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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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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似乎凝固了。只有窗外渐稠的雨声,和两人之间陡然变得沉重而粘稠的呼吸声。
然后,如同堤坝崩溃,银时猛地收紧了手臂,碾碎在对方同样被雨水浸透的胸膛里。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拥抱,而是野兽确认猎物归属般的、带着血腥气的吞噬,是溺水者抓住浮木后近乎绝望的钳制。
新八闷哼一声,右肩的伤口被挤压,轻微的疼痛传来,但他咬紧牙关,没有推开。
他感觉到银时埋在他颈窝处的头颅,感觉到对方急促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他甚至错觉般地感受到银时身体极其细微的颤抖。
这个发现让新八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奇异地泛起一丝酸涩的涟漪。
慢慢睡去,两人醒来后良久。
银时缓缓松开他,但手臂依旧圈在他的腰侧,维持着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姿态。
他抬起头,红色的瞳孔似乎比平时更加深邃,里面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重新覆上一层模糊的薄冰,但冰层之下,暗流汹涌,依稀可见方才失控的痕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用指腹有些粗鲁地抹去新八脸上已干的泪痕,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烦躁,却又异常执着,仿佛要擦除所有不该存在的脆弱证据——无论是新八的,还是他自己不经意流露的。
“难看死了……”
银时撇撇嘴,移开视线,语气试图恢复往常的懒散,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转而检查新八肩上的绷带,确认没有因为刚才疯狂的拥抱而再次渗血。
新八沉默地任由他动作,内心的风暴并未平息,只是暂时被一种极致的疲惫和茫然所取代。他看不懂银时,更看不懂自己。
那个拥抱,是屈服?
是妥协?
还是某种更可怕的、
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共鸣?
银时似乎也无意再继续刚才那个危险的话题。他利落地收拾好散落的急救用品,动作恢复了往常的精准和效率。
“去冲个澡。”
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却不再带着之前的暴戾。
“然后把衣服换了。”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新八苍白的脸。
“我就在外面。”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也像是一个警告——他不会离开,他依旧无处不在。
新八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银时看了他一眼,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狭小的卫生间,并顺手带上了门。
那“咔哒”一声轻响,如同将新八暂时关回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囚笼,但囚笼之外,恶魔依旧守候。
新八脱力地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热水哗啦啦地洒下,蒸腾起一片白雾,模糊了镜子和一切。
他闭上眼睛,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却感觉那股寒意似乎已经钻进了骨头缝里,怎么也驱不散。
肩上的伤口在热水的刺激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银时那双染上惊惶与暴怒的红瞳,那句哽咽,那个几乎要将他拆吃入腹的拥抱,如同循环播放的影像,在他脑中反复闪现。
他抬起左手,看着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银时心脏剧烈跳动的触感,那么真实,那么脆弱。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恐慌般的眩晕。
他匆匆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物,动作机械而麻木。
打开门时,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银时陷在沙发里的轮廓。
他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似乎快要停歇的雨,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甚至透出几分罕见的沉寂。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新八身上,扫视了一圈,像是确认他的所有物是否完好。
“过来。”
银时开口,声音平静了些,却依旧带着无形的压力。
新八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离沙发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银时皱了皱眉,似乎对他的距离感到不满,但最终没说什么。他指了指沙发另一端的一个纸袋。
“换上里面的衣服,一会儿出门。”
新八一愣。
“出门?去哪里?”现在已经是深夜,而且他刚刚经历了一场……
“带你去个地方。”
银时的语气不容商量。
“快点,车我让人开到楼下了,换好就走。”
新八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休闲装,甚至连内衣裤都准备齐全,尺寸分毫不差。
这种无声的、掌控一切的细致,让他再次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
他默默地换好衣服。布料柔软舒适,却像另一层无形的枷锁。
银时也起身,随意抓了抓自己半干的银发,套上一件黑色的外套。
他看起来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那种懒洋洋的、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模样又重新挂在了脸上,只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极淡的阴霾,暗示着方才的惊涛骇浪并非幻觉。
“走了。”
银时拿起车钥匙,率先向门口走去。
车子驶出破旧的公寓区,融入雨后湿漉漉的都市夜景。霓虹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而迷离的光影,街道上行人和车辆稀疏,世界显得安静而不真实。
新八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流逝的街景,沉默不语。他不知道银时要带他去哪里,也不再关心。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麻木包裹了他,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躯壳随着车辆移动。
银时也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大约半小时后,车子驶离了繁华的城区,沿着盘山公路向上。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幽静,空气也清新起来,带着雨后的草木气息。
最终,车子在一个僻静的观景平台停下。这里地势很高,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雨后的空气澄澈,脚下的城市仿佛一片被打碎的星河,璀璨而遥远。
银时熄了火,车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山间的风声隐约可闻。
他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
“下车。”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模糊。
新八依言下车,山间的夜风带着凉意,让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
银时靠在车头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新八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却没有靠得太近。
银时似乎也不在意,只是沉默地抽着烟,望着脚下那片浩瀚的灯海。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好看吗?”
良久,银时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新八看着那片繁华而冷漠的光海,那里有他曾经拼命想要守护的秩序,有他如今深陷的泥潭,有他再也回不去的平凡生活。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有时候觉得,挺假的。”
银时轻笑一声,弹了弹烟灰。
“远远看着挺亮,走近了,才知道里面藏着多少脏东西。”
新八没有接话。
银时侧过头,看向他,红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怕高吗?”
他突然问。
新八怔了怔,摇摇头。
“……不怕。”
“是吗?”
银时扯了扯嘴角,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拉向平台边缘的栏杆!
新八不及防,被他拽得踉跄几步,瞬间半个身子探出了栏杆之外!
脚下是令人晕眩的百米高空,城市的灯火在下方旋转、冰冷的山风呼啸着灌入他的口鼻,带来强烈的失重感和恐惧!
“啊——!”
他短促地叫了一声,脸色瞬间煞白,手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冰冷的栏杆,指节用力到泛白。
银时从后面紧紧贴着他,一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却按在他的背上,仿佛随时可能将他推下去。带着酒气和烟味的鼻息,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丝蛊惑般的寒意:
“现在呢?怕不怕?”
新八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恐惧攫住了他,求生的本能让他浑身僵硬。
“如果我现在松手,”
银时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如同毒蛇吐信。
“你和我的那些痛苦的、挣扎的、肮脏的……所有的一切,就都结束了。砰——像烟花一样,很快,甚至感觉不到疼。”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要不要试试?嗯?我的……共谋?”
新八死死咬着牙,闭上眼睛,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着他。只要银时稍微一用力……
然而,预想中的推力并没有传来。
银时的手臂依旧牢牢地箍着他的腰,甚至……收得更紧了些。那按在他背上的手,也并没有推动,反而像是一种奇异的支点与……
“但是啊。”
银时的声音忽然变了调,那层冰冷的恶意褪去,显露出一丝更深沉的、几乎算是疲惫的东西。
“那样就太便宜你了,也太便宜我了。”
他猛地将新八从栏杆边缘拽了回来,转身将他按在冰冷的车身上。两人位置调换,新八望着银时,惊魂未定地喘息着,看着近在咫尺的银时。
银时的双手撑在他身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红色的瞳孔紧紧锁着他,里面翻滚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你给我记住了,志村新八。”
银时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间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连你自己都不能拿走。你的痛苦,你的绝望,你的一切……都属于我。就算要下地狱,你也得给我好好活着,陪着我一起下,听懂了吗?”
他的眼神疯狂而偏执,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与祈求。那是用一种极其凶狠、极其极端的方式,祈求一个不会再次失去的承诺。
新八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反复无常、将他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恐惧尚未褪去,恨意依旧盘踞,但在那恨与怕的最深处,某种畸形的、扭曲的联结,却因为这一次次的极端拉扯而变得更加牢固。
他忽然明白了银时带他来这里的用意。
不是真的要杀他,也不是单纯地恐吓他。
这是一种扭曲的宣告,一种病态的救赎。
银时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
我看过你最不堪的样子,知晓你所有的罪恶与绝望,甚至可以将你推入深渊——但我选择了把你拉回来。
从此,你的生与死,你的黑暗与沉沦,都只能由我掌控,也只能与我共享。
脚下的城市星河璀璨,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两人的衣角。
良久,新八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坠入无间地狱般的决绝与重获。
“……懂了。”
银时紧绷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他深深地看了新八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窒息。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新八的额头,两人呼吸再次交融。
这一次,没有亲吻,没有暴戾,只有一种精疲力尽的、冰冷的依存。
“乖。”
银时再次吐出这个字,沙哑,疲惫,却仿佛终于安心。
他在新八的眼里,在他近乎乖顺的沉默里,确认了某种扭曲的归属。
而新八,在令人晕眩的高处寒风里,在银时偏执疯狂的禁锢中,也终于彻底清醒——
他再也无法独自去死。
他的地狱,从此有了另一个人的温度。
那温度冰冷刺骨,却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有毒的浮木。
在这一夜,在悬崖之巅,彻底坠入了更深、也更紧密的深渊。
只因这爱恨纠缠中写着殊途同归。
新八的身体依旧僵硬,高处的眩晕感和银时身上传来的气息让他无法思考。
银时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织,分不清是谁的更加灼热,谁的在颤抖。
“其实,拥抱弥补了人没有两颗心脏的遗憾……”
银时的声音低哑下去,像在喃喃自语,又像是最精准的凌迟,剖开新八最后的心防。
“我现在能感受到的是,你的心脏正在为我跳动…”
他的手掌依旧紧紧按在新八的左胸,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那底下剧烈失常的搏动无处遁形。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撞鼓,敲打着银时的掌心,也敲打着新八自己的耻辱柱。
是的,它在跳,因为恐惧,因为恨,也因为这种极致靠近带来的、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以及那丝被强行烙印下的、扭曲的联结。
新八闭上眼,试图屏蔽这一切,但触觉和银时的话语却更加清晰。
然后,他听到银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更深沉的、令人胆寒的明悟。
“其实我感觉到的是,并不是只有我为你戴上了狗链。”
银时的拇指摩挲着新八心口的位置,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
“而是你项圈的另一端,有一副手铐,它死死铐住了我。你还没有意识到吗,新八?”
新八猛地睁开眼,撞入银时近在咫尺的红瞳。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掌控和戏谑,而是翻涌着一种近乎平等的、被束缚的痛苦和承认。他像是在展示一个连自己都刚刚发现的、惊心动魄的真相。
狗链与手铐。
项圈与束缚。
他以为自己是银时掌中无法挣脱的囚鸟,却未曾想过,银时也被这扭曲的关系反向禁锢,心甘情愿地被那副无形的手铐锁住,锁在名为“志村新八”的牢笼里。
这认知比任何恐吓都更让新八感到震撼和恐慌。这意味着他们的关系从来不是简单的施虐与受虐,而是更绝望、更紧密的共生。
他深陷银时打造的黑暗王国,银时也同样沉溺于掌控他、拥有他带来的、独一无二的“活着”的感觉。
谁也离不开谁。
谁也别想独自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