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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白了头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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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岭的火光刚一冲天,峡谷两侧的喊杀声便震碎了整片北地夜空。滚石砸落,箭雨横飞,三百精锐骑兵瞬间被淹没在火与血之中,惨叫声、战马嘶鸣、金铁交击的刺耳声响混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
陆寒枝将檐长生死死按在自己身前,后背硬生生受了两支流箭,铁甲凹陷,鲜血瞬间浸透衣料。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一手握枪,一手护紧怀中人,目光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伏兵,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中计了。
不是简单的粮草伏击,是死局。
“大帅!前后出路都被堵死了!冲不出去!”副将嘶吼着砍翻近身的敌兵,身上已经带了七八处伤。
陆寒枝牙关紧咬,枪尖横扫,瞬间挑飞三四名扑上来的叛军,枪身染血,气势骇人。他很清楚,太子这一步根本不是为了粮草,不是为了边城,是为了他,和檐长生。
“护着檐公子,往西侧山壁冲!那里地势稍缓,我来开路!”
陆寒枝一声令下,剩余骑兵立刻围成圆阵,将檐长生护在最中央。他一马当先,长枪如龙,所过之处,敌军尸横遍地,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伏兵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檐长生被他护在怀里,耳边全是厮杀声,鼻尖全是血腥味。他紧紧抓着陆寒枝的衣摆,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拖累他。他能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能听到他急促却沉稳的心跳,那是这无边地狱里,唯一的光。
“别怕,我带你出去。”陆寒枝低头,在他耳边哑声说了一句,语气是压不住的狠戾与温柔,“就算死,我也挡在你前面。”
檐长生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西侧山壁果然薄弱,伏兵较少。陆寒枝浴血奋战,硬生生将人护到山壁下,厉声道:“你们带檐公子先爬上去,我断后!”
“大帅!那你——”
“别管我!执行命令!”
士兵们不敢违抗,立刻架着檐长生往山壁上攀爬。檐长生回头,望着那个独自挡在千军万马前、背影挺拔如岳的身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
“陆寒枝!”他嘶声喊他的名字。
陆寒枝没有回头,只是长枪再震,又震退一波敌军,只留下一句:“活下去。”
就在檐长生被士兵护着,即将爬上山顶、脱离险境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山顶阴影处,突然窜出十几名黑衣死士!
个个身手凌厉,一看就是太子身边最顶尖的暗卫!
他们目标明确,不是士兵,不是突围,只是檐长生!
“保护檐公子!”
士兵们惊呼着拔剑抵挡,可这些死士武功太高,不过瞬息之间,护在檐长生身边的几人便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檐长生甚至来不及反应,手腕便被人死死扣住,一块浸了迷药的布巾猛地捂在了他的口鼻上。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望着山下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出两个字:
“救……我……”
声音太轻,被风声与厮杀声吞没。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死士们得手之后,不恋战,不纠缠,如同鬼魅一般,架着檐长生,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山林之中。
等山顶剩下的士兵反应过来时,早已没了檐长生的踪迹。
“不好了!檐公子被抓走了!”
这一声喊,像是一道惊雷,劈进了正在山下血战的陆寒枝耳中。
陆寒枝浑身一僵,动作猛地顿住。
那一刻,他仿佛听不到厮杀声,听不到箭雨声,听不到全世界的声音。
只有那一句——檐公子被抓走了,在脑海里反复炸响。
“你说什么?!”
他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长枪一甩,逼退周身敌军,疯了一般往山壁冲去,“长生!长生!!”
山顶士兵浑身是血,跪倒在地:“大帅……对不起……我们没拦住……是太子的死士……把檐公子抓走了……”
陆寒枝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伏击,什么粮草,什么黑风岭死局……
全是假的!全是幌子!
太子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边城,不是粮草,不是他陆寒枝。
是檐长生。
声东击西。
引他离开军营,引他踏入埋伏,引他分心,引他无暇顾及。
然后,再用最狠、最绝、最猝不及防的方式,夺走他的命门。
“太子——!!”
陆寒枝仰天嘶吼,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痛与恨,震得整片山谷都在颤抖。
他双目赤红,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长枪一震,竟硬生生凭着一己之怒,杀穿了整支伏兵队伍。
“传令!放弃粮草!全军回援边城!!”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敢丢了檐公子,我提头来见!!”
他疯了。
彻彻底底疯了。
什么家国,什么战事,什么江山社稷……
在檐长生被抓走的那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边城方向,此刻早已战火连天。
太子亲率大军,全力攻城,喊杀声震彻天地。
他算准了陆寒枝会离开,算准了城中无主,算准了军心大乱,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陆寒枝一路浴血狂奔,身后残兵紧随其后。
等他赶回边城城下时,城头已经岌岌可危,敌军快要破城而入。
“众将士!我陆寒枝回来了!杀——!”
他如同杀神降世,银枪染血,冲入敌阵,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可他的心,早已不在战场。
他每杀一人,便往四周望一眼,疯了一般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到处都没有。
“去找!!所有人都去找!!”陆寒枝红着眼嘶吼,“把檐长生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亲兵们不敢耽搁,立刻四散冲入夜色之中,四处搜寻。
陆寒枝则独自一人,挡在边城之前,以一人之力,硬生生挡住了太子大军的攻势。
枪尖所至,血流成河。
可他越杀,心越冷。
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一个消息,都没有传回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盏茶。
两盏茶。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派出去寻找檐长生的人,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陆寒枝再也撑不住了。
城他可以守,敌他可以杀,可檐长生……他等不起。
“守住城池!!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退!!”
他留下最后一道军令,长枪一收,不顾众将阻拦,独自一人,策马冲入茫茫夜色山林,朝着太子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不知道檐长生在何处。
他只知道,再晚一步,他就真的永远失去他了。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陆寒枝疯了一般策马狂奔,身上伤口崩裂,鲜血一路滴落,染红了沿途的草木。
他的心,比身上的伤,更痛千万倍。
江南竹院的烟火,溪边洗衣的身影,灯下缝衣的温柔,晨起煮粥的香气……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那个说要陪他一辈子、等他回家的人,此刻正在受苦,正在受难,甚至……正在等死。
“长生……等我……”
他嘶哑着喃喃自语,泪水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
不知狂奔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寂静的山谷。
月光清冷,洒在谷底,照亮了一片让他永世难忘的画面。
檐长生被绑在中央的石柱上,衣衫凌乱,脸色苍白,依旧昏迷不醒。
而在他面前,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身明黄龙纹战袍,头戴金冠,面容傲然,眼底满是胜利者的笑意。
太子。
他好好活着,站在那里,亲手布下了这整场死局。
太子缓缓转过身,看向狂奔而来、狼狈不堪、浑身是血的陆寒枝,轻轻笑了。
那笑意,残忍,狂妄,胜券在握。
“陆寒枝,你终于来了。”
太子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你看,我把你最宝贝的东西,给你带来了。”
陆寒枝勒住战马,浑身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望着被绑在石柱上、毫无反抗之力的檐长生,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放开他!!”陆寒枝嘶吼,声音破碎不堪,“太子!有什么冲我来!别动他!!”
“冲你来?”太子嗤笑一声,缓步走到檐长生面前,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檐长生苍白的脸颊,“你有什么意思?只有他,才能让你痛,让你疯,让你输,让你……生不如死。”
“我给过你机会。”太子抬头,目光冷冽如刀,“竹林一年,我没动他,没扰你,给你们安稳日子。是你自己选的路,是你非要与我为敌。”
“今日,我便让你亲眼看着——
你守不住家国,
护不住爱人,
赢不了天下,
更……
救不了他。”
话音落下,太子缓缓抽出腰间长剑。
剑光清冷,映着月光,刺得陆寒枝双目生疼。
“不要——!!”
陆寒枝疯了一般冲上前,想要扑过去,想要挡在檐长生身前,想要把他护在怀里。
晚了。
太晚了。
太子眼神一狠,手腕猛地一送!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山谷。
陆寒枝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眼睁睁看着,那柄冰冷的长剑,刺穿了檐长生的胸口。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素色的衣料,染红了冰冷的石柱,染红了陆寒枝整个世界。
檐长生在剧痛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目光涣散,却精准地落在了陆寒枝身上,嘴唇轻轻动了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两个字:
“……回……家……”
回江南的家。
回那座有竹有菜、有粥有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院。
这是他留在世间,最后一句话。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那双永远清澈温柔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长——生——!!!”
陆寒枝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痛得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泪水疯狂涌出,与血水混在一起。
天地崩塌,日月无光。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毁了。
那个陪他从烟火走到烽烟,从安稳走到生死,说好了一辈子不离不弃的人。
没了。
真的没了。
太子缓缓拔出长剑,鲜血顺着剑尖滴落。
他看着崩溃跪倒在地的陆寒枝,脸上露出一丝胜利者的笑意:“陆寒枝,你输了。你输得一败涂地。”
“我输?”
陆寒枝缓缓抬起头。
那一刻,他眼底没有泪,没有痛,只有一片死寂的、毁天灭地的杀意。
周身杀气暴涨,如同地狱修罗降临人间。
“我是输了……”
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冰冷,带着让天地都颤抖的恨,
“但你,必死。”
话音落,陆寒枝猛地起身,银枪在手,身形如电,朝着太子直冲而去!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同归于尽的狠戾!
太子脸色一变,急忙挥剑抵挡。
可此刻的陆寒枝,早已不是人,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
枪剑相撞,太子瞬间被震得气血翻涌,连连后退。
“你疯了!!”太子惊怒。
“我是疯了!”陆寒枝嘶吼,枪尖直刺他心口,“是你逼疯我的!!你杀了他,我便让你偿命!!”
一枪,刺穿了太子的肩胛。
第二枪,打碎了他的膝盖。
第三枪——
陆寒枝眼神狠绝到极致,手腕猛地一送!
银枪,狠狠刺穿了太子的心脏。
太子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的长枪,一口鲜血喷出,倒在地上。
他到死,都看着陆寒枝,眼底满是不甘。
那个假死一年、谋逆通敌、布局天下的太子。
那个从第九十五章活到现在、一路走到结局的人。
死了。
死在陆寒枝枪下。
死在他亲手毁掉的爱恨里。
陆寒枝拔出长枪,扔在地上。
他再也不管其他,踉跄着奔到石柱前,颤抖着解开绳索,将檐长生冰冷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
怀中人早已没了温度,没了呼吸,没了心跳。
只有胸口那片刺目的红,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
“长生……回家了……”
陆寒枝抱着他,坐在冰冷的地上,将脸埋在他冰冷的颈窝,声音嘶哑破碎,
“我们……回家了……
回江南……
回我们的小院……
我带你回家……”
夜风呜咽,月光凄凉。
一抱,便是永恒。
三天后。
北境之乱平定。
太子叛军覆灭,北狄敌军溃败撤退,边城安稳,家国无恙。
陆寒枝抱着檐长生的遗体,独自一人,从北境走回江南。
没有仪仗,没有兵马,没有欢呼。
只有他,和他再也不会醒来的人。
朝廷大胜,百姓欢呼,江山安定。
所有人都在歌颂镇国侯的盖世功勋。
只有陆寒枝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无所有。
他回到了那座竹林小院。
青瓦还在,竹墙还在,菜畦还在,晒被子的绳子还在。
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
只是,再也没有人为他晨起煮粥,
再也没有人为他灯下缝衣,
再也没有那个人,笑着对他说:
“我等你回家。”
陆寒枝将檐长生葬在了小院后的竹林里。
从此,他脱下战甲,弃了功勋,辞了爵位,闭门不出,守着一座空院,一捧黄土,一生孤寂。
天下太平,盛世安稳。
镇国侯赢了天下,输了此生。
他战胜归来,
只是,
再也没有了檐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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