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第 93 章 三里外僻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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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里外僻静民宅内，黎偃松临窗而坐。
探子最后一句话落进耳中时，斜照的日影正移过他肩头。
“抛开对万姐姐的态度不论，崔明之倒真是个聪明人。”江心澜轻叹，“我原以为他多少会露些痕迹，没料到他竟能瞒过崔福夫妇和尤弈，丝毫不乱。”
黎偃松没有接话，心口泛起一阵绵密的涩痛。
那封匿名信是他亲手所写。他将所有崔福与尤弈的心思摊开在崔明之面前，请他一同做戏，引蛇出洞。崔明之确实未让他失望——步步为营，默然配合，直至此刻堂前对峙。
“好不容易将这几人聚在一处，为何不按原计划收网？”江心澜不解问道，“吴险、吴阻二人素来不合，能同在一檐之下何等难得。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黎偃松摇了摇头：“直觉不对。”
“直觉？”江心澜挑眉，“黎大将军纵横沙场多年，何时沦落到单凭直觉定决策了？”
景明洲递过一碟团子：“稍安勿躁。为将者的直觉，往往比斥候的情报更准。”
黎偃松毫无胃口。
他起身走到窗前，眉峰锁得很紧。风从窗外涌进，裹走夏日午后的滞重，却吹不散他心口那团浊气。
景明洲看着他背影，跟上去笑道：“真也奇了。从前阵前杀敌、深入险地，命悬一线时也没见你这般犹豫过。既觉不对，安心等他们自己撕扯干净就是。待金弘的野心全然暴露，再疏散百姓、一举拿下乱臣贼子，这一年来藏身暗处、小心翼翼的憋屈便可消散了，这般愁眉不展是为哪般？”
黎偃松暗暗感叹，沙场之上，刀剑有痕，生死分明；可人心之间，幽微难测，空有撼山之力，却不知该向何处落下。
江心澜拈起一枚团子，悠悠开口：“我知道。等崔明之一离开万姐姐身边，他便觉得什么都对了。”
景明洲一怔，随即抿住嘴角，忍笑低头。
黎偃松倏然回头瞪她一眼，脸上有被戳破心事的狼狈，更有一闪而过的痛色。
他迅速别开脸，望着窗外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绿叶，语气竭力维持着平淡：“侵晨探子来报，吴险与吴阻的手下暗中见了面。战事非同儿戏，自然要慎之又慎。”
江心澜立刻敛了玩笑神色，重重点头。
可她那句话，像一面镜子，照得他心底一片雪亮，这些日子以来层层掩饰的不安霎时无处可藏。
若论打仗，他是从不怯场的。兵谋诡道、沙场纵横，天大的险局，他亦深信自己能控住局面。
可万山雪——
她不一样。
他的心事，早已在雨夜剖白，赤裸裸地捧到她面前。而她离开崔家的决心究竟有多重，他毫无把握。
此刻公堂之上，是她与崔明之并肩而立，是“夫妇”同心，共对外侮。
人心是肉长的，旧情如蔓草，最易在风雨飘摇时悄然复苏，缠绕难解。看着她名义上的夫君为她挺身而出，言辞恳切，姿态维护，她会不会在某一瞬间恍惚？会不会觉得，这至疏的夫君，到了危难之际，竟也成了可依傍的“自己人”？
而他黎偃松，对于她而言，算得了什么？
一个忽然闯入她生活的将军，帮助过她，却也会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与危险。外人眼中威震四方的名将，剥去那身沉重甲胄与虚名，内里不过是个伤痕累累、不知明日生死的粗人。
他能给她什么？是边关苦寒的风霜，是朝不保夕的担忧，是可能某一天便戛然而止的陪伴，是注定无法安稳静好的余生。
崔明之不同。
崔家基业厚重，清名犹在，他是名正言顺的家主，能给她富足安稳的日子。尽管从前多有亏欠，可他的悔愧与弥补之心，黎偃松看得分明。至于替金弘卖命之过，以崔家以往对朝廷的贡献，加上发妻大义检举之功，多半能从轻发落。功过相抵后，崔明之仍是那个有家业、有清名、能给她圆满归宿的崔东家。
他不敢深想下去，若她最终奔他而来，他当真要将她拖入颠沛凶险的命运里么？
这念头一起，便如毒蔓绞心，摧肝裂胆。
他想见她。
想到发狂。想此刻就不顾一切闯入那公堂，什么计划、什么大局都抛在脑后，只想站在她身侧，为她挡住所有明枪暗箭阴谋算计。
可他不能。
他只能困在这间闷热窒息的屋子里，听着探子一遍遍传回堂上她与另一个男人“并肩作战”的情状，凭着只言片语在脑海中拼凑她或惊或怒或坚毅的眉眼，然后一遍遍用冷水浇熄心头的野火，反复告诫自己：黎偃松，你是主将，大局为重，再等等，再等一等……
可要等到何时？等到尘埃落定，看她回到应有的位置？还是等到他自己被这无望的相思凌迟成灰？
他猛地推开窗，热浪裹着市井的喧嚷扑面而来。
公堂之上，万山雪正要开口，忽听堂外一声沉浑断喝：
“且慢——死刑犯右川在此！”
声如裂帛，自人群最外围劈入。
众人骇然回首，慌忙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来。
一道高大黧黑的身影逆着门外炽白的天光，一步步踏上石阶。脚步声沉而重，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上。
是石三。
真的是他。
万山雪眼眶骤热。
短暂的死寂后，公堂内外如冰水泼入滚油，轰然炸响。
崔福撕心裂肺的咳声戛然而止，眼球暴突，死死瞪向来人。李氏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瘫软在地，面如金纸。尤弈那张始终平静的脸，终于绽出裂痕，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连一直漠然旁观的定国公吴险，也缓缓掀开了眼皮。靖安侯吴阻面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坐直了身子。
石三对四周的骚动恍若未闻。
他径直走到堂中，在万山雪身侧五步处站定，面向堂上，抱拳重跪：
“草民右川，拜见青天大老爷。”
姚知府清了清嗓：“右川？你便是三年前灭门案中的凶犯右川？”
“草民是右川，也是那桩灭门案中家主右山的亲弟。但那桩案子，非草民所为。”
惊堂木一拍。
“今日本官所审，乃崔万氏私藏死刑犯并与之通奸一事。你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罪上加罪，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石三目光如刀，先剐过面无人色的崔福，最终死死扎在尤弈脸上。
他从与兄长相依为命说起，说到兄嫂一家五口丧命，而自己被诬下狱、判斩候决。
“草民愚钝，当时只顾着悲痛喊冤，为求活命只得越狱逃亡，一边躲避追捕苟活于世，一边想找出真凶。就在去年冬日，尤弈与崔福找到了草民。”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他们许诺，只要进崔家茶园老实干活，便替草民翻案，追查真凶。草民走投无路，打听之下，得知尤家数十载德高望重，便信了。”
说到万山雪时，他哽住了：“万东家待每个茶工都好，不止草民。工钱十日一结，饭菜管饱，每两日便有荤腥，这样好的主家，走遍天下也难寻。草民以为有了指望，一边安心做事，一边苦等。可等来的——竟是崔福这老狗，趁草民出工，将一件女子杏色小衣塞进我铺盖底下。那衣角上，绣着我们东家的闺名。”
满堂哗然。
“草民不愿东家烦恼，私下寻崔福夫妇对质。他们非但不认，反诬草民与东家有私，捏造种种场景散播与邻人。第二日，草民的海捕文书便贴满了秀州城。”
此事万山雪从不知晓。
这个沉默如石的汉子，为了她那点算不上恩情的善意，将屈辱与绝望吞在腹中，直至此刻才撕开血淋淋的真相。
“那时草民才明白，什么申冤、什么活路，全是骗局。他们招草民进来，就为今日——把这‘私藏死囚’与‘通奸’的罪名，死死扣在东家头上。”
他声音渐低，却字字凿心：“为了不连累东家，草民再次逃亡，本想找尤弈和崔福拼命，却险些被他们灭口。天可怜见，幸得恩人相救，疗伤至今。他们大约以为草民已死，这才敢肆意颠倒黑白，构陷良善。”
没有嚎哭，没有渲染。这朴素近乎残酷的叙述，将一条条精心织就的毒计，血淋淋地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万山雪再也按捺不住，热泪滚滚而下。
黎偃松那句“一切有我”，原以为不过是安慰之语，却有这样的千钧之重——从绝境中为她挣出一片生天来。
李氏已瘫软在地，颠三倒四喃喃着：“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崔福晃了几晃，昏死过去。
尤弈却在众人的目光里站得更直了，面上浮起温文笑意，拂袖上前，朝姚知府拱手：“大人，在下有话要说。”
得了准允后，他转向石三说道：“石三……哦不，右川，你为一念之差杀害骨肉至亲，悔之晚矣，欲攀附妇人以求生机，心情可谅。然此举绝非大丈夫所为。你方才所言，句句无凭无证，如何取信于公堂？”
石三怒目圆睁，双拳攥得青筋暴起，却一时语塞。
尤弈趁势再道：“大人，此人身负人命重案，所言皆无实据，分明是受人指使，扰乱公堂，意图浑水摸鱼！请大人勿被此亡命之徒蛊惑，当继续审理万氏转移家产、不守妇道之正案！”
寥寥数语，竟将方才倾颓的局势，又扳回几分。
靖安侯吴阻似笑非笑，兴致盎然。
定国公吴险重新端起那盏已凉的茶，指尖摩挲细腻瓷釉，眸色沉如古井。
就在此时——
一道苍老疲惫却沉韧的声音，自堂外徐徐传来：
“若石三一人之言不足为凭，那便加上我们这两把半截入土的老骨头，一同作个见证。不知这份量，可还够么？”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