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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离间计 残阳落 ...


  •   残阳落尽,北境的夜来得又快又狠,寒风卷着未散的血腥气钻进每一道营缝,吹得帐外旌旗猎猎作响,像是永不停歇的战歌。白日里首战告捷的欢呼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军营里有条不紊的戒备、疗伤、换防,每一个人都清楚——今日守住了,明日的仗只会更难打。

      中军大帐内,灯火暖得格外珍贵。

      檐长生正低着头,小心翼翼给陆寒枝包扎手臂上的箭伤。白纱布一圈圈缠上结实的肌理,动作轻得怕碰疼他,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没说一句软话,只安安静静做着自己能做的事。

      陆寒枝坐在椅上,目光一刻不离地落在他脸上,白日里在城头杀伐决断、冷冽如铁的镇国侯,此刻只剩满身温柔。他伸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檐长生的脸颊,触感温热柔软,才真切觉得自己是从尸山血海里回来了。

      “手别抖,不疼。”陆寒枝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散这片刻安稳。
      檐长生抬眼,眼底清清明明,没有惧意,只有心疼:“我知道不疼,可我看着难受。以前在小院,你连指尖都不会破,现在……”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没再往下说。

      他不能说后悔,不能说抱怨,更不能让陆寒枝分心。他是镇国侯的后盾,不是软肋,至少不能是拖后腿的软肋。

      陆寒枝却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沉而郑重:“等平定了太子,击退了北狄,我们立刻回江南。竹院还在,菜畦还在,晒被子的绳子还在,我们再也不出来,再也不碰刀兵,好不好?”

      “好。”檐长生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重重点头。

      他信这个人。
      信他能守住边城,守住百姓,守住家国;
      信他能打赢那场仗,能把那个谋逆通敌、野心滔天的太子,拦在国门之外;
      信他能带着自己,重新回到那座只有烟火、没有烽烟的小院里。

      可他们都清楚,此刻的安稳,薄得像一层冰。
      帐外,是三十万叛军与敌兵虎视眈眈;
      千里之外的京城,是朝堂震动、人心惶惶;
      而他们对面的那个人——那个假死一年、隐忍一年、布局一年的太子,还活得好好的,正坐在敌军大营最中央,盘算着更狠、更毒、更诛心的招数。

      首战失利,太子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陆寒枝这个人。
      得不到,便毁掉;
      毁不掉,便让他众叛亲离、寸步难行。

      深夜,中军大帐的灯火还未熄灭,各路将领齐聚帐内,面色凝重地围在地图前。白日一战虽胜,却也暴露了最致命的问题——粮草。

      “大帅,据粮草官回报,我军粮草仅够支撑十日。”一名副将单膝跪地,声音发紧,“京城粮草被太子提前安排的人截了三道,后方运粮路线,全被他摸得一清二楚,再这样下去,不用敌军攻城,我们自己就乱了。”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战场最浅显的道理,太子更是把这一点用到了极致。他熟知大启所有粮草补给路线,早年在东宫时便亲手打理过边防后勤,如今用来对付陆寒枝,每一刀都扎在要害上。

      更可怕的是,太子手里还有一张无人能比的底牌——他知道所有暗线、所有密道、所有忠于皇室的据点。

      “太子摆明了是想困死我们。”另一位老将咬牙,“他不跟我们硬拼,就耗我们粮草、耗我们士气、耗我们耐心,等我们弹尽粮绝,他再轻轻松松收城。”

      陆寒枝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指尖在几条运粮路线上反复划过。每一条路,都有太子的伏兵;每一条捷径,都有北狄骑兵把守。他明明是守方,却被对手逼得进退两难。

      不是打不过,是被吃得太透。

      太子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的用兵习惯,了解他的布阵风格,了解他的软肋,了解他所有的底线。

      “继续从侧翼运粮,风险太大。”陆寒枝声音低沉,“一旦粮草被烧,三军不战自溃。”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

      就在众将一筹莫展之际,帐外突然传来斥候凄厉的急报声,像是带着某种惊天噩耗,刺破了黑夜的宁静:

      “报——大帅!不好了!后方急报!粮草队遇袭,全军覆没,粮草全部被烧!”

      “轰——”

      一句话,炸得整个大帐鸦雀无声。

      所有将领脸色惨白,呆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粮草被烧,等于断了全军的命。

      檐长生站在帐侧,指尖猛地一颤,心头狠狠一沉。他不懂军事,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断粮、兵变、溃败、屠城……所有可怕的词,一瞬间涌进脑海。

      陆寒枝的背影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整个大帐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没有回头,没有暴怒,也没有慌乱,只有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座即将承受万钧雷霆的山峰。

      他很清楚,这不是巧合。
      是太子算准了时间,算准了路线,算准了他所有的安排。

      “再探。”陆寒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把遇袭地点、敌军人数、撤退方向,一字不差报回来。”

      “是!”

      斥候退去,帐内死寂得可怕。

      一位老将忍不住红了眼,单膝跪地:“大帅!末将愿率死士,冲出去抢粮!就算战死,也不能让弟兄们饿死!”

      “末将愿往!”
      “末将死战!”

      一时间,帐内跪倒一片,人人眼中带血,士气却被逼到了绝境。

      陆寒枝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声音沉稳,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粮草被烧,是危,也是机。太子以为断我粮道,便可困死我军,可他忘了,北境百姓心向朝廷,不是他几句威逼利诱就能收买的。”

      “传令下去:
      第一,立刻收拢城中粮草,按人头定量发放,不得浪费一粒粮食;
      第二,派出信使,携我亲笔信,联络北境四州义军,让他们无论如何,凑集粮草,连夜送来;
      第三,加强城防,今夜加倍戒备,太子必定会趁我们军心大乱,连夜偷袭;
      第四,谁敢散布谣言,动摇军心,斩。”

      军令一条条落下,清晰、果决、冷静。
      原本濒临崩溃的军心,竟一点点被拉了回来。

      “末将遵令!”

      众将起身,快步离去,各自奔赴岗位。帐内很快又只剩下两人,灯火明明灭灭,映得檐长生脸色微微发白。

      陆寒枝走到他面前,刚想开口安慰,檐长生却先一步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坚定:“你是不是要亲自去接应粮草?”

      陆寒枝一怔。

      他的确是这么打算的——太子料定他会守在城中稳住军心,绝不会轻易离开城头。可越是这样,他越要亲自出去,赌一次太子的预判失误,赌一次义军的忠诚,赌一次生死一线的生机。

      这一去,九死一生。

      他不能带檐长生,更不能告诉檐长生有多危险。

      可檐长生已经看穿了。

      “我不让你去。”檐长生伸手,紧紧抓住他的盔甲,指尖用力到发白,“你走了,城头怎么办?敌军偷袭怎么办?你是主帅,你不能离开。”

      “长生,我必须去。”陆寒枝握住他的手,声音放软,“我不去,粮草到不了,三军撑不过五天。我是主帅,我得对几万弟兄的命负责。”

      “那我跟你一起去。”檐长生毫不犹豫。
      “不行!”陆寒枝立刻拒绝,“外面是敌占区,到处是太子的暗卫和北狄骑兵,你去太危险。”

      “你危险,我就不危险吗?”檐长生抬头看他,眼眶发红,却没有一滴眼泪,“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安全。你守三军,我守你。以前在小院是这样,现在在战场,也该是这样。”

      “我不会武功,不会打仗,可我能给你包扎,能给你指路,能在你身边,让你分心的时候想起要活着回来。”

      陆寒枝看着他倔强又坚定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软。

      他想说不行,想说太险,想说我不能把你拖进死地。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檐长生说得对。
      他不在,檐长生在军营里只会日夜煎熬;他带着檐长生,至少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把人护在眼皮底下。

      “好。”陆寒枝终于点头,声音哑得厉害,“我带你去。但你必须答应我,全程躲在我身后,半步都不能离开。”

      “我答应你。”檐长生重重点头。

      决定已下,即刻动身。

      陆寒枝换上普通士兵的黑衣,卸下显眼的盔甲,只带了三百精锐骑兵,人人轻装简行,不举旗,不鸣鼓,趁着深夜最浓的黑暗,悄悄从边城侧门出城,一头扎进茫茫夜色与山林之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切,早已落入太子的算计。

      敌军大营最深处,灯火通明。

      太子一身金色常服,端坐主位,面前摆着沙盘,上面清清楚楚标注着陆寒枝的粮草路线、城中布防,甚至连那三百精锐骑兵的动向,都被一根小小的红旗标了出来。

      下方,暗卫统领单膝跪地,低声回报:“殿下,陆寒枝果然亲自出城了,只带了三百人,往黑风岭方向去了,目的是接应义军粮草。檐长生,也在队伍里。”

      太子听完,缓缓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

      那笑意冰冷、狂妄、胸有成竹。

      他没死,他没输,他依旧掌控着全盘大局。

      “黑风岭。”太子轻声重复一遍,指尖轻轻点在沙盘上的那个位置,“真是好地方。峡谷地形,两头一堵,插翅难飞。”

      “传我旨意:
      第一,命令黑风岭伏兵,全部出动,把陆寒枝和檐长生,困在岭中;
      第二,不准伤檐长生,留活口,我要活的;
      第三,把陆寒枝逼到绝境,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护不住身边的人,护不住粮草,更护不住他所谓的家国天下;
      第四,同时,大军全力攻城,趁城中无主,一举拿下边城!”

      “是!”

      统领躬身退下。

      太子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黑风岭的方向,眼底满是宿命般的笃定。

      “陆寒枝,你终究还是踏入了我给你铺的死路。”
      “你要守天下,我便毁你的天下;
      你要护檐长生,我便把他送到你面前,让你护不住;
      你想赢,我偏要你输得一败涂地。”

      这盘从第九十五章正式开启的大局,终于走到了最凶险、最致命的一环。
      离间、断粮、伏击、围城——
      太子用一连串连环计,把陆寒枝逼到了悬崖边上。

      而此刻的黑风岭口,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陆寒枝带着三百骑兵,正全速穿行在峡谷之中,檐长生紧紧贴在他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耳边只有风声、马蹄声,还有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能感觉到陆寒枝的身体越来越紧绷。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黑暗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就在马蹄踏入峡谷最深处的那一刻——

      “咻——!!!”

      一声尖锐的响箭,划破夜空。

      瞬间,峡谷两侧山顶,火光冲天!
      无数巨石、滚木、箭矢,如同暴雨一般,从头顶倾泻而下!

      “有埋伏!!”

      “保护大帅!!”

      惨叫声、战马嘶鸣声、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

      峡谷两头,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叛军与北狄骑兵堵死,火把照亮了整座山谷,也照亮了绝境之中的三百骑兵。

      插翅,难飞。

      陆寒枝猛地勒住战马,将檐长生死死护在身前,眼神瞬间冷到极致。

      抬头,山顶之上,一道黑影立于火光之中,居高临下,声音透过狂风,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镇国侯,别来无恙。
      殿下说了,
      降,则檐生可活,共享江山;
      战,则今日,便是你二人的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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