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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众人循声望 ...
众人循声望去。
堂外日光里,两道身影相扶而来。
左边那位须发皆白,着一袭半旧青衫,步履蹒跚,脊背却挺得笔直。右边那位身形清瘦,医者装束,神色坦然沉静。
尤弈脸上那层强撑的镇定,终于土崩瓦解。
“爹?!”
他失声惊叫。
尤老爷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
老人径直走到堂中,对着姚知府深深一揖。
“老朽尤文达,携故交夏长青先生,特来公堂之上,为崔家茶园所蒙不白之冤,为我那不肖不仁不义之孽子的累累罪行作证。”
万山雪怔怔望着那两道身影,眼眶骤然滚烫。
她赌对了。
那日尤弈在崔家茶园威胁她之后,她悄悄给夏大夫去了一封密信。信中详陈尤弈欲逼他作伪证之事——要他说崔明之不能人道,乌思羽腹中孩子并非崔家骨肉。
她写道,自身名誉不足惜,只是婆母夫君多年所盼,都系于这尚未见天日的胎儿一身。若因谣言使崔家弃了此子,她虽无愧于心,却亦颇觉可惜。
她并不敢怀揣希望。夏大夫是尤老爷的至交,权衡利弊之下,多半会为尤家脸面着想。
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赌他一辈子行医、悬壶济世的那份良心。却不料,不仅夏大夫来了,连尤老爷也有这般胸襟。
“老夫教子无方,无颜面对至亲,今日厚着脸皮来这公堂,不为别的。”尤文达的声音像钝刀刮骨,一字一顿,“就为戳穿这孽障的嘴脸,还我外甥和外甥媳妇一个清白。”
尤弈面色煞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夏大夫上前一步,朝姚知府拱手:“大人,草民夏长青,行医四十余载,秀州晋陵老幼皆知。草民一生不掺俗务,只愿清清白白做人、本本分分行医。不想临老了,却险些被逼着做那丧尽天良之事。”
他将尤弈寻上门,要为表弟崔明之寻治疗不能人道之药方,细细道来。
“若非万氏提前写信告知,草民便落了他的圈套。念在是老友之子份上,婉言相拒后,带着夫人以出外诊的名义躲了几日。回来时——”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余悸。
“家中已被翻箱倒柜,洗劫一空。若当时在家,我夫妇二人此刻是死是活,尚未可知。有几位邻人作证,领头的乃是尤弈手下人。”
万山雪望着夏大夫,心口像被什么揪住了,酸涩难当。
尤弈的脸色变了又变,忽然脱口道:“你胡说!去年你从京城回来,我分明听见你跟我父亲说,说万山雪冲脉纯和,气血未泄,成婚三年仍是处子之身——”
“孽障!”
尤老爷一声大喝,震得满堂回声。
阳光从堂外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尤弈身上,像一座山压下来。
可更让众人震动的,是尤弈那句没说完的话。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崔明之身上。
万山雪不用看,也知道他的处境何等难堪。她默然片刻,静静开口:“这原是我夫妻二人秘事,既被表兄逼到这一步,也不得不说了。我因先天不足,打小服用药物,原是痊愈了的。不料筹备大婚事宜时又犯了病,大夫嘱咐要用足五年药方可生育子嗣,免得孕育不健全的孩子,有伤天和。”
她说这些话时,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任何人。
可她能感觉到崔明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炽热,复杂,有感激,有愧对,还有许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万山雪没有回应。
善缘也好,孽缘也罢,到底做了几年夫妻,好聚好散吧。
“我夫君乃至情至性之人,苦等几年不肯纳妾。是我不忍婆母日夜为子嗣忧虑,才强行为夫君纳妾。如今妾侍有孕,被表兄拿来大做文章,倒是不曾想到之事。”
尤老爷上前一步,气得浑身直颤,指着尤弈的鼻子骂道:“你骗我说你姑母病重、奄奄一息,要我随你一道进京探望。我信了你!到了京城,你哄得你姑母信任,偷拿了她的印章,陆陆续续取走将近五万两银子!”
他胸口剧烈起伏,须发皆颤:“你姑母年轻守寡,拉扯你表弟诸多不易,你,你……”
他转向姚知府,沉痛说道:“大人,此等巨款,他拿去填了赌债,挥霍于秦楼楚馆。为了填补这滔天亏空,掩盖弥天大罪,他竟又设下如此连环毒计——先以石三为饵构陷表弟媳,再欲以伪证绝崔家子嗣。最终所图,无非是将姑母家产业连根拔起,尽数侵吞。”
尤老爷说到此处,身子晃了晃,轰然栽倒。
崔明之抢上一步,将舅舅揽在怀里。
尤老爷歪在他臂弯里,老泪纵横。
尤弈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爹……”
日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纵横的泪痕,也照出眼底深处那一抹不甘。
“自我记事起,您心里眼里就只有崔明之!您心疼他早年丧父,事事处处替他操心,连他婚后无子这等家事都日日放在心上。我呢?我是您亲儿子!您对我何曾有过半分好脸色?非打即骂,动辄训斥!”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嘶哑:“我染上赌瘾,也是拜您所赐。我是想争口气,是想做出点样子给您看!可您呢?您只看得见表弟,只看得见他有多出息、多懂事。我算什么?我是您的错题集,是您的前车之鉴,是您用来警醒小儿子的反面例证!”
“你……你到如今,还不知悔改。”尤老爷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我对你严厉,因你是尤家长子,望子成龙之心,何错之有?你沾染赌博,欠下巨债,你妻苦劝无果,心灰意冷提出和离,我变卖田产为你填补窟窿。就连你岳父岳母,在你夫妇和离之后,还拿出积蓄为你填补,实望你回头是岸。这些好,这些善,你都看不见。”
他字字泣血,如同杜鹃啼夜,令人心碎:“你将自身一切贪婪、恶行,皆归咎于他人。尤弈,你良心何在?”
他挣扎着起身,推开崔明之的搀扶,朝姚知府深深一揖:“大人,这孽障所作所为,皆有明证。该如何处置,全凭大人公断。老夫……绝无二话。”
堂下百姓,无不动容。
那些曾经泼在万山雪身上的脏水,那些指向她“不守妇道”的流言,都在尤老的眼泪里,被涤荡干净。
崔明之转过身,望向崔福:“崔家有何对不住你之处,你夫妇二人,要如此构陷主母?”
崔福瘫在地上,一言不发。
李氏抬起头,直直地瞪着崔明之,怨毒至极。
“东家问我崔家有何对不住我?”崔福惨然一笑,终于开口,“那我便问问东家,这些年,我夫妻二人对崔家如何?”
他声音渐高:“我打小就跟着老爷,一心一意为崔家卖命。老爷在时,我是他最信赖的手下。可东家您接手家业之后呢?您对大掌柜丰德信任愈深,事事处处将他摆在高位。年终相聚,第一个敬酒的人永远是他。他的侄儿,也因为他,在京城风生水起。可我夫妻熬了多少年,外人眼里是风风光光的大掌柜,却连给子女挣个像样的前程都不能!”
李氏也开了口,声音尖利:“我们一再求东家,想要跟进京城去,让孩子们也有个好出路。结果呢?东家只装作不知,生生蹉跎了两个孩子!”
崔明之闭了闭眼。
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人心烦。
“那年,我母亲接了你们的女儿崔萼进京,时常将她带在身边,为着多学规矩长见识,将来寻个好人家。她却与家里的厨子不清不楚,那厨子有妻有子!我母亲怕她胆大妄为酿成祸事,连忙给送回来。怕你们受不了,也怕坏了她的名声,只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崔福和李氏的脸色倏然变了。
“至于你们的好儿子,”崔明之顿了顿,“挪用了多少公款,仗着崔家名号在外面如何为非作歹,一笔一笔,我都在账上记着。我不追究,你们心里未必不清楚。这些年,我还令你们夫妇掌权,已经给了天大的脸面了。”
他看着他们,目光里有疲惫,有失望,还有一丝悲悯。
“你们却怀恨在心,企图将我妻、将崔家置于死地。”
崔福的脸色灰败下去。
李氏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崔福开口,声音嘶哑而平静:“二爷,老奴对不住崔家。就拿这条烂命,来抵吧。”
他与李氏对视一眼。那一眼,万念俱灰。
下一刻,两人同时从袖中掏出什么,仰头倒入口中。
“不好!”姚知府大惊,“快拦住他们!”
可是晚了。
崔福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眼球暴凸,肤色以骇人的速度变成青紫色。李氏扑倒在地,死死攥着崔福一片衣角。嘴角溢出紫黑色的污血,瞳孔中的光亮迅速涣散。
不过几次抽搐,两具身体便已僵直。
公堂之上,弥漫开刺鼻的苦杏仁气味,与死亡特有的阴冷气息。
短暂的死寂后,堂下爆发出惊恐的尖叫。人群疯狂向后退挤,秩序大乱。
就在这混乱与惊骇达到顶点的时刻,万山雪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人群,忽地瞥见——
那两个传闻中势同水火、见面必掐的死对头,此刻正隔着纷乱的人群,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挑衅,更没有死敌见面时该有的剑拔弩张。
而是,心照不宣。
若非她恰好望向那个方向,根本不会察觉。
她再看时,两人已各自移开目光,恢复那副漠然中透着厌恶的模样。吴险端着那盏凉透的茶,吴阻依旧一脸的玩世不恭。
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可她无比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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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每一位追到这里的朋友。 2024年开的《夜夜烟波得意眠》,又名《娇娇村花进京择夫记》,写到八万字,因家事无奈搁置。后来状态回暖,先将手头这本完结了,接下来决定将搁置两年的故事写完,新书也在构思中。 如果愿意,可以帮我收藏一下这篇旧文吗?这对我很重要,感激不尽。 江湖路远,谢谢你们一路陪伴 《娇娇村花进京择夫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