剐的眼神。
而是——
他发现会议室的桌子底下好像有个人。
————————————————————
阿德里安在蹿到桌子下面的一瞬间就后悔了。
着一双双皮鞋停在了桌边,各色各样浓郁的男士香水味在封闭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他只能一边捏着鼻子,一边努力辨认着有用的信息。黑色皮鞋向前蹬了一下,站起来说了一大堆废话,阿德里安耐着性子等他说完,白色皮鞋站了起来,青年强打精神,可惜,这一位的声音比上一个还要催眠,听得他脑袋直点地......
“我反对。”
阿德里安一个激灵,脑袋差点磕上桌子。
他看到面前那双浅棕色皮鞋动了一下,头顶传来一个有些年轻的声音。阿德里安之前从没想过总理府会有这样的人,他对这个年轻人有些好奇。
会议室里就“清理”这件事发生了一些骚乱。但很快就归于平静,浅棕皮鞋坐下就不再说话了。
阿德里安静静地等待着,等到所有皮鞋都离开房间,直到外面一片死寂,他才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他看着金碧辉煌的会议室,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阿德里安舒展了下酸痛的腰腿,整了整衣襟,就这样走了出去。
能听到这么多有关于“清理”的消息,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按照原本的计划,把档案室里的那本书带走。
他一边无声地前进着,一边回忆起刚刚的浅棕色皮鞋,叫“米泰拉”对吧。
米泰拉直到走回自己的私人办公室才放松下来。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哈哈。”他脱力般的瘫在了一旁的小沙发上,想抽根烟,打火机试了好几次都点不着火,只能作罢。
他的大脑此时正飞速旋转着。是谁?是谁会出现在那种地方?谁家养的暗杀者?清道夫?下城区的反抗军?
一根烟的功夫,米泰拉稍微冷静了一点,办公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巨大的落地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也许父亲说的没错,自己只是过分胆小悲观了。
说不定那只是个来不及逃窜的小偷,碰巧钻到了会议室的桌子底下,只要忘了这件事......
“下午好啊米泰拉副总理。”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米泰拉被吓得滚到了地上,一口烟呛进气管,让他在高声呼救之前先咳嗽了起来。
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正站在沙发,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听声音是个年轻人。
米泰拉马上意识到,他就是刚刚藏在会议室的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对方开口。
“你反对‘清理’?”年轻人问他。
自己要死了,终于,这一天要到来了。
“你是来杀我的吗?”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呼吸都在发抖。
“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下城区来的,对你的想法很感兴趣。”
看样子应该是下城区的雇佣兵。
他没有蠢到去问对方的身份,米泰拉清楚对方想听什么。
政客的本能让他变得口齿伶俐,米泰拉把自己的那些理念像说故事般地说给年轻人听,最后好心地提醒他,“大部分政策都是由总理决定的,我只负责提出他们。真正想要实施,也得等我掌握更多实权以后。”
年轻人听得津津有味,他绕过沙发走到小桌前,随手把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接着问他:“那要等多久?”
“起码九年。”也许会更久,但更大的可能是在中途就被人取代,落得个意外死亡的下场。
“太长了。”年轻人叹了一口气,又拿起一块糕点,“你是副总理啊”
“是平民出生的副总理,我是垃圾场的妓女生的。”
年轻人咀嚼的动作停下了。
“我可能都活不到那个时候。”米泰拉感觉喉咙里泛起一股酸意,但他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他不想给垃圾场的居民带来更多没有用的希望。
上城区的人把他们当做苦力、家畜、垃圾,即使他得到了权利,也没有人会愿意管下城区人民的死活。
年轻人看着他,米泰拉感觉他在思考。
“你为什么想帮他们?”
“因为没有杀戮的必要。”他像是说梦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说不定只是因为我的叛逆期到了。”
“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
那人果然被他逗笑了,“那你还真是个圣人。”
“也许吧。”
带着斗篷的年轻人走到窗边,“如果你有一只军队的话,说不定就能成功。”
“你把这件事看的太简单了。”
“我还会来找你的,小少爷,把自己的命看好。那边的点心不要吃了,有毒。”说完,那个年轻人就跳了下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大概把自己当成精神病患者了吧。
“他就是个反人类的精神病。”格丽塔的眉毛凝成一团,在座位上摆出个沉思者的姿势。
马克沉默地比了个赞同的手势。
阿德里安耸了耸肩膀,有点无奈地看向两个同伴。
此时,他们正坐在垃圾场的一处高地上。
很多年前,不知是谁发现了这个地方,拉了几张干净的凳子过来,就成了他们喝下午茶的好地方——虽然通常只有劣质的茶叶和艾米婶婶烤的垃圾场特供小饼干。
以前这里是很受欢迎的,但在一系列变故之后,访客就只剩下了阿德里安,格丽塔和马克。
他们很默契地不再提黑暗中的故事,仍然定期来这里闲聊,交流情报,顺带打赌下次谁肯定来不了。
“垃圾场出生的母亲改变不了什么,他从小是在上城区长大的,你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话吧?”格丽塔把正脸转向阿德里安。
一条深色的伤疤把她的脸分成上下两个部分,鼻梁处有一块凹陷了下去。这是格丽塔为了保护一个老妇人,被上城区的贵族用鞭子抽的。
虽然她本人表现的毫不在意,但看到那条伤疤的人都能想象到那会是多么难以忍受的剧痛。
“当然不。”
其实还是有点在意的。阿德里安看着天边那缕飘散的流云,感到有些茫然。
那个叫米泰拉的青年的表现实在是过于怪异了,但正是这种怪异让阿德里安相信,他真的能干出一些什么事儿来。
“他只是觉得无所谓罢了,不把自己和别人的命当回事,而且看样子毫无干劲。这种人十个里面有九个会被人杀掉,剩下一个会自杀。”
马克无声地点点头。
阿德里安觉得这句话有些道理,想到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他实在无法把米泰拉和“生命平等”这种话放在一起。
“不聊这个了。我快要成为天定骑士了。”格丽塔骄傲地吹了声口哨,引来了另外两人惊讶的目光。
“恭喜啊!”阿德里安笑着和准天定骑士击了个掌。
马克在一边给她添了半碗茶。
任何拥有天赋的人在天赋进化到一定境界之后,都会迎来突破,如果能成功突破一定界限,天赋就会迎来质的飞跃,甚至可能获得“天定骑士”的称号。
听说人能在成为天定骑士的一刻知道自己的封号。天定骑士之间能够互相感应等等......这些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这并非是一种职业,更像是实力强大到一定程度的表现。
但别说是获得天定骑士的称号了,就连触碰到最终的界限对普通人来说都是极为困难的。
格丽塔的天赋是【缄默】一个只能在打擂台的时候阻止别人认输的天赋,硬生生被她练成了暗杀、偷盗的区域型效果。
顺带一提,第一种用途的开发者是马克,格丽塔发动天赋揍了他好几次后才发现他是哑巴。
“你呢?”格丽塔喝了一口茶,视线转向阿德里安。
一瞬间,阿德里安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不同的声音......
“先生,恕我直言,像你这样的体质并不适合这套剑法。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身体。”
“小伙子,我的技术你算是学了不少了,但是......”
“帅哥,我劝你早点放弃吧,要不你再尝试一下其他的拳法?”
“你学的太杂了,没用的,有东西在阻止你精进。”
......
阿德里安回过神来,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格丽塔此时已经开始自顾自地谈她未来的计划了,大多是在离开第八世界以后的事,马克撑着下巴,耐心地听她讲。阿德里安拿起一块饼干,面粉带来的甜味很快驱散了他心中的阴霾。
“出去之后,我要加入军队,或者开始我自己的雇佣兵生意,专杀那帮混蛋贵族!”
“你别把客人都吓跑就行。”
“最近没接活,我手都痒了。”
“我看马克也是这么想的,他只是没法说话......哎哟!”
马克把被子放在垫子上,熟练地躲过了格丽塔的拳头,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格丽塔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喂,你出去后想干什么?会去找你的家乡吗?”她说完后自己都感觉有些突然,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
家乡?他如同婴儿一般赤裸地来到这个世界上,要去哪里找自己的家乡。把他遗忘在无尽海里的家人,真的存在吗?
阿德里安没有避讳他们:“我们想到处看看。说不定会去找找吧。”
“那你可得保护好凯恩老大,他是我们几个里面最聪明的,出去之后,一定能当大老板的,到时候我们出去可就有靠山了。”格丽塔冲他嘿嘿一笑。
阿德里安的肩膀一沉,马克把一只手搭了上去,他平淡的脸上带了点笑意。
迟来的一点内疚和感动一起涌上阿德里安的心头,他把这种复杂的心情咽进肚子里,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无边无际的金色流云布满了整片天空,远处传来了钟塔的钟声。
时间已近黄昏。
几个人约定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向三个不同的方向走去。
阿德里安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
尸体。
尸体像是警告一般地被人放在黑暗的小道里,有些挂在索道上。他们的血已经流干了,只剩下躯干在晚风中摇晃着,他们脸上大多是惊恐痛苦的神情,无神的眼睛凝视着那些赶来处理尸体的人。
垃圾场最不缺的就是尸体,可最近出现的尸体似乎有点太多了。
尸体大多是老人和小孩,都被人干净利落地切断了喉咙。
真是处理牲畜一样的手法。
杀人者的名字已经浮现在阿德里安心中——
“清道夫”。
凯恩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已经将近深夜了。
他像是一只觅食无果的狐狸,恹恹地走进黑暗的巢穴。
和上城区贵族的酒局简直就像是语言的战场,这帮老狐狸不断地想从他身上套话,每一个失误都有可能让长时间的准备功亏于溃。
在脱下优雅的外壳后,人类还能剩下什么,他想。
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凯恩放轻脚步向床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急切地想要看到阿德里安的睡脸,睡相再蠢都没关系。
可惜,并没能如他所愿。
凯恩正对上了一双亮的惊人的眼睛,他被吓得向后退了一步。下一秒,床头的油灯被打开了。
他的室友正精神百倍地坐在床边,大有一副专门等他回来的样子。
“你又在发什么疯?”凯恩揉了揉眉心,有气无力地说:“在我开口骂你之前说清楚。”
“我知道去哪里找聚能反应锥了。”
凯恩看着他,生出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阿德里安上前一步,几乎是贴着他,用一种极为兴奋地声音说:“我们去把熔炉拆了吧!”
“先生,你还清醒吗?”凯恩探了探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