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乔伊思 ...
-
乔伊思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他想起自己当年写的那些话,那些幼稚的、热情的、充满崇拜的句子,现在被这个冷硬的、自以为是的、他本该最讨厌的虫,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出来——
"你那时候,"阿诺德继续说,"说想要踢走露依莎女士,让我去做你的机甲教师。"
"我——"
"我现在在这里,"阿诺德说,"虽然不是教师,但……"
他转过身,看向那台老式的模拟舱。三十年前的设备,和他一样苍老,一样固执,一样不肯被时代淘汰。
"但我想告诉你,"他说,"你的邮件,是我那时候……为数不多的、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希望的东西。"
乔伊思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想说些什么,想回应些什么,但所有的词汇都显得苍白。
"明天,"阿诺德说,"任务结束后,如果你还活着……"
"我会活着,"乔伊思说。
"……如果你还活着,"阿诺德重复,"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边境星,我长大的地方。那里有真正的星空,没有合金穹顶,没有光污染,只有……"
他转过身,看向乔伊思。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
"只有星星,"他说,"和一只想要看星星的蝴蝶。"
乔伊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粗糙,布满伤疤,但温暖,稳固,像是某种承诺。
"我会活着,"他说,"然后去看星星。"
任务开始的那天,绿水星下起了罕见的雪。
这种天气在人工调控的气候系统里不应该出现,但阿诺德说:"自然现象。矿星爆炸后的尘埃进入大气层,挡住了部分恒星辐射。"
乔伊思站在穿梭机的舷窗前,看着那些白色的结晶从天空坠落。在虫族的历史里,雪是不祥的预兆——虫母远逝的那一天,据说鸢尾星也下了雪。
"准备,"阿诺德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五分钟后进入跳跃点。"
预备队分成三组。乔伊思在阿诺德亲自带领的突击组,另外两组负责外围牵制和撤离接应。他们的目标是一颗编号K-774的废弃资源星,"归巢派"的前线据点之一。
"记住,"跳跃前的最后时刻,阿诺德对乔伊思说,"你的任务是触发识别系统,不是战斗。一旦确认目标位置,立即撤退,让专业战斗人员处理。"
"我知道,"乔伊思说。
"我知道你知道,"阿诺德说,"但我也知道你会冲动。所以……"
他忽然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塞进乔伊思的手心。那是一枚小小的、用某种骨质材料雕刻的徽章,形状是一只简化的螳螂。
"这是我第一次实战时,副官给我的,"他说,"他死在那场战役里。我留着它,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因为我想记住,有些虫值得我活着回来。"
乔伊思握紧那枚徽章。它很旧,很光滑,被无数只手摩挲过,带着某种超越时间的温度。
"我会活着回来,"他说,"然后还给你。"
阿诺德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
"不,"他说,"留着它。直到你找到下一个值得保护的虫。"
穿梭机震动,进入跳跃。乔伊思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拉伸、扭曲、然后重新聚合。
K-774。废弃资源星。据说在四百年前,这里是虫母时代最后的辉煌——然后是最惨烈的崩塌。
---
据点比情报显示的更大。
乔伊思穿着特制的屏蔽服,独自潜入核心区域。他的精神力被压制到最低,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灯,但那种特殊的波动依然无法完全隐藏——就像阿诺德说的,"原始的、不加掩饰的什么"。
识别系统在第三层地下室被触发。那是一台和矿星上类似的"心脏"装置,但更小,更老旧,表面的生物组织已经干枯发黑。它在乔伊思靠近的瞬间"苏醒",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同时转向他的方向。
然后,它说话了。
不是声音,是某种直接灌入精神力的信息,像是一万只虫同时在耳边低语:
"……找到了……继承者……终于……"
乔伊思的屏蔽服发出警报,温度急剧上升。他咬牙坚持,按照计划向装置发送特定的反馈信号——假装被控制,假装顺从,假装……
"……不对……不是……这个味道……"
装置的眼睛开始闪烁,某种更强大的精神力扫描席卷而来。乔伊思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开、审视、然后……
被拒绝。
"……残缺品……不纯……需要……净化……"
警报声变得尖锐。乔伊思意识到计划出了偏差——他不是"归巢派"期待的完美继承者,而是某种"残缺品",而这种判断触发了装置的防御机制。
他转身就跑,但已经晚了。地下室的门封闭,通风系统开始注入某种气体。他的屏蔽服能过滤一部分,但视野已经开始模糊。
通讯器里传来阿诺德的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星球:"乔伊思!报告位置!"
"第三层……地下室……"他艰难地说,"装置……失控……"
"坚持住,"阿诺德的声音带着某种乔伊思从未听过的颤抖,"我来了。"
然后是爆炸声。不是来自外部,是装置本身——那些干枯的生物组织开始膨胀、裂开、释放出某种乔伊思无法理解的能量。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的身体。不是气体,不是精神力,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
记忆?
他看见了星空,但不是现代的星空,是更明亮的、更密集的、像是被无数宝石点缀的穹顶。他看见了蝴蝶,巨大的、发光的、翅膀上有着复杂纹路的生物,在星空中翩翩起舞。
他听见了声音,不是语言,是某种直接的理解:"我的孩子,你终于来了。"
然后,黑暗。
---
醒来时,乔伊思躺在真正的星空下。
阿诺德的脸出现在视野里,满是灰尘和血迹,但眼睛亮得惊人。他身后是K-774的地平线,两颗月亮正在升起,把废弃的资源星照成银白色。
"你活了,"他说,声音嘶哑,"你他妈的活了。"
乔伊思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抬起手,发现那枚骨质徽章还握在手心里,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热。
"装置……"
"毁了,"阿诺德说,"你触发了它的自毁程序。我们找到了他们的数据库,但大部分被销毁了。只有……"
他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取出某种存储设备。
"只有这个,"他说,"被标记为最高优先级。我们打不开,需要特定的精神力密钥。"
乔伊思接过设备。在触碰的瞬间,他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波动——和他自己的精神力相似,但更古老,更强大,更……
"虫母,"他说,"这是虫母留下的。"
阿诺德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他看着乔伊思,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不可理解的、却又无法移开目光的存在。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在装置里,你失去了意识四十七分钟。你看见了什么?"
乔伊思描述了那个梦境。星空,蝴蝶,以及那个声音——"我的孩子,你终于来了。"
阿诺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四百年前,虫母不是远逝。她是……分裂。一部分留在帝国,成为皇室的象征;一部分消散在星空,成为传说;还有一部分……"
他看向乔伊思,目光里有某种乔伊思无法解读的东西:
"被封印。在某种装置里,等待继承者。"
乔伊思握紧存储设备。那种古老的波动还在他的精神力里回荡,像是一首无法停止的歌。
"我不是继承者,"他说,"装置说我是'残缺品'。"
"装置错了,"阿诺德说,"或者,它对'继承'的定义太狭隘。"
他站起身,向乔伊思伸出手。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但坚定,稳固,像是某种锚定。
"回去吧,"他说,"然后让我们看看,这个'残缺品'能走多远。"
乔伊思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星空在头顶旋转,两颗月亮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你说过,"他说,"任务结束后,要带我去看星星。"
阿诺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像是冰雪消融后的第一缕春光。
"这就是星星,"他说,"K-774的星空,是帝国境内最好的观测点之一。我年轻时,在这里驻扎过三年。"
"那三年,"乔伊思问,"你都在做什么?"
"看星星,"阿诺德说,"然后想,如果虫母真的存在,她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同样的星空。"
他转过身,看向地平线。两颗月亮的交界处,有某种微弱的光在闪烁——是跳跃点的余波,是预备队的接应船。
"现在,"他说,"我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