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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勿忘我 “他们是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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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黑沉沉的天幕,紧接着,积压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狠狠砸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花朵被珍珠般大小的雨滴打得垂着头、弯下腰,仿佛再也直不起来。
严绪时哑声道:“好,我立刻回来……”
旁人都看出他神色骤然沉了下来,凌疏心头一紧,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轻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严绪时反手攥住他的手,力道紧得发沉,一字一顿,嗓音压抑晦涩:“祁瑞年……殉情了。”
“什么?”
严逢时猛地站起身,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语气都带着发颤:“怎么可能?我前不久才跟他聊起海边的事……”
他原本还打算趁着这几日清闲,带着沈兰堂去找祁瑞年小聚。
怎么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沈兰堂见状,握住严逢时发抖的手,默默安抚着他。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得回去才知道。”严绪时看了一眼凌疏,眼里满是抱歉,“画舫怕是去不成了。”
凌疏摇摇头,声音温柔安抚,“没事,先回去,画舫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严逢时也道:“我也回去,”他顿了顿,看了看沈兰堂,欲言又止。
沈兰堂不一定会和自己去,算了吧。
沈兰堂看着他的眼睛,也同样明白他的意思,“我跟你一起。”
凌疏能清晰感觉到严绪时心绪大乱,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拿出手机买票时,好几次指尖发飘,都点不开页面。最后还是凌疏默默拿过手机,替他订好了返程的票。
临时买票,没有什么好位置了,但几人都不在意,能尽早赶回去,便足够了。
车子在滂沱大雨里急速穿行,雨声密集,声势浩大,像是石子砸在车上,砸在地上,更砸在心里。
进站、安检、候车,全程没人多言。偌大的候车大厅人声嘈杂,却衬得他们几人之间越发安静沉闷,各怀心事。
检票登车,寻到座位落座。
列车缓缓驶出禹市,窗外的雨幕一路随行,窗外风物飞速向后倒退,城郊、楼宇、烟雨景致渐渐淡成一片朦胧灰影。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车轮规律的滚动声,混着隐约雨声,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严绪时靠着窗,神色沉沉,一路沉默不语。
凌疏坐在身旁,安静陪着,不追问、不打扰,只默默陪他熬过这份难安。
严逢时心绪纷乱,沈兰堂静静坐在他身侧,不着痕迹地轻轻挨着他,无声宽慰。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缓缓减速。
广播声响起,已然抵达——锦市。
走出车站,依旧是漫天冷雨,整座城市浸在潮湿的阴云里,凉意扑面而来。
江韩霖和房晏邱早已在出站口等候,两人面色凝重,一眼便能看出眼底掩不住的悲戚。
凌疏抬头望着天色,心底暗自诧异,锦市怎么也下起雨了?
锦市只是在夏天雨多,其余时间雨都很少,入秋之后更是难得遇一场大雨,偏偏此刻也阴雨连绵。
莫非,上天也在为这一对不得圆满的爱侣,暗自垂泪?
江韩霖再也绷不住脸色,鼻音很重,声音哑得沙沙的,一开口就带哭腔,“早知道……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提议他出去转转了……”
房晏邱搂住他,让他埋在自己肩膀上哭,“我们先去吧。”
严绪时声音发紧,问:“怎么……走的?”
“跳海,”房晏邱声音低低的,尾音微微发颤,但刻意压着情绪,“搜寻队找了三天,除了他的一条项链,什么都找不到了。”
祁瑞年也找不到了。
江韩霖补充道:“但那条项链已经不成样子了,”他声音哽咽,“被他爸妈扔了。”
几人闻言,心口皆是重重一沉。
秋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湿冷的风裹着凉意吹过来,压得所有人都沉默无言。再多的安慰,在生死离别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江韩霖红着眼眶,勉强敛住哭腔,哑声开口:“先去祁哥家里吧,他爸妈已经在家里等着了。”
想到祁瑞年父母,严逢时就止不住冷笑,此刻他心里清楚,祁父祁母不会为丧子落泪,只会觉得这场殉情丢了家里颜面。
当年若不是祁父祁母认为丢人,就一直阻拦,甚至以医药资源相逼,逼得许愿离开么?
严逢时一向不喜欢祁父祁母。
不多时,车子缓缓停下。
眼前已是祁家老宅门口,白绸素幡静静垂落,一派肃穆冷清。门口往来的亲友面色凝重,低声细语,谁脸上都不见笑意。
几人撑着伞踏入雨里,脚下路面湿滑,冷雨沾在肩头,透着刺骨的凉意。
一行人敛了神色,缓步走近祁家大门。
廊下站着祁父祁母,二人穿着素色衣裳,面上刻意绷着一副哀戚模样。有亲友上去安慰,祁母便用帕子擦着眼角,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我们供他吃穿,怎么能……能为了个随随便便的男人,连命都不要了呢?”
祁父背着手,脸色铁青,“家门不幸,出了这等丑事。”
在他们眼里,祁瑞年这般为爱殉情,不是可怜,是荒唐,是丢尽了祁家的脸面。
严逢时看在眼里,心底只剩一片冷然的嘲讽。
沈兰堂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无声劝他收敛神色,别当众失态。
严逢时压下心头的愤懑,勉强稳住神情。
严绪时领着众人上前,对着祁父祁母微微颔首,语气低沉肃穆:“伯父,伯母。”
江韩霖眼眶还红着,望着二老,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再多劝慰,在这场亲手酿成的悲剧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
凌疏静静站在一旁,将眼前一切尽收眼底。
雨丝飘零,白幡随风微晃,明明是肃穆的葬礼,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疏离。
没有人真心惋惜那个走投无路的男人。
房晏邱沉声道:“我们进去看看祁哥吧。”
几人颔首,跟着引路的亲友,抬脚迈入祁家老宅。
灵堂之内,白烛摇曳,遗像静静摆在正中,男人带着浅浅笑意,却再也看不到来日。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与冷雨的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疼。
江韩霖上前一步,他打开手中的盒子,将项链取了出来,那是一条众人都很熟悉的项链,半开的勿忘我泛着淡淡的瓷白柔光,刻着 X、Y 的首字母,细看便知,这条和从前那一条并不相同——上面还刻满了Q、R、N三个字母,字母排布错落有致,彼此缠绕纠缠,如同生生相依、不肯分离的藤蔓。
江韩霖将这条项链放入即将被埋葬的骨灰盒中,他原本是打算等祁瑞年回来后,送给他的,可世事难料。
不过,最后也算是给他了。
江韩霖低声说道:“这场葬礼埋葬的只是你们躯壳,而你们的爱意永远不会被埋葬,我们会永远记得。”
可他忘了,祁瑞年连一具完整遗体都没能留下。
房晏邱伸手,把祁瑞年求给许愿的避灾难、保平安的香囊,放了进去。
当时房晏邱还笑话过他,“你一个不信佛的人,来这里干嘛?”
他还记得祁瑞年笑了笑,回答说:“希望他长命百岁啊。”
严绪时也上前,把许愿以前亲手做给祁瑞年的玩偶,放了进去。而祁瑞年亲手给许愿做的早已随着许愿而去了。
这是回来之前托江韩霖他们带的。
严逢时把二人的结婚照片放了进去,这是他们结婚时自己偷偷拍的。
严逢时暗自庆幸,幸好拍了,幸好。
江韩霖伸手擦干眼泪,只余下泛红的眼眶,周身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他声音低哑,却平静有力,“伯父伯母,你们决定怎么葬了祁哥?”
祁父觉得江韩霖莫名其妙,“找个墓地葬了。”
旁人听见这话,已然猜到江韩霖的心思。
房晏邱说:“合葬吧。”
“合葬?”祁母第一个不愿意,“和谁?许愿?这像什么话?”
江韩霖已经冷静下来,他冷冷看着祁母,说:“他们是夫妻,同棺合葬,理应的。”
祁父:“我们可没有承认!”
“结婚了,”严绪时敛了神色,说:“他们结婚了。”
严逢时本就对二老心存不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迅速滑动,然后直接将手机屏幕怼到二人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清晰的结婚照。照片里,祁瑞年穿着白色西装,眉眼飞扬,带着深深的笑意,许愿站在一旁,温柔却带着说不清的赶紧,只让人看了心里难受。
“伯父伯母要看看么?”严绪时声音冷冷的。
祁父祁母还想再争,唇齿开合间,却被严绪时那一句沉冷的“他们结婚了”生生堵住。
那语气谈不上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重量,压得空气都凝住。
房晏邱静静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却不容退:“可以合葬,而祁哥定是要的。”
严逢时指尖攥紧,压着翻涌的情绪,淡淡补了一句:“要丢人,也是我们替他丢。轮不到你们在这里矫情。”
这话太冲,凌疏不禁为他们紧张,不过这样很好,他虽然不清楚,可今日情况他也看得明白。
祁父祁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到最后也只挤出一句:“……我们做父母的,总不能……”
“你们做父母的,当年怎么不答应?”严逢时冷冷打断,声音不大,却字字戳心,“现在倒想起体面了?”
祁母一噎,眼底泛起难堪,却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
灵堂白烛轻轻摇曳,遗像上的男人长相张扬,眉骨高挺,仿佛也在静静望着这一切,眼底带着几分嘲弄。
片刻后,祁父长叹一声,像是认输,也像是妥协:“……随你们吧。”
一句话,落定。
房晏邱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同棺合葬,按夫妻规制来。”
江韩霖闭上眼,稍稍定了定神,再睁开时,眼底已然只剩一片沉静的怀念,“也好。”
他低声念着,像是在对祁瑞年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念:“这样……你们总算能在一起了。”
雨还在窗外淅淅沥沥落着,敲打着肃穆的屋檐。
没有人再提体面,没有人再争颜面。
到最后,父母的固执敌不过朋友的执念。
祁瑞年与许愿,终究还是——
同眠一穴,生死同归。
也算圆满了。
勿忘我,勿忘我,不愿忘,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