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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指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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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宋以堪被雷声惊醒过几次,总昏昏沉沉睡不安稳,迷蒙间他觉得有人推开了卧室门,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从德国回来的这段时间,季柏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青蘅镇,市区家里这边反倒没什么生活痕迹。
生活用品方面有负责定时置换的人,前不久刚换过一次,床具被单都是新的,所以睡着可能会有点不习惯。
季柏宴释放了一点信息素,带着安抚意味,蜷在被子里的Omega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没再频繁翻动身体。
床榻深陷,季柏宴动作很轻地,隔着被子从背后把人拥进怀里,下巴抵在Omega单薄的肩上。
似乎是闻到了安心的味道,睡熟的Omega转了个身,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凑了凑。
清晨的时候,乔纳斯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他是一位德国人,为季家服务多年,如今已近花甲之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身子骨依然硬朗,脸上表情总是不苟言笑,显得很肃板。
季仁尧和曲蓝芸夫妻俩感情不和,连带着对自己亲生孩子的感情也减淡,工作时总是无瑕顾及。
季柏宴便自小由乔纳斯一手带大,如同乔纳斯亲儿子般,比起季曲夫妻俩,季柏宴和他的感情要深许多。
季柏宴二十多岁一个人来中国,乔纳斯也陪着一同前来,季柏宴在中国待了几年,乔纳斯就在中国待了几年。
因此,对于宋以堪,乔纳斯也已十分了解。
“等他醒了推他出去逛逛。”季柏宴对乔纳斯说。
“好的。”乔纳斯问,“之后是否就在这里住下?”
“他目前应该还不愿意,”季柏宴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再等等。”
“青蘅镇那边需要过去给您打理么?”
季柏宴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准备离开,闻言回复道:“不用,你还是继续到福利院陪那些孩子吧,这项活动应该比你待在青蘅镇有趣得多。”
乔纳斯点头应下,他确实非常喜欢小孩子。
醒来时,一旁陪睡的猫咪早已不见踪影。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用钢笔压着,宋以堪拿起来——
今天要出门处理一点事情,可能会晚点回来,明天再回青蘅镇好吗?
管家乔纳斯会在家陪你,吃完饭可以让他陪你到楼下公园逛逛。
晚上见。
右下角是Alpha留的署名。
宋以堪看完,小心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
乔纳斯在门外轻叩了两下门,问他要不要现在起床。
宋以堪点点头,坐到床沿边,乔纳斯推着轮椅过去,看了眼他的腿,眼底闪过悲悯,转瞬即逝。
午饭乔纳斯炸了两块鱼排,味道很好,宋以堪多吃了一点,乔纳斯十分欣慰,说他常去的福利院的孩子们也喜欢吃他做的鱼排。
“今天阳光很好,院长应该会带着他们到草坪做游戏。”
乔纳斯推着宋以堪在附近的公园闲转,似乎是察觉到对方如今性格不多话,所以他主动说了很多话,内容不限于天上的飞鸟,地上的野猫以及湖里的天鹅。
谈的最多的,还是福利院的那群孩子。
这和宋以堪对他的初印象产生出入,第一眼见到,他还以为乔纳斯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不过宋以堪很喜欢听乔纳斯说话的腔调,像威严的教父讲童话故事,肃板又亲和,他一时听入了迷,没有意识到对方已经讲完了,而他还没有作出回应。
乔纳斯耐心等待了一会,开口道:“亲爱的,陪我聊聊天好么?”
宋以堪回过神来,和他说抱歉,又笑着说:“我刚才听入迷了,你讲得很有趣。”
乔纳斯不禁笑道:“这句话先生以前也对我说过,他小时候不爱说话,我时常要讲一些趣事哄他,他是个十分耐心的倾听者。”
“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宋以堪好奇问。
乔纳斯认真道:“站在我的角度讲述,我会用我能想到的所有美好词汇来形容他。虽然在大多数长辈眼中他总是过于沉闷,情感淡漠,心智也较于同龄人更早熟,不过那只是家庭不和谐导致他内心的敏感。如果见过他心疼着脸给掉落在花园里的受伤鸟儿包扎伤口,又或是蹲在路边给无家可归的老人唱德语生日歌,我相信没人会不喜欢这个孩子。即便现在他已长大成人,心绪在一些方面发生变化,但我对他的情感始终保持如一。”
宋以堪轻笑:“那他肯定会因为能够被理解而感到高兴。”
乔纳斯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说:“这是我为数不多能做的,我人生的意义也在于此。”
在公园逛了一个多小时,乔纳斯接到了福利院院长的电话,说那群孩子嚷嚷着想他了。
宋以堪听见,便说:“去看看他们吧。”
乔纳斯欣然同意。
福利院靠近东湖区,二十分钟的车程。
院内是成栋的红砖墙建筑,周边环绕着大片葱郁的绿草坪,层层铺展在地上,红墙绿草之间各色绚丽花卉冒头点缀。
途径一片杨树群,阳光从枝叶间照射下来,宋以堪仰起脸,斑驳光影落在他的脸上。
“这里环境很好。”宋以堪说。
“是的,”乔纳斯笑了笑,“那些花卉都是院长和孩子们一起栽种的,鲜花的点缀让这里看起来像一座漂亮的庄园。”
宋以堪好奇问:“你常来这里吗?”
“和先生一起生活在中国时,我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不过我也隔了很多年没来了,如今这里的发展要比之前好许多。唯一令我感到可惜的是,之前我熟悉的一批孩子大多都离开了,还有一些已经不再记得我,只有那位善良的院长还记得我。”
再往里,宋以堪听见了欢笑声,不远处的草坪上,男孩女孩围坐在一块,似乎在做游戏。
院长是位面容慈爱的女士,年纪已经有些大了,身上围着一件厚披肩,站在一旁为孩子们鼓掌。
看见两人,她笑着走过来,和宋以堪握了握手,手掌温热干燥,令人感到舒服的温度。
宋以堪露出一个礼貌的笑:“您好。”
“你好,”院长说,“欢迎来我们的孩子乐园。”
看见院长在和一个坐轮椅的陌生哥哥说话,几个胆大的孩子朝这边跑来,站在旁边好奇地看着宋以堪,没一会,就人跟人围了一群。
一个手里拿着棒棒糖的男孩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问:“你是长得像男孩子的女孩子嘛?”
“什么?”宋以堪被他无厘头的问题问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还是笑着解释,“我们是一样的性别。”
男孩又问:“那你为什么是长头发?”
孩群中一个短头发的小女孩皱着秀气的眉毛,反驳道:“张小宇你真不礼貌,谁说男生就不能留长发了,我是女生还让院长给我剃光头呢!”
“啊啊啊啊郝玲玲你说我我不和你说话了——”名叫张小宇的男孩当场炸毛,把棒棒糖塞嘴里咬碎,一溜烟跑没了影。
“他……”宋以堪和院长对视一眼,目光询问。
院长摸了摸女孩的头,笑得无奈:“没事,他只是跑去拿新的棒棒糖了。”
宋以堪目光落到刚才说话的女孩身上,很瘦小的女孩子,站得很直,透着股坚韧劲。像她自己说的一样,她剃了光头,但宋以堪看她一眼就能猜出她剃头发的原因。
她的头上有一道很长的疤,而且看长势应该还在愈合当中。
院长重新把孩子们召集在草坪上,做饭阿姨今天给他们烤了小熊焦糖饼干,每人可以分两块。
乔纳斯提着装饼干的袋子给他们分,分到郝玲玲的时候,她提醒乔纳斯不要忘记罗恩,他一个人在凉亭看书,还有苏离哥哥今天也来了,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知道了,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乔纳斯夸她,郝玲玲有点不好意思,弯着眼睛和他说谢谢。
一旁的宋以堪听见他们说话,问:“那两位是?”
乔纳斯解释道:“罗恩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性格有些孤僻,平时喜欢一个人待着,很少和这些孩子扎堆。另一个叫苏离的孩子已经成年了,不在福利院居住,平时会回来看看。
宋以堪想了想,说:“凉亭在哪?我把饼干拿过去给他们吧。”
乔纳斯给他指了方向,把剩余的饼干递给他,宋以堪接过,推着轮椅去了凉亭。
凉亭里,苏离和罗恩两个人各自坐在一端,隔得很开。
罗恩正聚精会神看着手里的书籍,察觉到有人靠近,反应敏锐地抬起头,神色戒备。
他把手里的书合上,抱在怀里,“你是谁?”
“和乔纳斯一起来的,”宋以堪朝罗恩晃了晃手里的饼干,声音温和,“你的饼干。”
或许是他的形象太过亲和,又或许是他坐在轮椅上没什么威胁,罗恩放下了防备,走过去接过了饼干。
焦糖饼干是他为数不多爱吃的零食,一周只能吃到一次,所以不会拒绝。
罗恩先和他说了谢谢,然后拿出一块饼干递给他。
宋以堪笑了笑:“不用,我吃过了,这是你的。”
罗恩这才把饼干放进了嘴里,又打开了他的书。
宋以堪看向凉亭的另一端,问:“你不认识那位哥哥吗?”
罗恩没有很快地回答他,似乎在思考自己算不算得上认识,半晌只说:“我知道他的名字。”他也转头看了眼坐在那边的Omega,又说,“他一直在哭。”
在哭?
宋以堪看仔细了些,见那个Omega低着头,肩膀抖动着,确实在抽泣。
“我过去看看吧。”
“好。”罗恩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难为情的生涩,“就让他不要再哭了吧。”
面前递过来一包纸巾,苏离红着眼睛抬头,伸手接过。
“谢谢。”
长袖袖口随着他的动作被带上去一点,宋以堪瞥到他手腕青紫的勒痕,似乎是被捆绑出来的痕迹。
宋以堪轻声问:“遇到困难了吗?”
苏离哽咽着嗯了一声。
“如果被欺负了,可以联系Omega保护中心。”
“他们管不了,那个Alpha很坏……”苏离说着又开始难过,哭花了脸。
这种情况宋以堪作为旁人并不好插手,而且他一个普通Omega也无法和那些有权有势的Alpha抗衡,只能轻轻拍着苏离的手背安慰。
过了很久,苏离终于哭够了,红红的眼睛盯着他,突然皱了皱眉:“我觉得我们两个长得有点像。”
宋以堪怔了一下,笑笑:“有吗?”
苏离问:“你有自己的Alpha吗?”
“……还没有。”宋以堪回答。
苏离又问:“你身边有穿灰衬衫的Alpha吗?”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不过考虑到他难过的心情,宋以堪也没有太计较,只说:“穿灰衬衫的Alpha很多。”
而且也不见得一直是穿灰衬衫。
苏离想了想,觉得也是,可能是自己太难过了,所以情绪有点敏感。
“我有点倒霉,”他把眼角的眼泪擦干净,自顾自地说着,“从福利院出去,我到处找工作,但是他们都不要我,说Omega太娇弱,什么都做不好。后来我终于在一家会所找到了工作,结果第一天上班就被一个Alpha狠狠摔在了地上。”
宋以堪脸上露出讶异的神情,问:“为什么摔你?”
“那个Alpha进包厢之前,他的朋友跟我说,让我看见他进来就抱上去。他们说我的脸和他喜欢的Omega很像,那个Alpha如果看见我的脸,推我的时候肯定会轻一点,结果他们想错了。”
“那个Alpha那天好像心情很差,都还没来得及看清我的脸就把我摔在了地上,摔得我好痛。后面我给他倒酒,他也不接,一直让我举着,超级过分,然后我就不小心把酒洒在了他身上。
“我当时好害怕,一直和他道歉,但是他直接无视我离开了包厢,我闯了祸不敢随便跑走,就坐在一个看起来比较绅士的Alpha的脚边,结果他是个超级坏的变态,比那个推我的Alpha还要坏……”
宋以堪皱起眉:“这些Alpha确实做得很过分,所以你刚才说我们两个长得像是因为……”
“可能是我太敏感了,”苏离看着他,“不过我们两个长得确实有点像,所以我下意识就会猜你是不是那个推我的Alpha喜欢的Omega。”
宋以堪失笑:“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的。”
苏离固执地问:“那你身边到底有没有穿灰衬衫的Alpha嘛。”
“……”
宋以堪沉默了。
身边穿灰衬衫的Alpha确实有一个,但是季柏宴他……不像是这么过分的人。
他的沉默让苏离看他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半晌,苏离把自己的左手伸到宋以堪面前,再次开口:“那个推我的Alpha,左手手背有一道疤。”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坐在轮椅上的Omega明显愣怔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