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第 125 章 夜色渐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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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满院高悬的大红灯笼将窗纸映得暖溶溶的，触目所及，皆是令人心头松快的喜意。
万山雪将小庭安安顿在床上，看她睡熟了，才与阮氏一道用了些晚膳，闲闲叙着话。
阮氏的贴身丫鬟轻手轻脚寻了进来，对万山雪福了福身，压低声音道：“大奶奶，大爷吃醉了酒，心绪不大好，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阮氏脸上的笑意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她仓皇起身，弯腰便要去抱庭安。
万山雪拦住她低声道：“大嫂先去看大哥要紧。孩子睡得正沉，莫要惊了她。”
阮氏感激地冲她点点头，脚步匆匆出去了。
万山雪坐在床边，望着庭安那张与黎偃成如出一辙的小脸，不由想起此前雨夜相见时，黎玄说到黎偃成自幼被母亲毒哑，生生绝了从武之路，素来持重的黎偃成当场失态，转身离去。
可见此事在他心里，埋着多深的痛楚。
而今夜，他眼见堂弟黎偃松年少时的从武之梦，长大后的心上之人，皆凭着执拗的坚持如愿以偿。他心底，该是怎样的五味杂陈。
白日里那场温存妥帖的婚礼，曾让她有过一瞬的错觉，以为自己嫁进的这个家，老老少少皆开明到了极点，肯为自家孩子破除一切陈规旧矩。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明白，正是因失去得太多、太痛，他们才比谁都更懂得：与生离死别相较，旁的规矩，都可以让一让步。
想到自己身上，心便不由往下一坠。
黎偃松八月底便要启程赶赴北疆，而她也该去晋陵了。她垂眸望着并排摆放的鸳鸯枕，心头层层叠叠地涌上伤感，漫过了大婚的欢喜，微微叹口气，怜爱地替庭安理了理鬓边碎发。
红璎回来，万山雪问起黎偃成的情形。
红璎唏嘘回道：“大爷哭得十分伤怀，二爷也在一旁淌眼泪，谁也劝不住。好在方才大奶奶赶了过去，往那儿一站，也不说话，大爷的眼泪便渐渐停住，由大奶奶扶着回院里去了。”
万山雪默然颔首。
人生这条路，无论怎样选，总归是不好走的。所幸他有阮氏那般温柔通达的妻子，又有庭安这样玉雪可爱的孩子，虽无法平复志气难伸之痛，却也是莫大的慰藉。
她拉过红璎的手，缓声说道：“大事已定，得了空，你去牢里看看牧笛吧。他没有父母兄弟，你去一趟，也好叫他知道，还有人记挂着他。”
她此番特意带红璎回京，便存着这层意思。皇上虽仁慈，可牧笛到底是崔明之的贴身小厮，此番事发，只怕凶多吉少。
红璎的眼眶蓦地红了。她迅速低下头，好半天才清清嗓子，勉强道：“时辰不早了，凤冠戴了一日怪沉的，我伺候您梳洗吧。”
说完便转身去备热水。万山雪看着她匆匆避出去的背影，亦是感喟不已。
沐浴过后，她换了一身红绸寝衣。绯红的料子柔软地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姣好的身段，烛光映照下，光华流转，格外美艳。
长发烘得半干，随意披散着。她轻手轻脚替小庭安掖了掖薄衾，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黎偃松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庭安的乳母。
红璎连忙退了出去。
黎偃松一眼便瞧见她换了装束，心头猛然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庭安稳稳抱了起来，正要递给乳母，怀里的小人儿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软软唤了一声：“爹爹。”
“睡迷糊了？乳母这就带你找爹爹娘亲去。”
乳母伸手来抱，庭安揉了揉眼睛，看清眼前人，忽然伸出小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奶声奶气地问：“三叔，你有了婶婶，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走了？你每次走，家里人都会哭，爹爹会难过好多天，我也好想你。”
别离的话从稚子口中说出来，总是格外地疼。
万山雪只觉心里密密地疼了起来。
从一开始她便知晓，两人很难像寻常夫妻那般朝夕相守。可这大半年待在晋陵，终究相隔不远，心里是踏实的。
二十日后，他北上，她南下，从此便要隔开千山万水。
这念头一生出来，作为新嫁娘的那点羞怯便悄然退去了，剩下的，全是对他汹涌的眷恋。
黎偃松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庭安的小脑袋，温声道：“三叔暂时还不走，会多陪庭安些日子，好不好？”
庭安开心地点点头，又朝万山雪甜甜一笑，这才跟着乳母回去了。
房门轻轻合上，黎偃松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转身。
方才庭安那番话，激起了他潜藏已久的内疚。说到底，还是他自私，将万山雪困在了这样的境地里。
万山雪凝望着他的背影，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激荡，站起身来，几步奔过去，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
黎偃松握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拇指一下一下，缓缓摩挲着她的指节。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平复了心绪，转身将她打横抱起，坐到床沿，低低问道：“想我了？”
万山雪将脸深深藏进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嗓音瓮瓮的，带着哭腔：“很想很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没同你分开，我就已经开始难过了。”
黎偃松低下头，将她拥得更紧了些，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哑声道：“我也是。”
她窝在他怀里蹭了蹭，将脸埋得更深。他身上气息干净而清爽，想来是沐浴过才来的，说话间有淡淡的酒香，竟意外地好闻。
他不忍看她伤怀，想将话头岔开，便故意板起脸，说道：“哎，我这会突然想起来，当日在朝堂上，恍惚听见有人说，与我的婚事成不成，都无足轻重呢。”
万山雪一怔，旋即想起确有此言，连忙赔笑道：“我那是……那不是随口说的嘛。”
“哦。”他将声音拖得长长的，装出一副受伤的模样，佯装生气别过脸去，“原来跟我成亲，竟是随口说说的。”
万山雪伸手推了推他：“好了好了，黎将军大人有大量，便原谅我这一回无心之失吧。”
黎偃松嘴角已藏不住笑意，却还是强绷着脸，背过身去不理她。
万山雪又推他一把：“黎偃松，你还真生我气呀，小气鬼……”
他仍是强撑着不肯回头。等了片刻，不见身后有动静，他正要回身，背后却忽然伸过来一双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紧接着，她偏头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娇娇柔柔的，带着羞怯与撒娇的意味，贴在他耳边低低唤了一声：“夫君。”
黎偃松再也克制不住，猛地回身，将她拢在身下。一手扯落帐幔，红纱委地，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目光里尽是滚烫的渴望：“再唤一遍。”
她仰脸望着他。烛光从大红的帐幔外透进来，将他的眉目镀上一层柔光，好看得让人心尖发颤。她呢喃道：“夫君。”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贴着她的额头，一寸一寸往下移，吻过眉心，吻过鼻尖，吻过她轻颤的眼睫，终于覆上她嫣红的唇瓣。
不似晋陵小院时那般迫切，今日的他辗转缠绵，不疾不徐。她只觉意识渐渐模糊，三魂七魄都被他丝丝缕缕尽数缠了去。
他的手顺着她宽大的寝衣袖子一路往上探寻，她心慌气短，指尖无意中触上他劲实的胸膛，又猛地一缩。
他微微退开些，低头望着她。眼神里有征询，有疼惜，还有竭力压着的克制。她睁开眼，迷迷蒙蒙的水光勾着他又俯下身去。
红烛高烧，烛泪一滴滴无声地落在铜盘里，积成一汪殷红。烛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红纱，渲染出一片温柔的梦境。
她绯红的绸衣从肩头滑落，通体白皙温润，如新雪，如皎月。
他望着她，目光虔诚，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的指尖恋恋抚过他的眉骨，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他的唇角。从今往后，他们便是彼此的了。
他捉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按在枕侧，温热的呼吸寸寸描摹着她的肌肤。
她在他怀里轻颤，如同柔风拂过的花枝，花瓣上的露珠摇摇欲坠。
她退一步，他便追两步，只将她逼得无处可藏，只能娇怯怯地承受。知道会疼，却不知道，竟会痛到这般地步，如同刀劈斧凿。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痛呼吞了回去。
奈何黎偃松在刀光剑影里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他停下来了，悬在上方，目光里的灼热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心疼。
“疼得厉害，是不是？”
她倒吸着冷气，却还是摇了摇头。
“别怕，允许你做我的小逃兵。”他侧躺下来，吻着她紧蹙的眉心，嗓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成亲之前，有嬷嬷专门教导过这方面的事宜，总是嘱咐：“忍一忍便过去了，血气方刚的男儿，哪里知道女子的痛楚。”
可是，这个在沙场上从不退缩的将军，此刻却心甘情愿鸣金收兵。他的眼神缱绻流连，声音轻柔：“不要紧，来日方长，我们有的是时间。”
来日方长么？
八月底启程之后，山长水远，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她怕来不及。怕这一生太短，怕留给彼此的回忆太薄，撑不起来日那些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分离。
泪水无声地涌出来，温热地洇湿了他胸口的衣料。身下仍是火辣辣的疼，手臂却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他，不肯松开一分一毫。
“不。”她哽咽道，“我不要当逃兵。”
黎偃松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勇敢的姑娘，在朝堂上从容不迫，在大难前不皱眉头，却在他怀里，哭得鼻尖都是红的。
黎偃松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嵌进怀里，耐心地、一遍一遍吻去她脸上的泪痕。在他的安抚下，万山雪渐渐安静了下来。
“我有件事，因为尚未办妥当，一直没同你说。”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缓缓说道，“如今边疆数年太平，我此去便会同江老将军一道，好生挑几个苗子，如他当年栽培我一样，悉心栽培他们。等他们能撑起来了，我便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只怕到时候，你要嫌我整日在眼前晃来晃去了。”
“可是，保家卫国，一直是你最热衷的梦想啊……”她轻声道。
他亲了亲她的脸颊：“是啊，我已花了近十年在这件事上。接下来，总该给我的夫人腾些时间了。”
她攀着他的肩头，轻轻咬了一口，将他重新拉向自己。
黎偃松屏住呼吸，每一下触碰都小心翼翼，像生怕惊碎了什么。十指紧紧交扣，她的呼吸与他的心跳交缠在一起，如同两条殊途同归的河流，终于交汇，滔滔不绝，向前奔涌。
窗外，月色如水，无声地漫过窗棂，洒了满地清辉。院子里的桂花还在不知疲倦地散着甜香，沁人心脾。
她在他怀里，忽然觉得，别离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哪怕山长水远，聚少离多，被一个人这样妥帖地放在心上，心里便安稳如山。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