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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旧事 原来,那是 ...

  •   参加完一切事宜,几人也不作打扰,只是约定每年九月二十一日不论在哪,不论何时,也会赶回来,为他们祭拜。

      雨势渐渐小了,缠绵的细雨化作微凉薄雾,笼着整座城市。

      灵堂的白幡慢慢收起,周遭的肃穆悲戚渐渐沉淀下来,压在每个人心头。

      众人在老宅门口两两道别。

      严逢时心绪依旧沉郁,沈兰堂安静陪在他身侧,低声安抚着,二人先行离去。

      江韩霖眉眼还带着未散的红意,被房晏邱陪着,缓步消失在雨雾深处。

      偌大的巷口很快只剩严绪时与凌疏两人。

      冷风携着雨后的湿凉吹过来,吹散几分灵堂萦绕的香烛味。

      严绪时望着空荡荡的小路,眼底余绪未平,还浸着淡淡的沉郁。

      凌疏没有多言,只是轻轻靠近半步,无声陪他立了片刻。

      等心头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严绪时才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声音低缓沙哑:“我们也回去吧。”

      凌疏轻轻颔首。

      车子缓缓驶离祁家老宅所在的小路,穿过还浸在湿意里的街道,一路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凌疏握着方向盘,慢慢驾驶着。

      凌疏担心严绪时,便没有让他开车,而自己虽然手不太行,但是开车还是能坚持的。

      严绪时静静坐在副驾,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摇了摇头,眼前一阵模糊。

      不知行驶了多久,车子稳稳停在家门口。

      雨已经停了。

      凌疏熄了火,侧过头看向严绪时,声音温柔:“到家了。”

      严绪时轻轻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嗯。”

      两人并肩下车,踩着湿漉漉的路,向大门走去。

      严绪时突然停住脚步,将手半伸了出去,喃喃自语:“你抓到他了么?”

      声音轻得像呢喃,几近耳语。

      凌疏在旁边陪着他。

      严绪时抬头望了望天空,天色澄澈明净,他正要收回手,一滴残雨倏然落在掌心,像是祁瑞年隔着一世在说——我抓到他了。

      严绪时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身子一软,眼前一黑,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

      “严绪时!”凌疏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跨前一步,张开双臂去接住严绪时。

      严绪时比凌疏高,身形也更加宽阔,又事发突然,凌疏受过伤的右手根本受不住这样猛烈的撞击。

      凌疏闷哼一声,被严绪时沉重的身体带得踉跄后退,阴雨连绵,右手腕更加酸痛,但凌疏咬牙,用肩膀撑住了严绪时下坠的力量,没让他摔下来。

      严绪时虽然晕了过去,但手臂却像铁钳一样,下意识死死扣住凌疏的肩膀,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柱。

      凌疏喘着粗气,那只受伤的手剧烈颤抖,但他并没有松开,反而紧紧地、有力地回抱住严绪时。

      “我在,我在……”凌疏轻声说道。

      他费力地调整好严绪时的姿势,让他的头靠在自己颈窝,一只手艰难地托住严绪时的腰,一步一步,挪进屋内。

      把严绪时安置在沙发上后,凌疏脱力地坐在地毯上。

      凌疏并没有休息,只是迅速掏出手机,打电话叫了家庭医生过来。

      很快,医生便过来了。

      给严绪时检查了一番后,语气平稳:“没多大事,不用太过担心,严总这是太过劳累,又伤心过度,身体强制‘断电’来保护自己。”

      太过劳累?

      凌疏心下一沉,他想起今早正在散热的电脑,严绪时早饭时毫无胃口的模样,这一切仿佛有了答案——严绪时是因为我的事情,一夜没睡。

      医生看了眼低头昏睡的严绪时,又补了一句,“让他休息吧,这种睡眠比什么都好。醒了就没事了。”

      “好,谢谢林医生。”凌疏垂着手,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满是担忧。

      林医生收拾着药箱,视线忽然落到凌疏的手上,微微蹙眉,说:“现在看来是你的情况比较严重吧,”林医生放下手上的东西,语气严肃,“我先给你治一下手。”

      见凌疏还在看着严绪时,他又说:“没事,他又跑不了,来吧。”

      林医生跟他们的关系比较好,叹了口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说道:“你也不想等他醒来,看见你的手废了吧?”

      凌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腕,钻心的酸痛从骨缝里蔓延全身,手腕控制不住地发颤,连握拳都做不到。

      凌疏抿了抿唇,终于收回视线:“那就拜托林医生了。”

      严绪时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梦中。

      一切仿佛被按了倒放键,光怪陆离地回溯着过往的一切。

      先是幼时被严逢时“欺负”,祁瑞年过来替他打抱不平,再是看着祁瑞年和许愿结婚,但中间却又是省了许多过程,径直到了许愿因病去世的苍白,再后来的祁瑞年决绝、毫不留念,坠入一片冰冷深蓝当中。

      欢喜、悲伤像是猛烈的潮水一般,要把他全部淹没。

      最后,场景定格到严绪时晕之前的最后一刻。

      一滴残雨落在他的手上,并不寒凉,反倒带着一丝温热,像一滴落下来的泪,他伸手碰碰自己的脸颊,指尖一片干燥,并不是自己的,那会是谁?

      他猛地醒来,呼吸还有些急促,仿佛真的是从水中爬起。

      入眼是熟悉的卧室,以及身旁一抹熟悉的身影。

      凌疏正坐在床边,眼角红着,睫毛上湿漉漉的,显然是刚哭过。

      严绪时的心口猛地一疼。

      他又想起梦中那一滴温热的“雨水”,心中便已了然。

      原来,那是你为我留下的眼泪。

      他费力扯起嘴角,声音却是哑的,“阿疏怎么哭了?”

      “严、严绪时,”凌疏听见他的话,低头擦了擦眼睛,把他扶起来,给他递了杯水,“怎么样了?”

      “没事,”严绪时喝了口水,抬眼看着他,视线温柔,“怎么哭了啊?”

      凌疏摇摇头,“没、没有。”

      严绪时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凌疏的红红的眼尾,噙着笑意,“眼睛都红了,还说没有?”

      凌疏固执道:“没有。”

      严绪时看了他一会儿,知道他的性格,最后只好说,“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凌疏:“……”

      凌疏换了个话题,“你这次晕倒,是因为我。”他顿了顿,垂眸,声音含着哭意:“瑟斯的空壳公司,是你查的,你昨晚一夜没有睡,怪我……”

      “我不应该让你担心,不应该不告诉你就去找瑟斯的……”

      凌疏不是个喜欢哭的人,凡事都喜欢忍着,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哭的次数变得很多、很多,多到他都觉得自己脆弱得不像话。

      如果是在工作上,凌疏是个自信的人,他可以和瑟斯斡旋,甚至以身入局,也不会退缩;但在感情上,他从来都不是个自信的人,自小家庭的原因,从不会因为工作顺利或者一些事情而改变,变得在感情中自信起来,或者整个人都像是焕然一新,这不可能。

      反正对于凌疏来说,不可能的。

      他以前不是,现在也不会是。

      至于未来会不会是,他不知道。

      严绪时听见这些话,皱了皱眉,他并不喜欢凌疏说这些话来贬低自己,之所以没有告诉他,也是不想让他担心,可还是让他知道了,而且还是自己晕倒之后。

      “阿疏,这并不是你的错。”严绪时收了笑意,“我的晕倒是因为我不注意自己的身体而导致的,这与你无关,而且帮你,我是自愿的。”

      “你不要怪自己,你很好,”他握住凌疏的右手,右手上还包着林医生贴的药膏,他轻轻揉了揉,抬眼说:“何况我说过了,我们是爱人,爱人之间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

      “记住了么?”

      凌疏低着头,听着严绪时的话,这些话严绪时说过很多次,可他依旧记不住,可这次不知为何,许是严绪时晕倒了,他才比以往更觉得这话来得深刻,仿佛已刻入骨髓。

      良久,他点了点头,“……记住了。”

      许是觉得自己一句话太过苍白,他又急忙追加了一句,“那你现在怎么样?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严绪时听见这话,沉思了一下,忽而,他后背倚在床头,说:“嗯,我现在感觉很不舒服。”

      凌疏一下急了,问:“哪里不舒服?我去叫林医生。”

      说着,就要打电话,却被严绪时伸手制止住了。

      凌疏怔了怔,睁大眼睛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解。

      严绪时浅笑,掀开被子一角,拍了拍床,说:“你上来。”

      凌疏一下子愣住了,没有动。

      直到严绪时伸手一拉,把他拉了上来,他这才反应过来,问:“为什么?”

      “还有,你哪里不舒服?”

      严绪时没有回答,只是把凌疏圈在怀里,才慢悠悠道:“没有不舒服,就是有些生气。”

      凌疏抓了抓身下的被子,问:“为、为什么?是……因为我吗?”

      他还是很难改掉一出什么事,就先怪自己的习惯。

      “是啊,”严绪时说话语速极慢,似是在故意折磨着凌疏一样,“你似乎还是没有记住我的话。”

      闻言,凌疏立马想着严绪时说过哪些话——

      “这并不是你的错。”

      “你不要怪自己,你很好。”

      “我们是爱人,爱人之间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

      一下清明。

      凌疏抿了抿唇,抬眼看严绪时,“……我这次真的记住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严绪时看着凌疏湿润的眼睛,绯红的眼尾,喉结不自觉滚了滚,看见凌疏这样,什么气都没有了。

      他说:“那你亲亲我。”

      凌疏更懵了,他眼尾泛着薄红,嘴唇微张,愣愣地抬着头,望进严绪时那双含笑的眼眸里,他明明知道严绪时在骗,在欺负自己,却还是拒绝不了。

      严绪时看见这副模样,一时只有一个想法——想把他的阿疏拆吃入腹。

      但严绪时并不动作,就静静地看着凌疏,等着他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凌疏才低下头,抿了抿唇,又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抬头,在严绪时唇上吻了吻,就要退开。

      严绪时可不许,他追着凌疏的唇,吻了上去,细细啄吻着,手指从他的脊背慢慢滑到凌疏的发丝上,让自己吻得更加深入。

      严绪时伸出舌尖,临摹着凌疏的唇形,随后深入进去,汲取着他的气息。

      他们吻了许久,直到凌疏喘不过气,猛地把严绪时推开后,用着酡红的脸,大口呼吸。

      严绪时则是继续靠在床头,眼里含笑,等凌疏恢复正常后,又问了一句:“记住了吗,阿疏?”

      听见这话,凌疏的耳根立马红了起来,甚至是不止是耳根,他刚刚冷静下来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似乎比刚刚更难以呼吸。

      凌疏一下子把脸埋进严绪时怀里。

      严绪时低声笑了声,声音低沉却饶人心弦,他抬头轻轻摩挲着凌疏发烫的耳垂,顺带着在他后颈轻轻按压了一下,让他靠自己更近一些。

      严绪时的目光渐渐看向窗外,一滴雨滴从窗户上落下,眼神逐渐放空,他一边用手勾着凌疏的发丝,缠绕在指尖,一边缓缓开口:“其实祁哥性子一开始并不好,孤僻、不爱说话,除了我们几个,他几乎不跟别人说话,也不待见任何人。”

      凌疏慢慢抬头,问:“为什么?”

      “你今天看见他的父母了?你觉得怎么样?”

      凌疏回想起祁父祁母在祁宅的做派,不由得皱了皱眉,但他们好歹是长辈,甚至与严绪时算得上相熟,于是折中回答:“看着让人不舒服。”

      说的那些话,更让人讨厌。

      不过他没有说。

      “的确,他们与其说是父母,是夫妻,不如说是合作方,”严绪时说话声音很慢,像是边说边在回忆,让人有很想听下去的念头,“而祁哥就是这合作之下的一个产品。”

      “他的父母只管他是否优秀,其他一概不顾,所以祁哥变成了一个……”严绪时声音顿了下,才说道:“怪人,对,他们都这么说。直到他遇见了许愿。”

      严绪时:“他们起初相处得并不融洽,但可能是遇到一个转机,关系就很好了,后来就在一起,最后结了婚。”

      “很幸福。”严绪时勾着凌疏头发的手,忽而放下,眼神瞟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天空变得很蓝,洗净了一切浊污。

      “直到许愿去世,祁哥又变回了那个怪人,这次连我们,他也不怎么说了。”

      如此历尽悲欢的人生,被严绪时就用几句话一笔带过,但停顿的那些秒,他真的好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

      凌疏安静地听着,直到严绪时讲完。

      他看着严绪时那双映有窗外干净蓝天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那太冷了,太孤独了。”

      一个人经历父母的“打造”,爱人的突然降临,方才窥见世间暖意,那束光却又像是蝴蝶,徒徒活过几个月,转瞬便消散无踪。

      曾抓住过这只蝴蝶的人,眼睁睁看着这束光从鲜亮到黯淡,再归于沉寂,内心不止是遗憾、可惜了,更多的是为什么。

      凌疏下意识握了握拳,说:“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大概会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就是一个被精心打造好的商品,而不是被爱的。”

      他在说着祁瑞年,可又仿佛是在说他自己。

      严绪时伸手,松开他握拳的手,慢慢说道:“所以,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

      “祁哥的过去改变不了,但我们会记住他,永远。”严绪时看着凌疏,眼里满是怜惜,“但你不一样,你不是产品,你只是你自己,你也是我爱的人。”

      凌疏微微一愣,似是没有想到,严绪时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我……也爱你。”凌疏说。

      很爱很爱,一直都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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