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码头的草帽与未完的约定 ...
-
清晨的码头飘着薄薄的雾，像层纱蒙在翻涌的海面上。高媛踩着露水往前走，帆布鞋沾了些潮湿的沙，凉丝丝地贴在脚底板。顾辞走在她身边，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林叔特意准备的点心，说陈伯年轻时最爱吃这个。
“就在前面了。”顾辞指着不远处的修船厂，几艘旧船架在支架上，工人们正拿着工具敲打，金属撞击的脆响混着海浪声，在雾里荡开圈圈涟漪。
高媛的心跳莫名快了些。那个在旧船上守护秘密的老人，那个在大火里消失的身影，真的会在这里吗？
修船厂的角落蹲着个老人，背对着他们，正拿着砂纸打磨船板。草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巴上，花白的胡须被海风拂得轻轻晃动。
“陈伯？”顾辞试探着喊了一声。
老人的动作顿了顿，缓缓转过身。草帽滑落下来，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左眼尾有颗小小的痣，和照片上年轻时的模样重合了七八分。只是他的眼神有些浑浊，像是蒙着层雾。
“你们是……”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
“我是顾延的儿子，顾辞。”顾辞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您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您总给我买麦芽糖。”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浑浊的雾似乎散开了些。他盯着顾辞看了很久，又把目光转向高媛，最后落在她脖子上挂着的碎镜上，突然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镜子……找到了？”
“找到了。”高媛蹲在他面前，把碎镜从衣领里拿出来，镜面的裂痕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安远号也找到了，太外公的故事，还有外婆他们的事，都弄清楚了。”
老人的手指轻轻拂过镜面的裂痕，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稀世珍宝。“好，好啊……”他喃喃着，眼眶渐渐红了，“总算没辜负顾先生的托付，没辜负你外婆的信任。”
顾辞把布包递过去：“林叔让我们给您带了点东西，说您爱吃这个。”
老人打开布包，看到里面的杏仁酥，突然老泪纵横：“多少年没吃过了……当年顾先生总说，等解开镜子的秘密，就请我吃最正宗的杏仁酥。”
高媛看着他颤抖的手，突然明白有些约定，哪怕隔着几十年的时光，也依旧滚烫。
“您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您还活着？”顾辞忍不住问。
“老头还在暗处盯着呢。”老人叹了口气，把杏仁酥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我跳江后就一直躲着，后来听说你们找到了镜子，又解开了密码，才敢来这里落脚。”他指了指身后的旧船，“这艘船，是按安远号的样子修的，总想着……能替苏大副完成回家的心愿。”
高媛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原来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那些未曾谋面的人和事。
“陈伯，跟我们回去吧。”顾辞握住老人的手，“院子里种了栀子花，等开花了，一定很香。”
老人摇了摇头，指了指大海的方向：“我就在这儿挺好，守着海，守着船，就像守着他们一样。”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木盒，递给高媛，“这个给你，是当年你外婆托我保管的，说等找到值得托付的人，再交出去。”
木盒很轻，打开后，里面是枚银质的书签，刻着朵栀子花，花心里嵌着半块小小的镜片，正是那面圆镜缺失的最后一块碎片。
“把它拼回去，镜子就完整了。”老人的声音带着点释然，“也该让它歇歇了，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够累的。”
高媛把书签紧紧攥在手里，指尖传来镜片的凉意，却暖得让人心头发颤。
中午的太阳驱散了雾气，码头变得热闹起来。陈伯留他们吃饭，在船厂的小厨房里，用海鱼和蛤蜊煮了锅鲜美的汤。高媛喝着汤，听陈伯讲过去的事——讲顾辞爷爷年轻时的执拗，讲外婆藏镜子时的机灵，讲太外公在甲板上教他认星星的模样。
那些尘封的时光，在他的讲述里变得鲜活，像场温暖的旧梦。
临走时，陈伯站在码头挥手，草帽在风里轻轻晃动。“常来看看。”他喊着，声音被海风卷得有些散，“等安远号的文物展出了，我也去看看，替他们高兴高兴。”
“一定。”高媛和顾辞异口同声地回答。
车子驶离码头时，高媛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站在那里，像座沉默的灯塔，守着这片海，守着那些未完的约定。
“我们什么时候把镜子拼完整？”高媛把玩着手里的银书签。
“回去就拼。”顾辞握着方向盘，眼里的笑意很温柔，“拼好后，就放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让它看看我们现在的生活。”
回到家时，院子里的栀子花已经开了第一朵，洁白的花瓣托着嫩黄的蕊，香气清甜得像初恋。高媛把那面碎镜和银书签放在书桌上，顾辞拿来透明的粘合剂，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块碎片拼上去。
镜面终于变得完整，虽然裂痕依旧清晰，却不再零散。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镜面上，反射出的光斑落在墙上，像朵绽放的花。
“你看。”顾辞指着镜面，“它在笑呢。”
高媛凑近看，镜面里映出她和顾辞的倒影，肩并肩站着，笑得一脸灿烂。那些裂痕不再显得突兀，反而像串温柔的项链，把两个身影紧紧连在一起。
她突然想起外婆日记里的最后一页空白，想起太外公信里的“待我归”，想起顾辞爷爷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密码。原来所有的遗憾，都在时光里找到了补偿的方式。
顾辞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暑假我们去看安远号的文物展吧，带着镜子一起。”
“好。”高媛点点头，“还要带上外婆的日记和太外公的航海日志，让他们也看看，那些被守护的秘密，终于有了最好的归宿。”
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漫进书房，和镜面反射的阳光缠绕在一起，像首未完的歌。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生长，带着所有温柔的过往，走向更明亮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