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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变故陡生(初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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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江澜现在的住所离学校并不远,是一个独栋二层小洋楼,夜里静谧,月光隐隐,悠扬的小夜曲从屋里飞出,卷着月色、伴着落花落在街道上,安抚着忙忙碌碌、辛苦求生的行人。
自从这位会拉琴的少年来到这里暂住,路过的人每次这时候回家都会为此驻足,抬起头就看见一抹黑夜里的太阳,那个身材高挑的小少年,他拉着琴弓,今夜的曲子却比往常多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欢欣。
一曲停驻,少年的目光落在了行人身上,他弯下腰,对自己这位听众行了一个谢幕礼。
何江澜转身回到屋内,纪勿方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着一本不知道是哪国语言的书,或许是德语,何江澜还太小,他接触的外语有一部分都是在和在满世界飞的父亲的通信中学会的。
他现在用来练功的这把小提琴,就是沃克斯从意大利给他寄回来的。
“听上去,少爷今天很开心?”见他进了屋子,纪勿方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他,长长的镜链垂落下来。
虽说纪勿方在何家已经做了许多年的管家,但他正值青年,不过也才二十六岁,林溯将他认成何江澜的哥哥,也情有可原。
何江澜将琴放回琴架上,坐到了纪勿方的身边:“嗯,开心。”
“是因为你那个对我有些误解的新朋友吗?”纪勿方见他坐过来,让了更多的位置出来,“抱歉,江澜,是我的行为不妥,让你的好朋友误会了,有没有怪我?”
“没有,勿方叔,我已经告诉他了。”何江澜摆摆手,让他安心,“其实…我还不知道我跟他应该还不能算好朋友。”
“我看他的眼神,倒是很想保护你。”纪勿方放下书。
“保、保护什么的…”何江澜垂着眸子,手指卷着衣角,“像妈妈、姐姐,还有你这样保护我,就是把我当成朋友了吗?”
头顶传来轻微的抚摸,何江澜今天刚剪的短发,手感与前日多有不同,但纪勿方还是很喜欢这个动作。
孩子小的时候,总有些被大人把玩的风险。
“这个就要你自己去分辨了,”纪勿方说着,“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会传递的,因为他对你抱有善意,所以你也感受到了。”
“我知道啦。”何江澜蹭了蹭他的手掌,“我喜欢溯溯,想和他当好朋友。”
“但是也要注意甄别别有用心的人。”纪勿方又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少爷你这样的身份,可能会吸引到不好的人。”
“溯溯是好人吗?”何江澜仰头问。
“我不认识他,怎么能替你分辨呢?”
何江澜抬起头直视着纪勿方的眼睛,手上被琴弦硌得下陷的印子还没有消退:“他…他很好,他和我说话和别人都不一样,他还会陪我去剪头发,他还保护我。”
纪勿方会心一笑,没有继续回答或是提问。
躺在床上时,何江澜对着有月光撒下来的窗户张开了五指。
林溯的手和他的很不一样,只在右手的中指处生着一个软软的笔茧,是学生们的通病。
所以他也伸出右手,看到了自己中指上那个和林溯的茧位置一样、大小相似的笔茧。
想到白日里自己牵着林溯的手不放,何江澜脸烧地红了,想要靠他近些,想要和他有接触,为什么会这样喜欢他?明明自己是连纪勿方的触碰都会感到不适躲闪的人。
想不通。
仅仅只是想到林溯有和自己一样握笔的姿势,心里都觉得开心。
他心里乱极了,爬起来,从琴架上取下了不久前才刚刚辛苦陪他练功的小提琴。
小提琴是由云杉和枫木做成,漆上了白色。
沃克斯写信来,说自己遇到了年幼时的好友,父亲的好友是一名手工制琴师,因为儿子喜欢拉琴,便为他定制了一把,在琴尾处刻上了他的名字,Lan。
他回到床上,将琴夹好,却只是小心地将琴弓收好,右手轻轻拨动着琴弦。音符一个一个从指尖落下,最后滑落到地上,铺成一地的碎月光。
只是落音,不成曲调,像是诉说着有些纷乱的、不成段落的思绪。
最后,他抽出一根新的琴弦,编成了一只穿着珠子的手链,放进了背包里。
一只振翅欲飞的雏鸟,不明白这是思绪,只能在夜里枕着最熟悉的器物入睡,小提琴被他放在了身侧,雏鸟缓缓进入了梦乡。
……
清晨的风卷着水汽,何江澜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走进教室的时候,顺便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江澜?你、你怎么这样!!哈哈哈哈哈,你终于有咱们同款黑眼圈了!”刚交完作业的刘沛一见到他就笑嘻嘻地凑了上来,拍了拍他的屁股,“怎么了,没睡好?”
何江澜被他拍得往前一扑,埋怨地捂着自己的屁股:“去去去,你昨天也打我,现在也打我,不许再打我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身上总有些地方很欠,或许是手,或许是嘴,很不幸,刘沛两个都占了。他揽着何江澜的肩膀:“这是表达喜爱的一种方式,林溯的我也打啊!”
坐在位置上把头伸出去往窗外看的林溯听到这句话抬起了头:“我没同意过。”教室里的学生听到他这句冷不丁的回答发出一阵哄笑。
何江澜交完作业坐到座位上时,林溯还是看着窗外。
教室这边的窗户偏向东方,太阳从这一边出来,他对着光,看着窗外的花圃。
教学楼的这一面临街,街道与学校中间隔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私人花圃,和教学楼之间用一扇极具观赏性的铁门分开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花圃里的景观与盆栽,夏日的花开得繁茂。
开学这么多天了,也越来越忙碌了起来,林溯多数时候沉默寡言,更多数时候把头埋在各个学科的书本和作业里,少数时候会抬起头看窗外的花圃。
温和的阳光撒在林溯的脸上,照着他有些淡漠的神情,何江澜看着他,轻轻叫了一声:“溯溯?”
林溯听到他又这样叫自己,转过头来:“你直接叫我林溯就好。”
“啊,”何江澜想到昨天的事,有点不敢看林溯的眼睛,“好…”
“你总是看着窗外,你喜欢花吗?”何江澜见他没有要看书的样子,自顾自地跟他找话题。
林溯摇了摇头。
“没有那么喜欢,只是多看看绿色植物对眼睛好。”
很不解风情的一句话,何江澜偏着头看他,看见了他厚厚的镜片,黑色的框,镜片上很干净,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
这么一看,何江澜才发现林溯的脸色也很疲惫,和之前的不同,比起他,林溯好像才是那个一夜没睡的人,脸色发灰,嘴唇也泛着白。
何江澜手上捏着个什么东西,见他这个样子,重新放回了包里,又叫了他一声:“林溯…你不舒服么?”
林溯摇了摇头,没有多话。
“林溯?”
林溯一句话没说,像是累急了,一个字也没能从嘴里蹦出来。何江澜就这么看着林溯浑浑噩噩地把作业上交给等待的课代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
“林溯!”何江澜趴在桌子上,从下往上去看林溯的眼睛。
“我,没事。”林溯和他的眼睛四目相对,终于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抖了一下,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真的什么都不告诉我?”何江澜问他。
林溯梗着脖子,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真的和他讲,最终,实在受不了何江澜委屈的语气,他喝了口水,长吁了一口气。要讲清楚发生的事,又要避免交浅言深。
“昨天晚上家里出了点事,我没睡觉。”林溯说着,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沙哑,“我受了凉,感冒了。”
“家里出了事?!”何江澜震惊与事情的突然而至,而且林溯好像并没有打算把事情就这样跟他讲
“你家里…”他想要追问,但林溯已经趴在了位置上,他无言地看了两秒,成功接收到了林溯抗拒的信息。
……
这一天对何江澜来说过得及其难熬,因为不仅考了三次随堂,林溯还沉默极了。
不过这种沉默只是对于何江澜来说。
林溯总归是怎样的人,话少,沉默,很少从书页里抬起头来。相处了这么久,何江澜还是第一次觉得林溯有这么沉默,或许是因为…何江澜自己就很会找话题,林溯觉得回应他也不浪费时间?
“江澜江澜!”
一直到何江澜把签字笔转掉了三次,终于有人把他从无意义地胡思乱想里叫了出来。
何江澜循声看去,是刘沛。刘沛凑了上来,扯了扯他的校服袖子,压低了声音。
“怎么了?”何江澜问。
“我刚刚听到班主任让去办公室,”刘沛简单措了一下辞,“是林溯要去,你俩都没听见班长叫了这么几声啦?”
听见身边发生的与自己有关的动静,林溯偏头看了她一眼,拉开凳子站起来身:“我这就去。”
何江澜坐在外面,林溯离开座位的时候不小心在何江澜身上蹭了一下,他像是没多少力气,把手掌搭在了何江澜肩膀上。温热的手掌搁着薄薄的夏季校服接触到肩头,何江澜突然一个激灵。这个过程只有一个瞬间,何江澜见他跟着班长走了,也追了上去。
因为刺激而微红的耳朵在白皙的皮肤衬托下格外显眼 ,他捂着耳朵悄悄跟在林溯身后,穿过楼道的走廊,最后林溯进了班主任办公室,何江澜停在了门口。
“……林……你的妈妈……身体……”
“……老师……没……”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厚重的门内传来,何江澜整个人趴在门上,拼拼凑凑听出了是林溯妈妈身体出了问题,他跑了一晚上医院,早上才回家。
他还想继续听什么,门却被从里打开了,何江澜失去了重心向前扑去,门内的人被他连带着一起往后倒,然后双双倒在了地上。
四周的声音在丁零当啷的倒塌声后安静下来,何江澜听到了几声抽气声。
他紧闭着双眼不敢面对自己的窘迫。
“起来。”林溯被摔疼了,身上又压着一个与自己体重相当的人,他双手撑着地,无奈地看着何江澜。
何江澜紧紧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没人敢继续看何少爷的笑话,自然也没人敢上前把他从林溯身上拉起来,林溯只好一用力,抱着他从地上站来起来:“那老师,我…们就先走了。”
班主任似乎是在憋笑:“好,有什么困难尽管和我说。”
被林溯带出办公室,何江澜才睁开了眼睛,瞧了瞧四周的情况,正是早读的时候,一阵一阵的读书声从楼上楼下传来,并没有太多人看过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听到什么了?”林溯问他。
何江澜不知道该不该说:“我、我什么都没听到。”
林溯看了他的眼睛一眼,走在了前面。
“林溯!”
“别叫了,放学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