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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我信你
天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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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才泛起一层浅灰的鱼肚白,竹林尚浸在晨雾之中。
陆寒枝早已起身,周身气息沉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分说的利落。江宁垂首立在一旁,几名亲信暗卫无声地收拾着简单行囊,动作轻捷,不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檐长生也已醒了,靠在门边,看着院中忙碌的身影。昨夜那一场突袭并未在他脸上留下过多惊惧,只有几分清醒的了然——安稳日子被打破,他们必须往前走,不能回头。
陆寒枝回头,见他立在晨雾里,衣袂被风拂得轻扬,眉眼干净却沉静,心头微柔,迈步走了过去。
“冷不冷?”他抬手,将檐长生肩上的衣襟轻轻拢了拢,动作自然得如同做过千百遍。
檐长生摇头,抬眼望向渐渐亮起来的天际:“不冷。我们真的要立刻走吗?”
“留在这里,只会引来更多麻烦。”陆寒枝声音放低,“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真正安稳的地方,就不能再让你置身险地。”
昨夜那枚淬毒的细刃,至今想来,他依旧心有余悸。
只要一想到那东西差一点就刺中檐长生,陆寒枝周身便会不自觉泛起冷意。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警惕,也是此刻,只想护一人周全的偏执。
“我不是怕麻烦。”檐长生轻轻开口,目光清澈看向他,“我只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别再一个人扛着。我们一起。”
陆寒枝心口一震,垂眸望着少年认真的模样,良久,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沉而郑重:
“好。一起。”
不多时,一切收拾妥当。
没有马车,不举旗号,只两匹温顺却脚程极快的马,一身素色寻常衣袍,看上去就像两个出门游历的普通公子。
暗卫早已分批先行,沿途布哨,将所有可能的危险提前掐灭在暗处。
陆寒枝扶着檐长生上马,自己随即翻身上马,与他并肩而行,却始终落后小半个身位,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内侧。
“往哪里走?”檐长生轻声问。
“先离开京郊百里再说。”陆寒枝目视前方,声音平静,“越远离京城,余党势力越弱,我们便越安全。”
两人一先一后,策马踏入晨雾之中。
身后的竹林渐渐远去,那一段短暂却清净的时光,被悄然藏进心底。檐长生回头望了一眼,雾色朦胧,竹影依稀,那是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岁月安稳,什么叫人间值得。
只是这份值得,终究被朝堂恩怨惊扰。
马蹄踏在晨露未干的小路上,清脆而平稳。
起初一路无事,晨风吹散薄雾,日光慢慢洒下来,林间鸟鸣清脆,倒有几分出行的惬意。檐长生紧绷的心,也稍稍松了些。
可他没注意到,陆寒枝的眉头,自半个时辰前起,便一直微不可查地蹙着。
身为多年在刀尖上行走的人,他对危险的嗅觉,早已刻入骨髓。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沿途本该有樵夫、路人、田耕农人,可从半个时辰前开始,四下一片寂静,连鸟兽之声都淡了下去。
像是被人刻意清过场。
“长生。”陆寒枝忽然开口,声音压低,气息沉稳,“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紧跟在我身后,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内,明白吗?”
檐长生一怔,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心头那点松弛瞬间绷紧,却并不慌乱,只轻轻点头:“我明白。”
他虽不擅厮杀,却也懂分寸,不会在危机关头拖累陆寒枝。
话音刚落——
“咻——咻——咻——”
三道黑影骤然从道旁密林中窜出,速度快如鬼魅,手中长刀泛着冷厉寒光,直劈两人面门!
不是普通刺客。
出手狠辣,招式老练,步法沉稳,分明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死士。
檐长生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抽出身侧防身的短刃,可手腕却先一步被陆寒枝轻轻按住。
“坐着别动。”
陆寒枝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他单手勒马,身形在马背上微微一旋,另一只空手凌空一探。不知何时,指间已多了一枚极薄的银刃,手腕微振,三道银光破空而出。
“叮——叮——叮——”
三声脆响几乎连成一片。
三名死士手中长刀瞬间被击飞,虎口震裂,踉跄后退。
不过一招,便破了杀招。
檐长生坐在马背上,看得心头微震。
他见过陆寒枝温和的模样,见过他沉静的模样,见过他眼底带笑的模样,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出手干脆利落,眼神冷锐如刀,周身气势凛然,不怒自威。
这才是真正执掌生死、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陆寒枝。
“保护公子!”
一声低喝骤然响起。
潜伏在四周的暗卫如鬼魅般现身,黑影闪动,瞬间将几名死士团团围住。兵刃相撞之声清脆刺耳,金铁交鸣,打破林间宁静。
江宁一马当先,直取为首那名死士,招式狠厉,不留半分情面:“尔等竟敢在此截杀主子,找死!”
厮杀一起,尘土飞扬。
檐长生端坐在马背上,没有慌乱,没有惊叫,只是稳稳握着缰绳,目光紧紧落在战团中央那道挺拔身影上。
他知道,自己此刻最该做的,便是安稳不动,不给陆寒枝添乱。
陆寒枝并未立刻加入厮杀,而是勒马回转,挡在檐长生身前,形成一道最坚实的屏障。他侧脸冷硬,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全场,确保每一处死角都在掌控之中。
“有没有吓到?”他忽然偏头,低声问檐长生。
檐长生摇头,声音稳而清晰:“没有。有你在,我不怕。”
一句简单的话,却像一道暖流,轻轻撞在陆寒枝心尖上。
他眸底冷意稍缓,指尖微微一动,几乎要伸手去握檐长生的手,可碍于此刻场合,终究只是轻轻拂过他的衣袖,低声道:“再等片刻,便结束了。”
这些余党,不过是困兽犹斗。
昨夜一击不成,便赌他们会清晨撤离,在这必经之路上设伏。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陆寒枝身边,从来不是只有两个人。
他的暗卫,是用性命相托的部下;
而他自己,更是从无数次刺杀里活下来的人。
不过半柱香功夫。
厮杀声渐渐平息。
几名死士或被制服,或当场伏诛,无一人漏网。
江宁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气息微喘,却依旧沉稳:“主子,刺客全部清除,无一逃脱。经盘问,确为九皇子残余旧部,得知我们撤离路线,在此埋伏。”
陆寒枝眸色冷沉,淡淡开口:“处理干净。沿途继续加派人手,再有差池,唯你们是问。”
“是!”
众人应声退下,迅速清理现场痕迹,仿佛刚才那场激烈截杀,从未发生。
林间重归安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轻响。
檐长生轻轻吁出一口气,看向陆寒枝,眼底带着一丝后怕,却更多是安心:“都解决了。”
“嗯。”陆寒枝翻身下马,走到他身前,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将人扶下马背,“下来歇歇,喘口气。”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檐长生才微微感觉到一丝腿软。
方才强撑着镇定,此刻危险一过,神经松弛下来,才觉出后怕。
陆寒枝一眼便看穿,伸手轻轻扶着他的手臂,力道稳而轻:“是不是腿软了?”
檐长生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轻轻点头:“有一点……”
他毕竟不是常年身处刀光剑影中的人,接连两次直面杀机,能镇定到此刻,已是不易。
陆寒枝没有笑他,只是扶着他走到道旁一块干净青石边,让他坐下,声音放得极柔:“坐在这里歇一会儿,我去给你取点水。”
他转身的瞬间,檐长生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陆寒枝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晨光落在少年脸上,柔和了眉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担忧:
“陆寒枝,你以后……能不能别总是一个人冲在前面?”
檐长生声音轻轻的,却格外认真:
“我知道你厉害,你能保护我。可我也会担心你。刚才你动手的时候,我……我有点怕。”
怕你受伤,
怕你遇险,
怕你为了护我,把自己置于险地。
陆寒枝心口猛地一软。
他一直以为,檐长生需要的是他的保护,是他的屏障,是他挡在身前的安稳。
却从未想过,这少年也会为他心惊,为他担忧,为他悬着一颗心。
他缓缓蹲下身,与檐长生平视,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陆寒枝轻声应道,一字一句,郑重无比,“我答应你。”
“以后,我不独自冲在前头。”
“我们一起。”
“你护我,我护你,谁也不丢下谁。”
檐长生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心口微微发烫,轻轻点头:
“嗯。”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草木清香,拂过两人发梢。
接连两场惊险,没有打散他们之间的温情,反而让那层藏在陪伴之下的心意,愈发清晰,愈发沉厚。
陆寒枝起身,取过水囊,拧开盖子,递到檐长生唇边:“喝点水,压压惊。”
檐长生顺从地喝了几口,清水入喉,清凉安定。
他抬眸,看向陆寒枝:“我们接下来,还会遇到危险吗?”
“或许会。”陆寒枝没有瞒他,声音平静,“但我向你保证——”
“每一次,我都会带你平安过去。”
檐长生笑了笑,眼底重新亮起清澈的光:
“我信你。”
陆寒枝看着他的笑,心头一片柔软。
他伸手,极轻地揉了揉檐长生的发顶,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休息片刻,我们继续上路。”
“这一次,我们走得慢一点,稳一点。”
“一直走到,再也没有人能打扰我们为止。”
檐长生点头,坐在青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