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第 95 章 混乱之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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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之际，石三疾步抢上，对着姚知府重重跪倒在地。
额头磕撞在青石板上，声声沉哑闷响，似要将半生艰难尽数砸入砖缝之中。
“大人！草民斗胆叩请，求大人彻查当年灭门血案！”
“兄长一家五口惨遭横祸，草民蒙冤受诬，不得已亡命天涯。我并非贪生怕死之徒，只恐抓不到真凶，他日九泉之下，无颜再见兄嫂。”
姚知府敛眉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此案本官已然记下。待眼前诸事了结，自会调阅卷宗，重勘旧案。只是——案情未明之前，你仍是涉案嫌犯。加之当年脱逃缉捕、隐姓埋名之罪，依律当收监候审。你可有异议？”
石三身躯微颤，哑声应道：“草民无异议。”
说罢他缓缓转向万山雪，朝她深深一揖，“万东家保重。能为东家洗清冤屈，石三此生值了。数月厚待之恩，惟愿天可怜见，来日再图回报吧。”
万山雪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要说些什么，喉间却酸胀难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见衙役上前欲押走石三，只得以手掩唇生生咽下酸楚，颤声嘱咐道：“你务必保重自身，切莫悲观。大鄢朝野，清正廉明如姚知府的父母官还有许多，定能还你清白，真相必有水落石出之日。”
行至堂口，石三忽然驻足，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苍凉悲怆，恰似困兽于旷野之中最后的嘶鸣，震得檐角风铃乱颤，也震得她心口阵阵发麻。
她僵立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被门外刺目的日光彻底吞没，不觉泪落如雨。
出了公堂，天边暮色已缓缓洇染开来。
晚霞如胭脂熔金漫过天际，温柔笼住街巷屋瓦。可万山雪心中却一片寒凉，与崔明之对坐马车之中，泪水无声淌满脸颊。
他递来一方素色锦帕，她轻轻摇头，侧过脸去，以袖胡乱拭去泪痕。
“纵是心生和离之念，也不必与我疏离至此。”崔明之举着帕子半晌，见她不肯接，只得收回来。
“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故而我从未想过，你今日竟会当众为我担下那般污名。”
万山雪凝望着窗外流转的昏黄光影，半晌才后知后觉咂摸出他语气里的欢喜之意，便清清嗓子，淡淡道：“晋陵是你的第二故土，母舅宗族连同半数产业人脉皆在此处，你日后还要在此长久过活。我本是自由之身，名声好坏，本就无关紧要。便是换作旁人，我亦会出手相助。区区小事，二爷不必挂怀。”
“于你而言是小事一桩，于我却是此生此世难偿之债。”他沉默片刻，又抚慰道，“石三之事，你不必过分忧心。这般重犯，案情未明之前，狱中反而是最安稳的所在。”
她终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多谢。”随即再度望向窗外。
马车将至崔家别院，崔明之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边角微卷，显是被反复展读多次。
“我赴晋陵途中，有人暗中将此信交予我。信中将前因后果写得详尽分明，步步教我如何应对，又再三叮嘱我，务必信你人品贵重，不可听信小人谗言挑唆。”
万山雪接过书信，字迹陌生，可行文间的缜密筹谋，不着痕迹的维护之意，她却再熟悉不过。
“你可知，”崔明之目光沉沉锁住她，声音压得极低，“这出自何人之手？”
她垂眸细细读罢，轻轻摇头：“委实不知。”
崔明之凝视她许久，似要从她眉宇间寻出一丝半缕的端倪。马车停稳，他轻叹一声，温声道：“连日受苦，你回去好生歇息。我先去探望舅舅，他今日连惊带气，我放心不下。”
门前，宣颐早已领着一众丫鬟等候相迎，劫后重逢，众人皆是喜不自胜，围着问长问短。
橘霜忽然轻声提醒：“奶奶，二爷好似有话要说。”
万山雪回身望去，只见他仍立在原地，身影几乎融进渐浓的夜色之中，衣袍被晚风轻轻拂动。
见她回头，他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颔首笑了笑，转身上了车子。
万山雪立在阶下，望着夜色吞没最后一缕天光。远处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孩童追逐的笑闹，炊烟自户户屋顶袅袅升起，在暮色中缓缓飘散。
她心头蓦地涌起一股强烈的念想。
她忽然很想见一个人。
很想，很想。
这念头来得汹涌莫名，连她自己都暗自吃惊。强抑至晚膳过后，唇齿却先于理智做了主，吩咐辛骐备车。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辛骐应声而去，她僵立原地，心乱如麻。
宣颐不知何时走近，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柔声道：“我祖父常说，小事过脑，可免差错，大事凭心，便无遗憾。想去，便去吧。”
万山雪猛地抬眼望她：“宣姐姐……”
宣颐帮她理了理发丝，点点头：“早去早回。”
她心一横，登车而去。
马车穿行于寂静巷道，车轮碾地之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七弯八绕之后，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一鼓而起的勇气忽然消散，竟有些怯了。
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吴险吴阻之事，分明是一张短笺就能说清楚的。这般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辛骐哪知她心中波澜，已利索上前叩响门环。
门悄无声息地开启，门后人探首瞧见万山雪，侧身相让，低声道：“夫人请随我来。”
小院清幽静谧，唯有草虫在暗处低低窸窣。内室门扉虚掩，昏黄灯火漏出一线，在地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痕。
万山雪心慌意乱，竟生出夺路而逃的念头。
黎偃松立在窗边，背对着她。月光如银水倾泻，将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清寒冷辉，另一半则隐于暗影之中，半明半暗，瞧着竟有几分孤清。
听得声响，他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万山雪只觉一路强撑的心防轰然碎裂，所有的委屈、惊悸、疲惫，以及那些平日不敢深想、不敢触碰的心思，尽数涌上，哽在喉间，又一波一波冲上眼眶，灼热而酸涩。
他望着她，目光缓缓抚过她的眉眼，一遍又一遍，轻声道：“你来了。”
“我来，是有要事告知将军。”
她急急开口，仿佛说得越快，便能遮掩住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念。
“今日公堂之上，我无意中瞧见，吴险与吴阻曾趁大乱之时对视一眼。我不知该如何描摹，但那眼神绝非死敌相向，反倒似是积年已久的默契，与将军与景副将和心澜他们一般。”
一口气说罢，她才惊觉，黎偃松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前。
距离那样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跳动的烛火，能嗅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着皂角的清苦，还有一丝如松似梅的冷香。
他就这般立着，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
“我确信……那绝非错觉。”她有些不自在，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声音却微微发紧。
月光悄然移过窗棂，将二人身影斜斜投于地面，影子相偎极近，边缘交融，难分彼此。
“我近日亦有此疑，只是苦无线索佐证，还道是自己多心。听你这般说，更需加倍留意。若我们所猜属实，这兄弟二人隐忍多年，连金弘那等老狐狸都瞒了过去，心机当真深沉可怖。”
他又上前一步，低声说道：“石三是我有意藏匿，欲引幕后之人尽数现身，却害你平白受了十余日牢狱之苦。”
“我明白将军的良苦用心。”万山雪诚恳道，“将军不仅是为破局，更是为助我彻底洗清污名。对了，我在狱中时，萧泠曾托人送来衣食，我明日便去登门道谢，顺便探探虚实。”
“不必去。”他声音骤然沉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你才脱离险境，勿要再入虎狼之地。你好生歇息，过几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执拗地抬眼，“以道谢之名前往，顺理成章，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于你们日后行事亦有助益。”
他不再言语，只是定定望着她。那目光似有暗火灼灼，炽烈而专注，将她牢牢锁在眼底，寸步不离。
她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急促不已。窗外虫鸣不知何时停歇，更夫的梆子声自远处传来，沉沉敲在夜色里，也敲在她紧绷的心上。
她受不住这般目光，仓皇垂眸，盯着裙摆上细密的绣纹，低声道：“别无他事，将军早些歇息，我去看看心澜。”
她转身去拽门闩，一只手却自她身侧伸来，越过肩头，稳稳按在门板之上。
手臂修长有力，袖口挽起一截，露出嶙峋的腕骨与几道淡色旧疤。就这般挡在门前，挡了她的去路，也断了她落荒而逃的可能。
万山雪只觉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轰然退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骤然屏住。
“将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慎行。”
他缓缓靠近，滚烫的呼吸轻拂过她的耳畔。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 95 章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