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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 127 章 黎偃松放下 ...

  •   黎偃松放下手里的东西,牵起她走到屋外的暗影里。月光被阔大的蕉叶筛成细碎的银箔,零零落落,洒了满肩。
      他将她拥进怀中,低声问:“怎么忽然想着要提前走?是放心不下宣颐姐他们么?”
      万山雪摇摇头,双臂环住他的腰,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让她安心的气息。越想忍,喉咙里那团酸楚便越发厉害,声音不争气地发着抖:“我没有办法送你走。你走之后,屋子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我受不了。”
      黎偃松没料到她是为这个,又是欢喜又是心疼,亲了亲她的眼睛:“别哭,都听你的。你去江南,把我们的新家一点一点布置起来。我一得了空,就飞马去看你。只不许偷偷哭鼻子。”
      万山雪从他怀里轻轻挣开,仰起脸来看他,泪光莹莹,却尽力扯出一个笑:“你也不要太担心我。等到了晋陵,琐事缠身,大概就没有太多空闲想你了,日子……总会好过一些。”
      话没说完,黎偃松便变了脸,将她往怀里又摁了摁,活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不行!不许不想,每日都必须想我,一天也不能少。”
      谁能想到,素日寡言温润的将军,私底下竟是这般无赖的模样。
      万山雪眼里还噙着泪,却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柔声允诺:“好,我每天都想你,朝思暮想,走路想你,吃饭也念你,好不好?”
      夜色深如浓墨,游人渐渐稀了,笑语声散入深巷,再听不真切。头顶那轮月亮却亮得惊人,清辉如寒水涤净天地,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有情人依偎的影子拖得又长又寂寥。
      两人牵着手慢慢往回走,瞧见前面有个卖花灯的还没收摊,正要过去看看,忽见树下立着一个女子,正低头端详摊贩手里挑起的灯。那侧影,那娴静的姿态,万山雪觉得眼熟极了。
      “那不是……”她眯起眼细认,刚要走过去,黎偃松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带回身边。
      “别过去。”他压低声音,下巴朝另一个方向微微一抬。
      万山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正从他们身旁跑过,手里捧着一大捧玉簪花,看不清面容。
      姑娘抬起头,正朝着这边,柔黄的灯影正正落在她脸上,清清楚楚地描出眉眼——正是兰雁歌。她接过花,那男子又附耳低语了句什么,她便抿着嘴笑了,眼波流转间,尽是掩不住的欢喜。
      “那是葛川。”黎偃松在她耳边低声说。
      “啊?”万山雪转头望他,半信半疑,“他一闪而过,你怎么认出来的?”
      “葛公子身上那只荷包,从前给我看过,说是兰姑娘初学女红时亲手绣的,他贴身戴了许多年。方才他跑过去时,我瞧得真切。”
      万山雪望着那两人并肩渐行渐远,最终融进灯影深处一片融融的暖光里,心潮翻涌,感慨万千。
      当初葛川遭人设计,和万山绣衣衫不整同处一室,兰雁歌肝肠寸断。故而她此番回京,连一个字都不敢多问,唯恐稍一触碰,那伤口便又鲜血淋漓。
      万万没料到,他们竟能安安静静地跨过那场劫波,重归于好。
      “只要雁歌开心,怎样都好。”万山雪颇为感慨,“他俩年少相悦,情意深厚,不是旁人能够轻易替代的。”
      黎偃松的眸色黯淡下来,揉了揉她的脸颊,没有说话。
      金鲤将方才买的东西都送了回去,驾着马车在街角等着,见了二人便上前几步,恭声禀道:“将军,夫人,负责抄家的郑大人将夫人从前在崔家的东西都送来了。遵照夫人吩咐,崔家所购的衣物首饰一概未取,只带了当初的陪嫁之物,还有春草嬷嬷的遗物。已经送到屋里了。”
      黎偃松点点头,携万山雪上了马车。
      万山雪正思量着如何开口,黎偃松转过头来说道:“离京之前,你抽空去看看乌思羽母子吧。”
      她一怔,对上他那双沉静而洞明的眼睛,轻轻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大将军果真明察秋毫,惯会窥人心事。”
      黎偃松伸手替她拢了拢被夜风吹开的披风:“好了,这马屁我照单全收。到时候我陪你一道去,在外面等你。”
      两人进了院子。众人都已歇下了,四下静悄悄的,唯有廊下几盏灯笼还在不知疲倦地亮着,将满地如水的月光染出一层暖红。晚风拂过新栽的石榴树,叶子沙沙细响,衬得夜色更加阒寂。

      万山雪进了卧房,先去净室洗漱。
      热水氤氲的薄雾里,忽地又想起方才他附在耳边说的那句流氓话:“春宵一刻值千金嘛,一起沐浴,别有意趣。”
      她羞得啐了他一口,他便退一步,委屈巴巴地说:“那咱俩分头洗,可是你不许磨蹭。”
      想起他那副黏黏糊糊的神情,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是一想到分别在即,不觉有些黯然,便快速洗了,只想早些窝进他怀里,好好说会儿话。
      推开卧房的门时,见他已沐浴过了,换了一袭竹青色的寝衣,立在窗前,不知在看什么,那样专注,连她走近都没发觉。
      她缓缓走过去:“怎么不睡?”
      他转过身来,烛火在他眉宇间投下一片暗影,神色分明沉郁,语气却一如既往的温和:“正要歇下。”
      “脸色不大好,是今日累着了?”万山雪不放心,抬手去探他的额头。
      还未碰到,手腕便被他猛地攥住。下一瞬,他带着狂风骤雨般的势头吻了下来。
      这些时日,他总爱逮着机会就将她圈在怀里腻歪,黏人得紧,她早已见怪不怪。可此刻全然不同,他的亲吻里带着一股隐隐的狠戾,又急又重,几乎是粗暴地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地索取,没轻没重地啃咬,疼得她倒吸冷气。
      他不对劲。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羞怯地阖上眼,而是睁大了眼睛,承受着他的宣泄,想从他那紧蹙的浓眉间寻出一点缘由。唇齿间弥漫开血的腥甜,她生生忍住,反倒伸手抱紧了他。
      对上她目光的那一刻,黎偃松眼底的狂潮骤然退去,清明的痛苦浮现出来。他猛地退后半步,目光死死黏在她的唇上——那里被他咬出了一道裂口,正渗出殷红的血珠。霎时间涌上来的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对不起……”他喃喃说道,随即松开手,猝然转身,衣袍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室内乍然空寂下来,只余那一盏纱灯在夜风里微微晃着,将她伶仃的影子孤零零投在壁上。
      她立在床前愣愣半晌,忽地想起金鲤的话,便走到外间。红璎正一脸疑惑地跨进来:“方才还好好儿的,将军怎么突然沉着脸走了?”
      万山雪已经打开了桌上的箱子,没有上锁,最上面放着的,正是当初她存放信笺的檀木匣子,底下刻着一行字: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万山雪,崔明之。
      他必然是看见了,才会这样反常。
      晋陵葡萄架下,她给过他选择的机会,他没有退,故而今日,连吃醋也不敢说出口。
      红璎自责道:“都怪我,想着等奶奶回来过目了再收拾,哪个多事的将这空匣子送了来?”
      万山雪笑嗔道:“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与你什么相干。想来是郑大人的手下瞧着东西好好的,弃之可惜,便一并送来了。刻在底下的暗字,谁会留意。”
      除了那个醋精。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木匣递给红璎:“拿去毁了吧。”而后加了件披风,往书房里走去。
      金鲤手里托着茶盏正要推门,万山雪指了指自己,金鲤会意,将茶盏递到她手中,悄悄退了下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黎偃松伏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听见开门声,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去睡吧。”
      万山雪端着茶盏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黎偃松等了片刻不见动静,有些烦躁地转过头来:“你在这儿……”
      一语未了,看清楚来人便愣住了。
      那一刹那,万山雪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脸上的神情,欢喜,愧疚,委屈,三种情绪像走马灯一样交替闪过。
      她将茶盏搁在桌上,走上前,佯装生气地轻轻揪住他的耳朵:“好你个黎偃松,婚前一堆甜言蜜语原来都是哄我的。才大婚几日,就让我独守空房。”
      黎偃松抱住她的腰身,她的寝衣上还带着沐浴后的皂角清香,馨香柔软。他翻来覆去只是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万山雪捧起他的脸,逼他与自己对视。烛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地跳动着,那双眼睛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看得她心都要碎了。
      “你倒是说说,”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你哪里对不住我了?”
      黎偃松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开口:“我不该莫名其妙甩脸子,不该胡乱吃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还这样不依不饶,我还……还弄伤了你。一定很疼吧?”
      他伸手抚摸她唇上的那道裂口,眼睛里写满了自责。
      吃个醋都要自我检讨,万山雪心软得一塌糊涂。
      “黎偃松,”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能够说出口的吃醋,那叫撒娇。我给你一万次吃醋的机会,够不够?”
      “不要。”黎偃松别过脸去,闷闷说道,“你根本就不爱我。”
      万山雪气笑了:“我不爱你?我不爱你,千里迢迢跑回来嫁给你,是因为我疯了?黎偃松,到底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这样想?”
      “没有,你哪里都好。”
      她气急,咬牙切齿道:“那你凭什么给我下这个论断?你倒是说出来,我听着。”
      “这本就是事实。”
      黎偃松闷了片刻,委屈忽然像决堤的河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你对我上心上意,不过是因为你心地善良,做人周全,你对谁都好,都舍得投入感情,不独是我。”
      “万山雪,你说实话。你选择我,难道不是因为你心软,惦着我救过你、帮过你,觉得亏欠了我,才不忍心让我的爱意落空么?换一个人,你也一样会这样待他。你待我与待旁人,何尝有过一丝不同?”
      “你说兰姑娘和葛川年少起便两情相悦,那样的欢喜,你对我有过么?从来都没有。”
      “你说他们的情意无人可以替代——所以你当初对崔明之那份炙热的用心,也是我永远奢望不来的……”
      万山雪愣住了。她以为两人之间的爱意早已无需言说,从来不知道,他竟然是这样想的。
      这些惶惑,这些不安,他怕是独自在心里藏了许久,翻来覆去地咀嚼,反复地拷问自己,却一个字都没有对她提过。
      最失控的时候,也不过是自己躲起来,收拾好情绪再出现在她面前。
      可即便如此患得患失,他也倾尽全力去爱她,毫无保留。
      这个傻子。
      万山雪扳过他的脸,见他固执地望着别处,眼泪成串地往下淌,却紧抿着唇,一声也不肯出。
      她又气又心疼:“黎偃松,你也讲讲道理。我心肠好,知恩图报,可我这辈子只遇到你一个男子么?救我帮我的人也不独你一个,我怎么不去跟别人成亲?”
      “就为那八个字,你便能将我待你的所有心意一笔抹去是不是?好,你看着我说,我从大牢里出来的那天,第一个找的是谁?”
      “……我。”黎偃松闷闷地答。
      “我与花露一路不要命地逃,那样急匆匆往回赶,是为了谁?是,你可以说我怀着家国大义,想利用我与崔明之的关系去探知内幕,好让战事早些结束。可是黎偃松——”
      “倘若不是你在那儿,我也会回去,也会尽力而为,但绝不会那样不顾自己的死活。脚都磨出了血还在走,没日没夜地赶路,是因为我想见你,我怕你出事。只要一想到你被他们围着,我就寝食难安。如今你说这样的话……”
      她气噎喉堵,眼泪也坠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他的身上。
      他有些慌了,连忙替她擦泪:“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不该混说……”
      万山雪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说下去。
      她平复了片刻,说道:“没能让你笃信我爱你,是我做得不够。可我对你的情意,从来都不比你对我的少。你心里过不去的,究竟是匣子底那八个字,还是因为我没有抛下一切跟你走?”
      黎偃松浑身一震。
      他从来没想过,要她随他而去。
      北疆苦寒,风沙如刀,他舍不得她受一丁点苦,也不愿她和师母一样,为了夫君常年困在那里,思念故土亲人而不得归。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爱她,不愿意让她为自己牺牲什么。可直到她说出口,他才猛地惊觉——在内心深处,他是如此热切而又自私地盼望着,她能够抛下一切跟他走。
      至少,她要有这个表示,才能证明她足够在乎他。
      他被这个念头镇住了。望着她坦坦荡荡的眼神,那双眼睛被泪水洗过,干干净净地照着他,他忽然觉得无地自容。
      万山雪看着他的神色,语气缓了下来:“我不是没有想过跟你走,很多次我都想着,等大事定了,将崔明之留的东西变卖了,钱交给乌思羽母子,利利索索跟着你走。可往后呢?”
      “黎偃松,我太在意你,也太在意我们的感情了,不敢不想远一点。我不想你我之间埋下一粒怨的种子。将来某一天,你深悔当初为了我放低驰骋沙场的志向;或者我埋怨你,分明能自己站稳,却为你困在那里。”
      她伸手制止他急急切切的反驳,指尖抚过他的下颌,慢慢说道:“山水迢迢怕什么,只要彼此心里有对方,我一步一步也能走到你身边去。可若是隔了心,就算日日厮守,也不过给世间多添一对怨偶罢了。”
      “还有更远的,我也想过。”她红了脸,认真说下去,“心澜十来岁才跟着母亲到北疆,那里冬天那样长,你我自是不成问题,可将来……我们有了孩子,孩子扛得住么?”
      黎偃松倏地坐直了身子,她在想他们的孩子。
      他还在患得患失地猜她爱不爱他,她却已将他们的以后想了那么远。情到最浓时,她也不曾对他说过一生一世的话,可她的每一步,都朝着天长地久的方向走。
      “还有你,我不懂朝堂的事,可我知道伴君如伴虎。今日安稳,不等于一辈子安稳。崔家倒了,名下不能再有产业。我在晋陵安个家,有宣颐她们相助,将茶园经营起来。往后给乌思羽母子一个长久的保障,算是全了崔明之为救我而死的恩情。将来若是你累了倦了,或者真有鸟尽弓藏那一日,咱们一家子,也不至于全无退路。”
      黎偃松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怀里,良久未动。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心间激荡,暖烘烘的,又让他惭愧。
      许久才瓮声瓮气地说道:“你待我的好,我都清楚,就是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才更不敢无理取闹……”
      “可是你在心里难过。”她逼着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不容他躲闪,“你怕说出来我们就有矛盾了,就离心了,所以你要扮演一辈子的完美夫君么?我不需要。”
      “你在我面前,可以是你想要的任何样子。吃醋也好,生气也好,委屈也好,都可以,我全盘接受。”
      黎偃松没有说话,他的手掌滑到她的小腹上,恍惚地想,将来,这里会长出一个孩子。流着他们共同的骨血,有着像她或他的眉眼。
      这样想着,只觉得胸膛里那颗慌慌跳动的心也在这里落了地生了根,踏实而安稳。
      万山雪看着他舒展的眉眼,低头亲了亲,说道:“走了,小醋缸,再不睡觉就该起床了。”
      黎偃松恋恋地在她怀里蹭了蹭:“我也要那样一个匣子。”
      万山雪一怔。
      “要比那个大,要刻下皇上送我们的那句话。”
      万山雪无奈一笑:“好。”
      “那句话,你要亲手写一幅,我带到北疆去。”
      “好。”
      “晋陵那边也要写一幅,挂在墙上。”
      “我给每个房间都挂一幅。”她低头望着他,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弯了起来,“要是黎大将军还不满意,我每天写十遍如何?”
      黎偃松终于抬起头来,烛光映在他脸上,眼尾还是红的,可眼里已荡漾着明晃晃的笑意。
      他起身将她横抱起来,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唇上那道伤口,温柔地亲吻着。
      “还疼不疼?”他抵着她的额头,满是悔意。
      “早就好了。”
      他的吻渐渐往下移,脚步也跟着挪,等她回过神,后背已经抵上了矮榻,他顺势压了下来。她又羞又窘,伸手去推他:“黎偃松,你简直是纵欲无度……”
      黎偃松埋首在她怀里,含含糊糊地说道:“方才谁说的,在你面前,可以是我想的任何样子。我不过是遵照夫人命令罢了。”
      万山雪还要说什么,下一刻就被他的举动惹得弓起身子,没说出口的抱怨,全化作了情生意动的呜咽。
      灯焰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错缠绵。
      夜风不知疲倦地送着花香,满屋都是甜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第 1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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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每一位追到这里的朋友。 2024年开的《夜夜烟波得意眠》,又名《娇娇村花进京择夫记》,写到八万字,因家事无奈搁置。后来状态回暖,先将手头这本完结了,接下来决定将搁置两年的故事写完,新书也在构思中。 如果愿意,可以帮我收藏一下这篇旧文吗?这对我很重要,感激不尽。 江湖路远,谢谢你们一路陪伴 《娇娇村花进京择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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