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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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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花在凋零时,才会有人发现它的美。
江南南,我找到自由了——
“江南,你……”
“季望,我真的等了很久,也真的很讨厌‘等’……”江南站在桥上,嘴角上扬。她望着远处的行人,看着青砖白瓦间的一支红梅,这里似是她的故乡,她走过的每一条路,都化作繁花的壤,是她的自由,在呼唤她的家。
“但我好像一直在等,等着倾听你的过去,她的未来,等着花开花谢,等着——有人爱我……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我的过去,所以,我没了过去,也找不到我的未来,所以我迷茫,自卑,敏感,似乎……我生该如此。”江南长舒了一口气,“五岁时,我等着我的父母和我的姐姐一同归家。后来,他们真的回来了,但我的父亲只会让我乖一点,我的姐姐在回来那天,在我笑着向她跑去时,一把推开我,说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问我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要分走父母给她的爱……而我的母亲,给了我一个拥抱,便再无其他……后来的后来,我忘了……所以,季望,你也忘了吧,连带着我的那一切,一并忘却。”
“江南,我想记着的,你的那份,和我的那份,还有他的那份……”
“那便记着吧——”她抬步向桥下走去,留下的是背影,是她四年来的释然,是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想念。
你总会忘记的……
她相信季望,但不相信有人会记得她一辈子,即使是季望……
她是真理,却不再只是江南的真理。季望飞得越来越高,去得越来越远,而她不能折断季望的羽翼,也不能让任何人去折断这本该翱翔于天空之上的羽翼,这样太自私,怎么能呢?至少她不能。
***
十二月三十日,季望回了宜城。
江南站在她来时的路,没再向前一步。
江南走出车站时,天空昏暗,正飘着雪,雪花落在她的发丝上,像是十二岁的蝴蝶结发饰,落了满头;飘向她的手腕,像是十三岁的白色发圈;又一阵风,一场雪,是二十一岁的拥抱,温暖的,许久不见。
“季望,我想我没恨过你的,也不会的……”声音轻细,只有十二月的风知道。
“突然好想你,你会在哪里……”路边的咖啡厅,音乐响了四年,一如当初。
走出去的从不是她,是江南南,是那个会冲季望笑的女孩子,不是她的平静,这条路这么的长,这么的难,她怎么舍得让季望一个人走呢……
所以她留在这里,陪着这里的一切,一起腐朽,化作繁花的养料,等到来年,又是一簇花……
跨年夜,咖啡馆的门口挂着歇业的牌子,却依然亮着灯,江南坐在窗边,捧着一束满天星。
这家咖啡馆以前生意不错,但在江南大二时,老板生了病,没再回来,所以她买下这家店,又开了一家咖啡馆。
原先的店里只有一个老太太和她先生的照片,她说她要等他回来,所以守着它,过了几十年。
江南记得她们的最后一次对话,是泛着苦味的,还藏着些淡淡的酸,那么的苦,那么的酸,却又逢了春——
“南南喔,麻烦你今年的冬月十二,代我送他一束满天星,我要带他回家啊……”那时,她手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病房里弥漫着散不尽的药味,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苦得人心里,也泛着苦味。
“奶奶,他会回家的……您……会带他回家的……”江南低着头,轻声道,手中扣指甲的动作越来越快。
“南南……”老太太摆摆手,“我等了那么多年了,如果是他的话,怎么会舍得让我等这么久呢……”
江南低着头,一时忘了出声。
许久,她才开口:“那您……为什么还在等……”
“因为我在意他啊,这是从我十七岁就知道的事……南南喔,你快回去吧,要下雪啦……算是我,送给你的最后一个礼物。”
江南走出医院,转身躲在一个拐角处。她抱着自己,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地砸在地面上。
“怎么会呢,怎么能呢,您不是说……我像您的孙女嘛,你不是说要……陪我一辈子的嘛,您不是还要等他嘛,怎么可以呢……”江南带着哭腔,喃喃自语道。
她靠在墙头,抬头是绽放的山茶,枝头点着白色的雪。
江南向山茶花的方向,鞠了一躬。转身抬步向前走去,渐行渐远。
这里有她——她喜欢山茶,也喜欢雪,最喜欢我……
江南回到家时,律师正等在门口。这天之后,江南获得了她的一切,也没了一切。
而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封信——
见信如晤,展信舒颜。
南南,我这一生,拥有的太少,失去的太多。我自怨自艾,认为世界不公,但当我看见你时,对世界失去希望,却依然温柔善待它时的模样,我突然找到了曾经的我,稚气的模样,生活却充满了忧郁。世界走得越来越快,我却不再年少,所以我固地自封,留在了这里,这里是我的家,我没长在这里,却也甘愿永远留在这里。南南啊,别哭,我走后仍然在这里,我只是回了家,这里是我们的家,我永远在你身边。
这些钱不多,却也是我拥有的所有,算是买满天星的花钱。
别哭,我永远在你身边。
阿满
信纸上的几处字晕开了,像是山茶花,算是她存在过的痕迹……
“阿满——满天星……不值这么多钱的……”江南捧着信,纸上又晕开几朵山茶,风吹过,似是拥抱。
那是新年的最后一天,下了场大雪。思绪收回,今天也是三十一,冬月十二,也是场大雪。
她原谅了世界的不公,只因为一封信,一封给她的信,来自一朵山茶花。
山茶花用水抹除了她日记上的一切,在它凋谢时,在她绽放时。
花开时,她拥有了风的自由,花谢时,她仍然长存,于不曾过期的糖纸中来信。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