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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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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边境星
边境星B-309,官方名称"灰烬哨站",是帝国最偏远的驻军点之一。
乔伊思在这里待了六个月。名义上是后勤部的文职,负责整理战报、维护档案、以及某种他从未学过的——机甲维修。
"你理论不是满分吗?"他的直属上司,一个独眼的老雄虫说,"那就把这台'屠夫'修好。明天有巡逻队要用。"
"屠夫"是一台比"老兵"更古老的机甲,据说参加过两百年前对某个文明的"净化行动"。它的驾驶舱里还留着某种焦黑痕迹,据说是前任驾驶员的……残留。
乔伊思花了三天时间修复它。不是因为它需要那么多时间,是因为他需要——需要那种重复的、机械的、不需要思考的工作,来填补某些无法面对的空白。
阿诺德每个月来一次。不是作为联络人,是作为"审查官"——公开的身份是军部派来评估边境防御的特派员,私下的任务是检查乔伊思的精神力状态,以及传递某些不能留记录的信息。
"K-774的数据库,"某次审查时,他说,"我们破解了一部分。里面有虫母时代的星图,标注了十二个可能的'封印点'。K-774是其中之一,已经确认被毁。另外十一个……"
"还在活动?"
"不确定,"阿诺德说,"但'归巢派'在寻找它们。你的精神力波动,是唯一的识别密钥。"
乔伊思停下手中的工作。他正在给"屠夫"的关节上润滑油,那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沾满了他的手套。
"所以我是个钥匙,"他说,"不是继承者,不是诱饵,是钥匙。"
"你是乔伊思,"阿诺德说,"钥匙只是你的一部分。就像我的'白骑士'只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那是他们第一次公开谈论里世界的身份。在边境星B-309的机库里,被生锈的机甲和独眼老雄虫的鼾声围绕,两个虫终于承认了某种他们早已知道的事实。
"你为什么要帮我?"乔伊思问,不是第一次,但希望是最后一次。
阿诺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因为我三十岁时,在里世界收到一封邮件。一个十二岁的虫,说'虫子也会很漂亮',还附了翅膀的照片。那时候我想,如果这个虫能长大,能学会保护自己,能……"
他停顿了一下:"能成为他想成为的那个样子,那么这个世界,也许还有希望。"
乔伊思看着手中的润滑油。黑色的,粘稠的,像是某种凝固的时间。
"我现在二十岁了,"他说,"还在学。"
"我知道,"阿诺德说,"所以我还在帮。"
机油的味道很冲。那种混合着金属锈蚀、能量凝胶挥发物以及某种说不清的生物降解气息的复杂气味,在边境星B-309的机库里淤积了至少两百年。乔伊思蹲在一台报废的"屠夫"机甲下面,扳手卡死在第三节传动轴里,怎么拧都纹丝不动。他的作训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沾满黑乎乎的油渍,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污垢。
"使劲。"独眼的老雄虫卡森靠在门框上,那只完好的黄眼睛半眯着,手里转着一壶劣质的合成酒精,"往左,不是右,你左右不分?"
乔伊思没吭声。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刺痛了眼睛。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膝盖顶在冰冷的地面上,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金属的寒意。扳手终于松动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一小股黑色的液体喷出来,溅在他的护目镜上。
"见鬼。"他低声骂了一句,摘下手套去擦。
"别用裸手碰那玩意儿,"卡森咕哝着,"那里面可能有前驾驶员的脑浆。两百年前那场净化行动,这台机甲的驾驶舱被激光炮轰开过,缝缝补补又用了五十年。"
乔伊思的手顿在半空。他低头看着那滩黑色的液体,突然觉得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是那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六个月了。在这颗被官方命名为"灰烬哨站"的破星球上,他修了十七台报废机甲,整理了三千份战报,听了卡森讲了一百多个关于边境星各种死法的"教育故事"。
阿诺德上个月没来。上上个月来了,但只待了四十分钟,扔给他一个加密数据核,说了三句话:"K-774的后续清理完成。归巢派有异动。小心赫伯宁。"
赫伯宁·罗德里斯特。那个在实训场上驾驶"夜枭"、模仿白骑士风格的贵族雄虫。乔伊思用袖子擦了擦护目镜,重新戴上手套。扳手终于拧开了那枚锈蚀的螺栓,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手艺还行,"卡森走过来,独眼盯着他看了半天,"比上个月强点。你以前没修过机甲?"
"理论满分。"乔伊思把损坏的传动轴抽出来,金属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一张干涸的河床,"但没摸过真的。"
"理论满分,"卡森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机库里回荡,"中央军校出来的?"
"预备班。"
"预备班也他妈是军校,"卡森踢了一脚地上的螺栓,"我活了三百岁,见过十七个中央军校的理论天才,都死在了边境星。知道为什么吗?"
乔伊思站起身,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比卡森矮一个头,但站直了的时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某种东西——卡森说不清是倔强还是愚蠢——让这个老雄虫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画面。
"因为他们以为战争是算术题,"乔伊思说,"一加一等于二。"
卡森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机库顶部的积灰簌簌往下掉。"对对对,算术题!那些小混蛋们以为把机甲修好了就能活命,却不知道有时候零件越少活得越久。你知道这台'屠夫'为什么能活两百年吗?"
"为什么?"
"因为它够破,"卡森凑近,酒气喷在乔伊思脸上,"敌虫看见它都觉得晦气,懒得浪费弹药。记住了,李,在边境星,太显眼就是找死。"
乔伊思后退一步,点了点头。他知道卡森在提醒他什么。即使在这个偏远的垃圾堆里,他的脸依然太显眼。黑发绿眼,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站在一群灰扑扑的边境驻军里,就像是一滴油混进了水里,格格不入。
"我去洗把手。"他说。
机库后面有个简易的洗漱间,水管里流出来的水带着铁锈味。乔伊思把双手伸在水流下,看着黑色的机油被冲淡,变成灰色的漩涡消失。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六个月的风吹日晒,皮肤粗糙了一些,下巴线条硬朗了一些,但那双眼睛——嘉德皇后说的那种"湖水与天空混合的颜色"——依然过于干净。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是遇到了消化不良。
通讯器在口袋里震动。是阿诺德的加密频道。
"三十分钟后,C-7区巡查。带上数据核。"
乔伊思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C-7区是废弃的矿坑,官方说法是辐射超标,实际上是因为那里靠近第二个封印点的坐标。阿诺德上次给的数据核里,藏着一张从K-774数据库里恢复出来的星图,十二个红点,像是一串血迹斑斑的脚印,延伸向帝国边缘。
他回到宿舍——其实就是机库楼上的储物间改成的,一张行军床,一个折叠桌,墙上挂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中央军校作训服。乔伊思从床垫下面摸出数据核,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那枚骨质徽章也在那里,阿诺德的第一次实战纪念品,现在被他的体温焐得光滑温润。
C-7区的风很大。灰烬哨站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颗星球的土壤里混着某种火山灰般的硅化物,风起时,整个世界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乔伊思开着一辆老式地行车,履带碾过龟裂的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