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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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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留给叶启明的回忆是他的变声期和季思阳的叛逆期。在母亲每天都让他喝牛奶的坚持下,叶启明也开始抽条,但伴随着在夜晚发作的生长痛。他没和母亲说,半夜会被痛醒。这种疼很奇怪,轻微刺痛又带着痒,就是让你睡不着。
叶启明变得更懒得动。
初二新换的班主任是个古板的老学究,季思阳在街尾打的两个左耳耳洞很快被发现。老师把他调到了第一排,季思阳也是这时候开始驼背,因为直起来会挡到后面同学看黑板。有时候并排走,叶启明看起来比季思阳还要高一些。
“你半夜腿会痛吗?”小卖部新上了一样冰棍儿,叫老式酸奶。一个包装袋里有两个。一起回家的时候,叶启明总喜欢分一半给季思阳。
“不会。晚上没盖好被子吗?”夏天叶启明喜欢开窗睡觉,季思阳以为他吹到了腿。
“不是。我长高了,但是腿和膝盖的骨头很疼。”“等我妈下班我问问她。”季思阳和叶启明不一样,他不太喊痛。小时候半麻去做牙科手术,麻醉失效其实真的很疼,钻心刻骨的疼。他都怀疑妈妈说的牙齿是人最坚硬的器官,只是为了让他能躺在手术台上。但这个想法没有维持了多久,丈夫背井离乡,一位母亲带着孩子的生活比他做手术,疼多了。
叶启明比他要直白,喜欢、讨厌、苦恼、疼…都写在脸上。季思阳很羡慕他这一点,这些显而易见的情绪再加上一点点温柔和撒娇,叶启明每次的小心思都能实现。这个夏天,排练房风扇坏了,叶启明觉得热不想练就和老师请假,老师我的腿很痛,以前总是半夜的,现在也不知道怎么了…季思阳甚至能想象出来他说“怎么了”的时候,老师有多心疼,等他快出门还得嘱咐一句,晚上被子盖厚一点。
然后他就在街机厅抓到叶启明。
他其实玩的很烂,还老挑会吃币的机器。经常混迹街机厅的小屁孩们就笑他,都叫你别玩这台了,吃币。小屁孩们没有多少钱换币,街霸像是单位的团建活动,约个时间凑凑币一起玩。平时大人打自己就在一边看着,指点江山。
叶启明和那些容易发火的小年轻不一样,无论小孩怎么说都不生气,有时候听他们指挥搓招赢了,还会温柔地称赞对方,你好厉害呀,我都不会这个大招。小孩们的反应也千奇百怪,有的是本大爷就是牛,有的是哎呀哥哥你说啥呢,我没有那么厉害,有的是哥哥太会说话了,我们已经这么熟了,能不能蹭几个币啊…
他就会一边嘲笑小孩子的招数,一边从口袋里掏币出来,原来你站我旁边看那么久,就是为了蹭我币。还没去了几次,好说话不挑事还给币的叶启明便成了孩子王。
从1998年开始,席卷全国的下岗潮开始积蓄波澜。一些日用品厂子最先整合资源和管理,好几家改制或是关停营业。鱼龙混杂的街机厅也新来了不少社会闲散新面孔。太阳快落山时,老板就会来赶叶启明,“小屁孩儿快回家。”虽然叶启明手里还有几个币,但他知道是市场纠察大队的人快来了,咱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哥哥能再玩一把么,我觉得我刚刚和你说的那个大招不好用,我们再来一把。”这是街机厅老板的儿子,看上去是在玩游戏,但是像做科研,一个对手喜欢来回好几回合试不同的打法。刚刚街机厅老板出门给孩子买汽水了,反正今天也没赶人,叶启明答应下来,“不过就一把啊,打完我就回家。”
叶启明就是他们又赢完一盘准备击掌的时候被拎起来的。
叶启明不是没有脾气,“哟呵,这不最近新来的孩子王嘛。”巧的是,现在街机厅就这几个闲散混混和叶启明,还有已经被吓到的老板儿子。他们大多比叶启明壮,还一身酒气。硬来肯定不行,而且万一伤手就麻烦了。他扯一个假笑,“大哥你找我有事吗。”在这些人粗鲁观念里,笑代表好欺负。毫无顾忌地动手开始推推搡搡,“平时玩和小屁孩儿们笑的也太大声了,太吵了。”叶启明被围攻在墙角,退无可退。
他以为拳头很快会落下来。季思阳及时出现挡在他和混混中间,打篮球的季思阳有些肌肉,他一把抓住为首的高个子手腕,一使劲,就让他疼的龇牙咧嘴。叶启明第一次知道季思阳生气是这么凶......
“季思阳,算了…”他也没真的打我,我们回家。后半句还没说出口,他已经和混混扭打在一起,还好他的小弟都是怂包,季思阳隆江人的血性一上来,没人敢上去帮忙。“快去叫你爸!”叶启明重重地拍一把小孩,“季思阳,别打了!季思阳!”他的声音还是太过斯文,很快淹没在打斗声里,变声期这样喊声带也受不了。沙哑的喉咙有一丝刺痛。
叶启明看到季思阳嘴角渗血,想起来他和自己说过,小时候做过牙科手术。这要是出个三七二十一的,怎么和阿姨叔叔交代?得做些什么让他们停下来。他趁乱跑到老板柜台下,找到几个空酒瓶,脑海里闪过曾经看过的港片打斗片段。
心一横,把酒瓶磕在玻璃柜台上,酒瓶很快四分五裂,叶启明拿着锋利的半截酒瓶冲了上去,抵在混混额头,“再打一起死。”现在自己的表情肯定很可怕,被压在地板上的季思阳也看着他发愣。
“嘛呢!嘛呢!打架打在老子地盘上了是吧!还打人家学生!”老板把喝汽水的儿子扔在店门口,先抢过来叶启明手里的酒瓶,揪起来混混就是几个巴掌,“长本事了啊你们几个,先不去打听打听老子是谁,敢在我地盘上撒野。”叶启明拉起来季思阳,季思阳衣服七扭八歪,胳膊上有淤青,嘴角的血痕非常明显。
老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100元大钞,走到季思阳跟儿前,“别,叔,这太多了。”他爸爸一个月也不过刚过1000元工资,今年效益差,好几个月也就600块。
“别废话了!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去医院好好处理一下。剩下钱你们俩分了。”季思阳还在推,“拿着!以为我愿意管你们小屁孩儿啊,刚打你那人,我们一个厂工友,不懂事。最近下岗了找工作,要是有案底就不好了。”季思阳接过钱攥在手里,“嗯,我知道了。”
多的钱,含义是不要报案也不要和老师、家长说,是封口费。
叶启明带季思阳去两条街外的卫生所包扎。姐姐是大专毕业分配过来的,在那个年代,年轻人总是能理解年轻人的。“怎么打成这样,先坐着,我去拿药水。”季思阳和叶启明并排坐在病床边,季思阳拉起叶启明的手在白光下检查,“手没伤着吧。”叶启明这时才注意到,季思阳的声线更为低沉,开始和他的名字相去甚远,不是天上的太阳,而是像深海一般深沉而又蔚蓝无垠。
“没有啦。还能拉琴的。”他抽回手,“以后我不去街机厅了,也不逃琴课了。”他不想再碰到乱七八糟的人,让季思阳挡在自己身前受伤。
“嘶…”叶启明拍掉季思阳抹嘴角的左手,“别摸了,万一感染了。”“不是,嘴角很难受。”季思阳侧过脸,“我给你看看。”叶启明凑近,自己的手攀上季思阳嘴角的伤口,季思阳被刺激地感觉口水都要吐出来。叶启明的手很凉,按琴弦按出来的硬茧碰到伤口,理应是疼的,但季思阳感受到的是痒和烧,痒从伤口传来,烧,是从心里。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下移到叶启明的嘴唇,经常吃糖的小朋友嘴巴都是这么红吗。
“好了,知道你们感情好,启明出去先,我要开始工作了。”护士姐姐及时进来打断了季思阳的思绪。
谢天谢地。
从卫生所出来已经天黑,二人相顾无言。
“我妈说你半夜腿疼是生长痛,年龄再大点就不会疼了。”叶启明看他,“疼的时候可以揉揉骨节,会好一点。”好。”他看起来还没从刚刚发生的混乱里缓过来。“我没事的,以前在隆江经常打架,他们可比这些人下手狠多了。”“嗯。”叶启明这个声音是憋出来的,他突然想哭。
“明你别哭,真的不疼。缓几天就好了。”叶启明把眼泪停留在眼眶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街机厅啊。”季思阳揽过他的肩膀,“我看你到下课点了还没回单元楼,以为你在街机厅玩超时了。”季思阳捏了一下他的后颈,“咱俩谁和谁呀,是吧。”
叶启明就破涕为笑。
叶启明把季思阳送回家,发现他爸妈今天还是夜班,跑到十层和父母说了一声又跑下来。“我今天在你这儿睡,你受伤了,有个万一我还能照顾你。”季思阳把人接回家,给叶启明找备用的拖鞋,“我照顾你还差不多。”
打架是个费体力的活儿,少年直接快进到了熟睡,“我去我爸妈屋睡,你在我床睡就行。”“不行,不一屋万一你出事儿怎么办。”叶启明坐床上拉着季思阳的手,季思阳心一横,“行。我打个地铺。”“你是病人,睡床!”叶启明语气坚定。“我这屋单人床,叶启明。你睡地上啊。”叶启明抱起膝盖缩在床角,“不能挤挤嘛。”声线正在变低也无法阻止叶启明撒娇。
他怎么会这么可爱。
半夜,季思阳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到卫生所带有消毒水味,铺着白色床单的病床。叶启明趴在他身上,拿手摸他开裂的嘴角,又热又痒,“季思阳你疼吗。”“疼。”他在梦里变得直白,“马上就不疼了。”叶启明吻他,修长的手掀开他的病号服,绕到背后轻轻按他一节又一节的脊椎骨,他抬起手环住叶启明,接吻会让人呼吸困难,季思阳感在梦里已陷入流沙,每挣扎一下都会陷得更深。梦到最后,他干脆放弃挣扎。
这个惊心动魄的梦留给季思阳的是,叶启明的嘴唇是甜的,吻留给口腔的是麦芽糖醇厚挥散不去的余香。他醒来发现在梦中呼吸困难的原因,叶启明睡觉不老实,右臂直接打在季思阳胸口。压着他胸骨难以喘气。他轻轻拿开叶启明的胳膊,起身给他把毛巾被掖在身下。叶启明有生长痛,早晨的凉风会吹得他膝盖疼,他会随着晨光醒来。季思阳贪心地想,多睡会儿吧,多和他待一会儿吧。
十四岁,季思阳明白两件事,成长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和,他喜欢叶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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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思阳的爸爸下岗了,他爸爸所在的车间被整个买断工龄,甚至没有其他转岗的选择。拿完最后一笔钱,爸爸十八岁便上工的车厂,和他们家彻底划清界限。1999年的春节,季思阳没有和叶启明在楼下放烟花,他第一次参与家庭会议。
“咱工人要替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季思阳看了眼电视,这个小品好像叫《打气儿》。三个人都没说话,季爸爸先起身关掉了电视。记忆中,这好像是爸妈第一次没有看完整场春节联欢晚会。
“你真要走?阳阳今年就考高中了。”妈妈收拾完吃剩的饺子,又坐回饭桌。
“我问了下老李,这生意不错,钱我不全用,一半我拿去莘圳闯闯,剩下一半你们留着。”“就是感觉对不起你们母子俩,阳阳那么小我就走了,还没跟我过上几天好日子,就碰上这种事。”刚毅如山的父亲抹了一把眼泪,季思阳心里不是滋味。
“万一不成呢。”母亲没有哭,但季思阳知道,心里最苦的是她。
“必须成。”父亲抓起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在阳台点火抽了起来。
我们必须扔掉旧物件,才能崭新地踏着朝阳进入二十一世纪,2000年不欢迎恋旧的人。大年初四,父亲带着钱坐上南下铁皮火车,去往莘圳淘金,母亲和季思阳留守北津。站在月台上,妈妈看着远去开得越来越快的火车,转过身默默流泪。季思阳决定好好学习,考一个好高中,再考上好大学,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努力为家里分忧的事情。
如果他的爸爸,和叶启明的爸爸,都是重点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他爸十八岁的时候,墙上的标语还是,“咱们工人有力量” ”学习劳模、尊重劳模、关爱劳模、争当劳模”…短短十几年变成了“我不下岗谁下岗”。
生活从没有给他们主动选择的权力,除了为之努力。
叶启明的爸爸则在改制中调去了研发组,看似升官脱离厂房,但工资却比以前在车间的时候还要低一截。在风雨飘摇里,这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他的琴最近开始掉漆,月底交学费的时候,老师和妈妈说,“需要拿到琴行保养一下。”后半句叶启明没听到。老师问,你们考虑的怎么样了,孩子有天分,不走专业可惜了。那天少见地,妈妈等他下课一起回家。
“妈,我琴还行,下个月再送保养也行。你和爸先用钱吧,我没事儿。”妈妈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嗯?明儿你刚说什么?不好意思啊,妈妈走神了。”叶启明就会甜甜一笑,“没事儿,就老师今天夸我拉得好。”
今年开始,晚饭菜色也变少了,叶启明还是吃得很香。“启明,爸妈和你商量件事儿。”叶启明放下碗筷,“没事儿,吃,不是啥大事儿。”他又端起碗,“你想不想考音乐学院?”叶启明咬着筷子,还没回答,“老师夸你有天赋,想让你走专业,爸妈尊重你的想法。”“钱你不用考虑。”妈妈又补了一句。
“我考虑一下。”他夹了口凉菜,三个人继续吃饭,没人再说话。
吃完,叶妈妈从厨房拿出来一盘新菜,“明儿,你去季思阳那里吗,他妈妈今天上大夜班,妈给他做了点吃的,你要去给他带过去。”他已经知道季思阳爸爸的事情,“嗯,我拿上作业。”
叶启明在季思阳家里又吃了一顿,这不怪他,他来的时候季思阳刚好在吃晚饭,还没等他拒绝,眼前和变戏法似的多出一双碗筷。“我一个人吃不了,再说这阿姨做的,你和我一起吃。”季思阳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他又比自己多走一些路。
“你最近下课不去打篮球了。”叶启明塞了口炖肉,是没吃过的口味,还挺好吃。
“要考高中了。”叶启明感到一股无形压力,“我爸妈都没念过大学,想供我读,我得上高中才能考大学。”季思阳吃了口炖肉,“你呢?”
“啊..我吗,我想考音乐学院的附属高中,倒不是多喜欢拉琴。”季思阳等他接着往下说,“我老师和我爸妈都说我有天赋,感觉不去学音乐,挺浪费的。”
“我喜欢你拉低音提琴,我觉得你拉的可好。”季思阳说完迅速低下头继续扒菜,非常紧张。音乐学院的附属高中和他要考的高中,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感觉有些话再不说,过了夏天,就说不出口。“你夸我都不打草稿啊,低音提琴,低音!没其他乐器配合你耳朵能听到啊。哈哈!”季思阳被调侃地脸红。
叶启明决定听从季思阳的意见,四比零,不学音乐,变成一件可惜的事情。
“爸,妈,我考虑好了,我想走专业。”
时间过得很快,到1999年的秋天,叶启明考上音乐学院附中,季思阳则考上城西的重点高中。季思阳爸爸的生意也有了起色,往家里寄的信开始夹杂一些他在北方没见过的小玩意儿。妈妈还是很节俭,每月都会去银行把收到的钱存起来,换成定期存折的一行数字。季思阳还有了一辆自行车,他很高兴,有了交通工具,抽闲去找叶启明不再困难。而且这辆自行车完全属于自己,没有人会发现他会跨越半个城市只为见一眼叶启明。
熬过黑夜,新新人类迈向21世纪,欢迎来到千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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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9月8日,由北津2008年奥运会申办委员会秘书长王伟带队的奥申委考察团先遣团一行10人,从北津出发,前往悉尼,本次的申奥口号确定为’新北津,新奥运’。借悉尼奥运会这个大舞台……”
“2000年亚洲杯赛在黎巴嫩举行,这是国足新主帅米卢面临的第一个大考验…半决赛中,再度遭遇近邻日本队,双方大战90分钟后,我方最终以2-3惜败,再次遗憾错失参加决赛的资格…最终,0-1小负强敌韩国队,名列第四……”
……
这是新世纪的元年,从体育开始,好消息接连不断。叶启明没有什么时间关注。每天除了繁重的课业,还需要拿出更多精力练琴。他和家人商量,决定住校,两个周的周六才能回一趟家。他的生活变成了,宿舍-教室-琴房-宿舍的生活。
除了老师专业要求高之外,更可怕的原因在于同龄人的竞争。随着年龄增加,艺术的残酷性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叶启明面前。世界从诞生那一天起就是不公平的,在这条路上,付出九十九的努力都可能被神赐予的一分天赋打败,而在这些竞争之上,是上天硬塞饭吃的人。
不过还好,考进来坚定拉低音提琴的人不多,比起小提琴、钢琴等等这些热门器乐,有的同学连参加比赛的资格都没有,叶启明还能和为数不多的伙伴竞争一下校乐团的首席。
舍友也都是学器乐的。抵相同的学艺经历,在夜谈间交换了很多故事,为彼此化解压力。新生活也没有那么可怕,叶启明在宿舍里年龄最小,之前没有住宿的经历,三个舍友都很照顾他。虽然有时候叶启明觉得,是因为他在女生间的人气。
改开已过去二十年,他们这一批和老一辈对待感情和朋友还是不一样的。校门口有一个电话亭,宿舍年龄最大的哥有一台摩托罗拉新式BB机,一来传呼信息就揣着电话卡急匆匆跑到电话亭打电话。
他们都说,BB机收到的消息,是他上大学的女朋友,通过传呼台传来的简讯。这哥确实比他们大两岁,他今年已经18了。之前因为生病和上学晚干脆休学了两年,今年才考上附中。那个年代,选择“休学”的人很少,这个词一出,叶启明本能地认为,这哥们儿有故事。
看着他又一次跑出去打电话的背影,叶启明突然想到季思阳,他最近没有蹬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来看他,是打篮球扭伤了脚?还是又和别人打架了?其实之前每次来,也只能在收发室聊天,说点没营养的话,叶启明没有和季思阳说自己的压力,季思阳也不和他说他们家发生的事情。
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只有四个小时的长度,都想把快乐留在每一次的见面里,渐渐感受到的压力和无奈应该留给自己消化。他还有三个舍友,如果季思阳妈妈去上夜班,在黑暗里就只有季思阳自己。
叶启明开始后悔住宿的决定。
“哥,你电话卡能借我一下吗?”“当然可以!不过别打完啊。”叶启明在下晚自习后溜出校门,“20461227”叶启明一边默念季思阳的号码,一边摁电话亭的老式按键。响了三声后电话接通。
“喂,您好,城东第一中学收发室,您找谁?”
“您…您好,我找高(一)三班的季思阳。”
“好,不要挂机请您稍等。”收发室姐姐声音还挺好听,嗯,不过也有可能是妹妹。
季思阳的班主任在晚自习最后半小时喊他去收发室接电话,他还以为最近是不是又闯祸了,被妈妈抓到。“季思阳,收发室电话找你。”他实在想不出这个点除了妈妈还有谁给学校打电话。
“喂,妈。”季思阳的声音从听筒传导耳朵,叶启明举着听筒笑到弯腰,“我不是阿姨。”电话那头的季思阳还在反应,通过信号塔传播的只剩叶启明的笑声。
“你没去练琴吗,叶启明。”
“我打完这个电话就去。你听出来我是谁啦。”
“除了你,和我爸妈,还有谁这么晚给我打电话。”爸爸最近可能很忙,已经很久没给季思阳写信了。
叶启明这才注意到收费是6元/小时,对学生来说是笔不小的开销。他得抓紧时间。“你最近还好吗。”“挺好,你呢。新环境没被欺负吧。”“没有,我住校了,都挺照顾我。”“那就行。”
然后两个人打着电话,开始沉默。收发室的姐姐看着季思阳有点奇怪,还是第一次见拿起电话就说几句,拿着听筒干站的人。少年人的心思可真是难猜。“你下周回家吗。”季思阳在打铃前问了自己想问的,“下周啊…回吧,又两周了。”叶启明大概算了一下日期,其实就算不能回家,季思阳开口问了,他也会请假回家。
“那你来我家吃饭吧,咱俩好久没待一起了。”叶启明在想下周家里有没有安排什么事,就听到季思阳那边下课的铃声,“我得回去收拾书包,先不聊了。那就这样说定了!”他挂了电话。
说定了。叶启明放下听筒,拔出电话卡,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座位上收拾书本,准备琴房加练。手摸进桌兜的时候,带出来一封信。没有地址,没有寄信人,只有“给叶启明”四个字。他没多想,塞到了书包里。
他还在想下周六和季思阳约好的事情。
[6]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声乐专业的那个女孩儿,总在我们班晃悠。”叶启明的同桌拿胳膊肘杵他,“找朋友吧,没太注意。”“六点半了,掩护我一下。”“不是吧大哥,今天老班看晚自习。”“我给你带CD。”同桌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老师!我想去下校医室!我肚子不舒服。”周五晚上老师变得松懈,一直被建议去学音乐剧的同桌,演技在此时够用。“怎么又是你,大家好好上自习,我一会儿回来。”她忘了再叫一个看班老师。
叶启明趁着这个空档从后门溜出去,跑下楼的时候撞到那个最近来晃悠的女同学,“叶启明。”她轻声叫了一声,叶启明停下看她,“不好意思,我今天有急事,以后再…”“我就想问问你看信了没有。”“哦,是你写的吗。我看了,字很漂亮。来不及了,我先走了啊!”
他其实还没来得及看,只想尽快结束对话。男孩儿无心的选择,和匆忙的背影,让女孩儿产生了误会。除了喜欢和爱,误会也会带来勇气。
叶启明在院门外晃了二十分钟,时间差不多了,这个点儿回来肯定很安全了,不用和季思阳解释晚自习早退的事情。
“砰砰砰。”敲门声传到厨房,季思阳关火,把汤锅盖上盖子。刚打开门,叶启明抱他个满怀,“我回来啦~”季思阳推他,“你…你不周六才回来么。”“周五哎,反正我也要回家,先跑了。”“我一身油烟味。”季思阳转个身叶启明就挂在他背上,鼻息喷在脖子上他无能为力。“阿姨又不在啊。”叶启明跟他进了厨房,“最近我妈上夜班,和我妈一组有个姐姐怀孕了。”“晚上吃什么。”“玉米排骨汤。吃了吗。”叶启明把切剩下的西红柿塞到嘴里,“没,我明天再回家。”西红柿的汁水留在嘴角,季思阳拿了张纸给他擦,擦完手停在空中,“怎么了?没擦干净。”叶启明拿手背抹了抹,“没,干净了。吃饭吧。”
“我今天晚上住你这儿。”叶启明喝完又盛了一碗,“我提前回来,我爸妈肯定要问东问西。”叶启明拿着汤碗大口喝汤,季思阳没搭话。“想什么呢。”“没…今天有道题不会做。”“这样,我们一会儿一起写作业吧。”拿作业去房间的时候带出来一封信,季思阳只是惯性捡起,瞟了一眼信封,清秀的字迹昭然若揭。他默默把信封夹在叶启明放桌上第一本书里,他应该会发现吧。
季思阳庆幸自己幸好把《夜奔》的盗版碟藏在床下。
季思阳收拾完开始写作业,叶启明展着书拿着信发呆,信封已经拆开放在一边。季思阳确信他已经发现少女心思。季思阳拉开凳子,叶启明被椅子的声音拽回思绪。这时候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放回书里,继续装对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正确选择。他一着急,差点把纸团起来。
季思阳拉开他的手,把信纸展平,按照折痕折了三叠,最后塞回信封里,还给叶启明。他没看信的内容都能想象到上面的言辞。女生都是细腻敏感的,特别是青春期拥有喜爱的女生,字句都只会比自己更为入目。
女性对男性的爱情才是正常,男性对男性,那些在朝阳公园收获的盗版碟里的故事已经告诉他,只会被拍成不圆满的故事,还带着观众偏见。导演也只会在剧本里偷写一句,艺术创作无罪,借由演员喊出的“爱情无罪”变得珍贵难获。电影固然如此,何况现实。
已经到十二点,其实作业已经写完,季思阳还在台灯下看书,即便他看不进去。他不想和叶启明讨论睡觉的议题。单人床实在太挤了,五一刚过,北津的热度顺着爬山虎慢慢爬上来。叶启明躺着背对他,“你不问信的内容是什么吗。”季思阳已经关灯,但还坐在椅子上。
“你怎么想的。”他没有自信,又开始驼背。
“她唱歌很厉害,我现在知道她为什么要在我们班门口晃了。”季思阳已经开始泛酸,比起欧美的爱情电影,亚洲电影总是含蓄的,这句台词也许代表选择的隐晦表达。
“我不会选她。”他翻了个身,面朝季思阳,“你怎么想的。”他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睡吧。”季思阳躺在床边,叶启明往墙那边又挪了挪,果然很挤。
季思阳听到叶启明匀称的呼吸,他把头抵在叶启明的背上,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我和她一样,我也喜欢你。而且,我还比她喜欢得早。”沉浸在情绪里,他没感受到叶启明的战栗,“你要是选我就好了。”
他不讨厌季思阳,女孩儿和季思阳放在天平两端,抛却一切因素,他会选谁。他不会给女孩儿下晚自习借别人的电话卡打电话,也不会在看到别人恋爱时想到女孩儿。拿起听筒的那一刻,他已经做了选择。
他转过身,把自己放在季思阳怀里,“我选你。”
在同班女生爱看的台湾偶像剧里,发音不标准的台式发音规则告诉他,我选你等于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