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暗伤 ...
-
为什么会是天鹅绒做成的枕头呢?
王烨趴在这个无边无际堆起来的毛绒玩具和枕头组成的玩具箱里面,百思不得其解。
数不清的形状的儿童玩具,和柔软的枕头,还有不同造型的毛绒玩具。
这样多姿多彩的想象力,要是做玩具公司,该多挣钱啊。
王烨都害怕手上的油灯把这个地方给点了,主要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感觉这是对与黛涩来说是很重要的地方,旁人是没有办法进来的。
王烨在枕头海里面爬来爬去,放不下心来,有一些黛涩一个人出去应对那些人的担忧。
也是巧了。这么柔软的地方,还真让他察觉到有膈应人的东西顶着他。
王烨从枕头堆里面翻出来一本装帧极其粗糙的日记,顺手翻了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本日记里面记满了小小红色字体恶毒的诅咒,全是对于同一个人的咒骂,就这么反反复复写了一整本。
本来红色就骇人,更别说还用小字将缝隙都填的满满的,导致原来用黑色书写的内容完全看不清楚了。
他想努力看清楚咒骂的人到底是谁?被咒骂的是谁?
眼睛凑近了,却发现这个名字不认识。准确来说,整本日记都是用王烨认识的普通中文手写字体书写的,但是一遇见专有名词,特别是名词,就变成了另一种体系,就像是……他在大理石板上看见的那种“文字”。
这说明——有一位和他一样的外乡人记下了这本日记,绝对不是黛涩,却在黛涩的“秘密基地”里面,说明关系匪浅。
这么恨……可能和这塔有关。
这一座远离人群的孤塔,王烨真有猜想过是用来囚禁和关押人的地方,其他暂时也想不出,只能将它随身携带,准备有空了问问黛涩。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王烨循声靠向塔楼的窗边,只见昏黄天光从外面的翠绿丛林之中照射进来。他的目光转向外面时,恰好看见塔下草地之间,那只红白相间的大猫和一条正试图盘绕孤塔而上的巨蟒,激烈地纠缠在一起。
那只猫正是他放走的那一只。
正想起雅阁奇怪的行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雅阁是可以变成大猫,然后又从大猫变成人的话,那么很有可能黛涩也会这样,周围的所有人都会这样变成小山一般的庞然巨物,除了自己。
如果大猫可以的话?为什么其他的动物不可以呢?
很有可能他在丛林中行走的那段时间就见过不少呢,只是自己当作自然奇观罢了。
王烨心中的天平不断摇摆。
继续观察战局。
那条巨蟒,明显和他刚来此地所见到的那一条巨蟒是同一品种,只是体型要小上许多,鳞片还带着尚未褪去的稚嫩灰青色。它却不见弱小的迹象,动作相当凶狠,蟒躯有力结实,勒得大猫几次喘不过气来,爆发力不可小觑,蛇尾几次差点将那只大猫甩飞出去。
而那只红白大猫,当时就已经受过伤了,身上还有血迹,动作非常吃力,却仍死死咬住巨蟒的七寸。它力量不足,但身形敏捷,每一次扑击都不要命似的沾了点带血的狠劲,爪刃间招招见血。王烨看得出神,他没想到此生还有这么让人血脉贲张的原始而近乎神圣的战斗。
眼见大猫虽然劣势却心狠手辣,巨蟒被红白大猫的狠劲唬住,战斗一度陷入了僵局——巨蟒知难而退。
这是一场惨胜。
如果黛涩真的带着新伤回来,王烨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雅阁因为变形而失去理智的画面历历在目。
他下意识握紧手枪。
退后一步,却听到野兽嘶吼的声音,从天井直传下来,当那只刚脱离战斗氛围的受伤野兽跌入这间充满着天鹅绒枕头的房间中时,一切温柔的意义都失去了。
“咚”的一声从天而降。
野兽因高坠的疼痛而发出低吼,从此刻开始这座塔的主人强势宣告着自己的控制力,漫天的墙壁中长出了白色的鲜花,花瓣一如玫瑰或者百合,发了疯的生长,就像是火焰一样燎原,墙壁全被它划的粉粹,宛如一场冰暴。
红白大猫的四肢疯狂抓挠,把丝绒和羽毛撕成一团团乱飞的碎屑。才进入的温柔乡立刻被摧毁,摧毁童话的风暴在这个象征软肋的空间里肆虐。
野兽的叫声已经分不清楚是痛苦,还是哀嚎了。
失去理智了吗?
王烨装作冷静,还好他逃得快,一个猛子扎进了还算安全的地方,艰难地从枕头缝中浮出来,两个字在喉咙里面压了又压:“……黛涩?”
野兽猛地回头。
那双深紫色的瞳孔没有回应他的声音,只有一种出于本能的极端暴烈的排斥与——惊恐,他好像在这个地方看见了不应该看见的东西,他的瞳孔开始收缩和震动。
它咆哮一声,声音低沉、撕裂,毫不犹豫地朝他扑来。
王烨心道不好,立马又一个猛子栽下去,背后只感觉有一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只逼他而来,那些往日的温情与心动,霎时间化作风中残损的花瓣,突然塔身开始震颤了,利爪撕开了他的后背,顿时血流如注,他失去重心像是被处决的犯人一样栽倒在了天鹅绒雨之中。
“我诅咒我们的儿子永远孤单。”塔说。
野兽愣住了。
它怔怔地看着眼前跪在血迹和羽毛中的人类,看着那一滴滴从下垂睫毛上滚落的泪,忽然自己的心像是从某种混沌中被狠狠撕扯出来。
他又将失去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了。
它低头看见了自己沾满血的利爪,看见了王烨因自己的冲动暴怒而扭曲的痛苦表情,也看见了那滴生理疼痛的泪水之中的自己的模样。
不是油画中的采摘草药拯救世人的神明,不过是一个因为孤僻而格格不入的怪胎罢了。
愧疚、悔恨、厌恶、羞耻……像潮水一样,将它整头山般的体型淹没。
这就是命运么?
那些羽毛和花瓣悬停在空中,时间因此停止,王烨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了,整个人神情变得放松起来,就像是走累极了,趴在草地上休息。
那天,好像也是一个花开的日子。
那个紫头发的男人如往常一样,暂停了自己身边的时间。很平常的日子里,自己油画一样静止的人生中,出现了另一位在因故此处停留的同类。那个人在山野上隔着好远看见他,两只普通的黑色眼珠将他从那么美丽的景色中分离出来,独成同类,仿佛他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美丽。
神说,孤独开放的花朵会遇见了独为自己下雨的云彩。
那一朵云彩就是在天上流动,是兽不能抗衡的命运使然。
——
王烨浑浑噩噩,不知道怎么了好像醒在了黑暗的石墙里,塔的楼梯间冰冷、狭小,没有窗,没有门,只有无尽的楼梯和脚边干枯的水渍。
他的后背传来剧痛,短短十多天,枪战力绝对压制的情况下,居然还能遭受两次致命重创,他靠着冰凉的石阶,挣扎着坐起,忽然在阶梯底部,看见了什么。
一行模糊的小字,被什么尖锐的物体刻在石头上——
“希望爸爸和父亲不要再吵架了。”
王烨怔住了,觉得自己分不清楚是梦境还是现实,忽然想起自己的过去,都觉得这一行字应该是自己写的了。
好像……都好像啊……
那个躲在楼梯间瑟瑟发抖的自己,那个看见养母被家暴却只能死死抱住自己的膝弯的自己,那个天天在哭,天天在逃避的自己。
被掉进天井中永远爬不起来的自己。
有谁来救救我?
有人吗?
他抱着头,一种无法被救赎的绝望之潮向他袭来,在塔的微微天光中仿佛回到了童年,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