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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我死可以,你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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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檐长生就轻手轻脚起了床。
陆寒枝睡得沉,呼吸平稳,肩背舒展,早已没了在京城时那股随时要醒的紧绷。
檐长生蹲在榻边,目光轻轻落在他左肩、后背那几道淡疤上。
箭伤、刀伤、旧伤叠新伤,每一道,他都记得是在哪一场凶险里留下的。
他没伸手碰,只是安静看了一眼,转身去了厨房。
灶火点燃,米入清水,小火慢慢熬。
水汽往上冒,糊了他半张脸,暖乎乎的。
他站在灶前,安安静静等着粥熟,没有感慨,没有自语,只是守着火。
不多时,陆寒枝走了进来,衣衫松垮,头发微乱,少了平日的规整,多了几分烟火气。
“醒这么早。”
他从身后轻轻环住檐长生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
“粥快好了。”檐长生没回头,手依旧扶着灶沿,“你去外面等。”
“就在这等。”
陆寒枝没放,目光落在他手腕一道极浅的小疤上——那是当初在别院替他挡碎瓷时划的。
他指尖轻轻一碰,檐长生手腕微缩。
“还疼?”
“早不疼了。”
陆寒枝没再说话,只是抱着他,安安静静陪着灶火跳动。
锅里米粥咕嘟一声,沸起一小团泡沫。
早饭摆在竹下石桌。
一碟小菜,两碗白粥,几个蒸饺。
两人低头吃着,几乎不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吃到一半,陆寒枝忽然放下筷子:
“江宁昨天送来消息。”
檐长生抬眼。
“东宫最后一批旧部,在边境被清了。”陆寒枝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太子彻底没指望了。”
檐长生“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和我们没关系了。”
陆寒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没关系了。
京城的血,宫里的权,死士的刀,弓箭的锋,都和他们无关了。
他伸手,擦掉檐长生嘴角沾的一点粥粒。
檐长生没躲,只是抬眸看他一眼,很淡,很安稳。
午后太阳略毒,两人坐在竹林阴凉里。
檐长生拿一块干净布,擦着陆寒枝那柄剑。
剑早已不用,鞘上花纹都淡了,却依旧锋利。
他指尖抚过剑刃,没说话。
陆寒枝躺在竹椅上,闭着眼,忽然开口:
“你怕这把剑?”
“不怕。”檐长生轻声说,“我怕的是用剑的时候。”
怕剑出鞘,就有人流血。
怕血一流,就可能回不来。
陆寒枝睁开眼,看向他。
檐长生把剑擦得发亮,收回鞘里,放到最角落的柜子里,锁上。
钥匙随手丢进抽屉。
“不用收。”陆寒枝说。
“收着好。”檐长生回身坐下,拿起自己的书,“眼不见,心不乱。”
陆寒枝没再坚持,只是看着他安静翻书的侧脸,阳光从竹叶缝漏下来,落在他睫毛上,一跳一跳。
他忽然想起无数个画面——
黑风岭雨夜,檐长生扶着浑身是血的他,手都在抖。
别院那支冷箭射过来时,少年扑过来想挡在他前面。
京城血战结束,马车驶离时,这人靠在他怀里,一句话不说,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那些画面很淡,却带着血。
和眼前这个安静翻书的人,叠在一起。
陆寒枝轻轻开口:
“那天在别院,你扑过来挡箭,我很生气。”
檐长生翻书的手一顿,没抬头:
“我知道。”
“以后不准。”陆寒枝声音很平,没有情绪,却很稳,“我死可以,你不行。”
檐长生终于抬眼,看向他,很轻、很平静地回:
“那你也不准再替我挡箭。
你死了,我也不会一个人留着。”
没有誓言,没有抒情,只是一句陈述句。
陆寒枝看着他,半晌,点了一下头:
“好。”
一言定。
不再多言。
傍晚河边散步,遇到几个渔夫收网。
有人喊他们:“陆先生,檐小先生,要不要买条鱼?新鲜的!”
陆寒枝停下,问价,付钱,拎了一条活鱼。
檐长生跟在他身边,看着他手里的鱼,轻轻说:
“我会做。”
“我知道。”
两人并肩往回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鱼在袋子里偶尔动一下,水声轻响。
没有家国天下,没有生死抉择,只有一条今晚要下锅的鱼。
回到小院,檐长生拎着鱼进厨房,刮鳞、去内脏、清洗,动作熟练利落。
陆寒枝坐在门口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安安静静等着。
炊烟升起,香味漫出来。
天慢慢暗下来,星星一点点亮。
饭桌上,两条鱼,一碗汤,两碗饭。
檐长生挑掉刺,把最嫩的一块夹到陆寒枝碗里。
陆寒枝低头吃着,没说话,却把每一口都吃得很干净。
夜色渐深,院门关上,灯火点亮。
檐长生收拾碗筷,陆寒枝擦桌子。
一切都很平常,很琐碎,很安静。
临睡前,檐长生坐在榻边,脱了外衫。
陆寒枝目光落在他后背,那一次被飞溅的碎瓦划的一道浅疤,还在。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檐长生微微一颤,回头:
“干什么?”
“没什么。”陆寒枝收回手,躺平,“睡吧。”
檐长生吹了灯,在他身边躺下。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
黑暗里,陆寒枝轻轻伸手,握住他的手。
檐长生没挣,反手,轻轻回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