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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位的晨读与未拆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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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媛是被冻醒的。
凌晨五点半，宿舍的空调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蜷缩在被子里，指尖还残留着碎玻璃划过的刺痛感。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像一块被泼了淡墨的宣纸，楼下的香樟树影影绰绰，枝桠间挂着昨晚没吹完的风。
她猛地坐起来，校服外套还扔在椅子上，口袋里空空的——那块最大的碎镜片，昨晚在教室摔成粉末后，就再也没找到。
可为什么……她摸了摸心口，那里像是揣着片冰，凉得发慌。
今天要拍班级合照。高媛翻出压在箱底的白色连衣裙，是去年生日妈妈买的，领口绣着细小的栀子花纹，她一直没舍得穿。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自然的笑，却怎么看都像在哭。
“媛媛，你居然穿裙子啦？”下铺的李雪揉着眼睛坐起来，“难得见你这么隆重，是不是想给某人留个好印象啊？”
高媛的脸“腾”地红了，慌忙抓过校服外套套上：“别瞎说，就是……觉得天气热。”
其实九月的清晨一点都不热，她甚至能感觉到裙摆下的小腿皮肤在发凉。
进教室时，早读铃还没响，大半同学已经到了。喧闹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讨论着待会儿拍照要站哪个位置，谁的发型没打理好，谁偷偷化了淡妆。高媛低着头往自己座位走，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斜前方——
顾辞的座位是空的。
她的心莫名沉了一下，刚把书包放下，就听到后排有人喊：“顾辞来了！”
人群瞬间安静了几秒，又爆发出更响的议论声。高媛转过身，看见顾辞背着包从后门走进来，依旧是一身笔挺的校服，只是今天没拉拉链，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他的头发好像比昨天短了点，额前的碎发被剪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
不知是谁推了高媛一把，她踉跄着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撞进顾辞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高媛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了。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没什么情绪，可她却莫名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点什么，像深潭里的暗流，稍不注意就会被卷进去。
顾辞先移开了目光，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他放下书包的动作很轻，拉链“刺啦”一声拉开，高媛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她昨天塞进练习册里的那封粉色信纸，还在吗？
他从书包里拿出语文书，翻开到《赤壁赋》那一页，指尖落在“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这句话上，停顿了很久。
早读铃响了，琅琅的读书声淹没了教室里的细碎声响。高媛摊开课本，眼睛盯着“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脑子里却全是顾辞刚才的眼神。他看到那封信了吗？如果看到了，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李雪用笔戳了戳她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看顾辞的练习册，是不是夹着什么东西？粉粉的。”
高媛猛地抬眼，果然看到顾辞摊开的物理练习册里，露出一角粉色的纸，正是她那封信的颜色。他的手指偶尔会划过那页纸，却始终没有把信抽出来的意思，仿佛那只是一张普通的便签。
早读读到一半，班主任拿着相机走进来，拍了拍手：“大家先停一下，按上次排的位置去操场集合，抓紧时间拍合照！”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同学们涌着往外走。高媛被人群推着往前挪，走到顾辞座位旁边时，脚步下意识地慢了半拍。他还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那本物理练习册，指尖轻轻敲着封面，像是在犹豫什么。
“顾辞，走啦！”前排的男生回头喊他。
他“嗯”了一声，站起身，把练习册合上放进书包。高媛清楚地看到，那封粉色的信被他夹在练习册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操场的台阶已经摆好了位置，按身高从后往前排。高媛站在第三排的边缘，数着左边的人数——第一个是班长，第二个是数学课代表，第三个是……她数到第五个时，呼吸猛地顿住了。
那个位置空着。
而本该站在那里的顾辞，此刻正站在第四排的最右边，隔着两个台阶，背对着她的方向。
怎么会这样？高媛愣住了。昨天排位置时，明明是按身高表排的，顾辞的身高在男生里不算最高，刚好在第三排左数第五个，和她隔着三个人的距离。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辞，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回过头。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平静，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犹豫，又像是……愧疚？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转身跟旁边的男生说了句什么。
高媛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那面碎镜里的字，难道只是个巧合？
“好了好了，大家看镜头！”摄影师举着相机喊道，“笑一个！”
周围的人都扬起了笑脸，高媛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顾辞的背影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台阶上，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拍照只用了十分钟，回到教室时，早读还没结束。高媛刚坐下，就看到顾辞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物理练习册，翻开后，却没有继续做题，而是盯着空白的草稿纸发呆。
那封粉色的信，不见了。
高媛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把信扔了？还是……
课间操时，她借口去洗手间，绕到教学楼后面的垃圾桶旁。昨天顾辞扔碎镜片的那个垃圾桶，此刻已经被清空了，里面只有几个空的矿泉水瓶。
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走到走廊拐角时，突然撞到一个人。
是顾辞。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像是刚从办公室回来。两人撞在一起的瞬间，他手里的垃圾袋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出来——几张揉成团的草稿纸，一支没墨的笔，还有……一个被捏扁的粉色信封。
高媛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正是她写的那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句号还清晰可见，只是此刻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边角处沾着点灰尘。
顾辞显然也没想到会撞见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慌忙蹲下去捡。他的手指碰到信封时，像是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把信封塞进垃圾袋最底下，用草稿纸盖住。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高媛说不出话来，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原来他看到了，只是没拆，还把它当成垃圾扔了。
她转身想走，手腕却被他抓住了。
他的手指很凉，带着点潮湿的水汽，像是刚洗过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急急忙忙地解释，眼神里的慌乱更明显了，“我……”
他的话没说完，上课铃响了。
顾辞猛地松开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似的，捡起地上的垃圾袋，快步往教室走去。他的脚步很快，甚至带着点仓促，像是在逃离什么。
高媛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那里多了一道细小的划痕，和昨天被碎玻璃划破的伤口一模一样。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那道划痕的形状，像极了一个日期——不是顾辞转学的那天，而是三天后的周六。
那天是学校的秋季运动会，也是……她生日的前一天。
她回到教室时，顾辞已经坐回了座位，背挺得笔直，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高媛却看到，他放在桌下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而他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草稿纸的角落里，用铅笔轻轻画着一个小小的句号，和她信封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