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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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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的窗户正对着宋以堪的房子，搬来青蘅镇后，季柏宴晚上失眠时做过最多的事就是盯着这栋低矮的建筑出神。
会想很多东西，好的坏的都想——后者占比更大，他是个悲观主义者。
曲蓝芸的遗愿是让他在德国呆满五年，在季柏宴的认知里，他认为自己完成得彻底。
五年，1825天，一天不差。
但父亲季仁尧却始终认为他的行为存在欠缺，因为那五年的期限并非连贯执行。
季柏宴强行把它中断了。
在德国的第四年，季柏宴接到了宋以堪出事的消息，很难描述那一刻他的心情，他也不愿意去回想，只依稀记得当时他耳鸣了近十分钟。
那年正处于寒冬，天气极冷。
他不顾季仁尧的劝阻从德国赶回中国，一下飞机便直奔医院，渗入走廊的寒风裹挟着医院的消毒水味，灌进他的鼻腔，刺得生疼。
推开病房门时他的手抖得不成样，看见躺在病床上的人时，心脏尖锐的痛感差点压得他直不起身。
宋以堪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原本漂亮的脸有些脱相，两颊凹陷，一双生动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迟钝地抬起眼皮，目光凝在门口的季柏宴身上。
僵滞了很久很久。
似乎是确认了对方是真实站在那儿的，他苍白的嘴唇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只是说话的声音弱到让人快要听不见。
“怎么回来啦？”他问。
季柏宴走到病床旁，蹲跪在地上握住他的手，两人的手都是冰冷僵硬的，被这场冬日降临的苦难冻得无知觉。
再高大的Alpha在那一刻也变得渺小起来，像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只是那天并没有阳光照进病房，所以连尘埃也看不见。
无能为力的Alpha一直在重复道歉，向他的爱人说对不起——即便他没有错。
宋以堪看着男人泛红的眼眶，嘴角的弧度淡了许多，但脸上始终保持着笑意。他说：“和你没关系，没犯错就不用道歉。”
季柏宴感觉有千万根针刺在喉咙里，他把宋以堪的双手紧紧握在手心，这似乎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能用来安慰自己的行为。
宋以堪说：“我有点渴了，帮我倒杯水好吗？”
季柏宴起身为他倒水。听着男人因为双手颤抖导致杯壁碰撞发出的声响，宋以堪强行压下内心的苦涩，把手收进了被子里。
一点点喝完季柏宴喂给他的水，宋以堪再次开口：“医院有护工照顾我，你不用待太久。”
“先不说这个好吗？”季柏宴攥紧了手里的水杯，指节发白。
再也无法做到强装镇定，宋以堪眼角滑落一滴泪：“宴，回德国，算我求你……”
季柏宴哑声说：“我就在这陪你。”
“你要陪我什么啊季柏宴……”宋以堪哽咽着，语气绝望，“我现在根本就不想见到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现……”
偏偏在我最落魄的时候。
季柏宴从没有那样挫败过，涩声说：“不想见到我没关系，我守在门外好吗？别说气话。”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你出现在我面前只会徒增我的痛苦。”
留下最后一句绝情的话，宋以堪满脸疲态地闭上眼，将外界的景象通通隔绝在外，也包括面前这个他最爱的Alpha。
季柏宴是在宋以堪出院后才回的德国，宋以堪住院期间，除却第一次去看他，他们没有再见过面。
他不能加重宋以堪的痛苦，不然他的爱人会掉眼泪。
——“你是这间病房病人的家属吧？”
走廊里，收拾完病房出来的护士问。
“嗯。”坐在连椅上的Alpha消沉回应。
护士将手上的银色项链递给他，解释说：“这条项链好像是那位病人遗落下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被卡在了床缝里，应该是重要物品，之前见他很着急在找，你转交给他吧。”
Alpha晦暗的眸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双手接过项链，声音泛哑：“谢谢。”
谢谢。
每次换完药，那位脾气温和的Omega也常和她说这两个字。
护士视线落在男人左手腕戴着的同款手链上，脸上流露出惋惜的神色。
这个Alpha她注意很久了，每天都守在病房外，但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进去过。如果她没猜错，病房里面的Omega应该是他的恋人，年纪很轻，但双腿受了很严重的伤。
以后能不能站起来是未知数。
十分可惜。
护士没在走廊过多停留，推着治疗车离开，拐入转角时，她没忍住又回了一下头。
于是就看见，那位沉稳寡言的Alpha慢慢勾下背，把脸深埋进掌心。
飞机行驶在万里高空，坐在舱内的季柏宴望着窗外的云层出神，手指摸索着腕上的银色手链，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回国前季仁尧劝阻他时说过的话。
“你要回中国？开什么玩笑，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和家族毫不相干的人违背你母亲的遗愿吗？！”
那时的季柏宴固执地回复道：“她的遗愿只是让我在德国待满五年。”
“所以呢？你在和我玩文字游戏？”季仁尧笑得讽刺，“难道你回了中国还愿意回来，老老实实续满那五年的期限？”
“这和你无关。”季柏宴冷着脸，转身离开。
身后的季仁尧冲着他的背影喝道：“你不会有好结果的！”
想到这，季柏宴突然笑出声，他仰起头，一只手覆盖住眼睛，喉结滚动。
确实……没得到好结果。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两声，季柏宴从思绪中抽离，走过去拿起手机。
［柏宴，睡了吗？］
［我这有只品相很好的缅因猫，你要不要？］
那头发来几张猫咪的照片，季柏宴点进去看了看，回道：送过来吧。
发热期终于结束，但药物剂量摄入过多的副作用也开始在身体里显现，宋以堪整日地提不起精神。
客厅窗户的方向传来一点动静，窝在沙发上的宋以堪朝声源处望去，看见从窗外泄进来的一缕阳光，还有一只纯白缅因猫，异瞳，嘴里叼着一枝白荔枝玫瑰。
景象仿佛在这一瞬间定格，宋以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眨了下眼，猫咪就从视线里逃离。
留在窗沿的花束提醒他这不是幻觉，他慢慢爬起来，推着轮椅过去取下了那枝玫瑰。
甜荔枝的味道拢在鼻尖，夹杂着一点青涩的薄荷味，温沉的木质香。
把玫瑰插进花瓶，宋以堪打开了房门。
房子前方几百米处有一颗大榕树，被一个圆坛围着，宋以堪看见坐在那里晒太阳的Alpha，旁边窝着一只纯白缅因。
Alpha也看见了他，向他招了招手，宋以堪推着轮椅过去。
“花收到了吗？”季柏宴问。
“收到了，谢谢。”宋以堪没问他送花的原因。
旁边的缅因猫细声叫唤一声，宋以堪将话题转移：“它好漂亮。”
“是只粘人精。”季柏宴食指拨了拨猫咪耳朵，把它举到宋以堪面前，“要抱吗？”
“可以吗？”
宋以堪有些拘束地用双手接过猫，把他抱在怀里，猫咪两只前爪在他身上轻踩，忽然伸出舌头在他的下巴上舔了舔。
舌面上的倒刺刮在皮肤上有些疼，宋以堪下意识眯起眼睛，把头后仰，温声说不可以。
下巴被猫咪舔过的皮肤很快泛起红，季柏宴看着，手指在那处轻轻抹了一下。
“疼吗？”
“疼——”宋以堪应着，无意识拖长的尾音透着几分无措，但最后也没有舍得把怀里的猫咪放下。
季柏宴把他的轮椅往身前拖近，距离拉近，宋以堪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Alpha暧昧的触碰。
他不好意思地抿抿唇，躲开了Alpha的目光。
“好久没出门了。”季柏宴说。
宋以堪抚摸着猫咪的毛发，找了个借口：“这几天天气凉。”
季柏宴撑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岩石台面，问：“这次发热期异常，医生应该有和你说解决方法？”
宋以堪回答：“他让我把身体养好。”
“还有呢？”季柏宴看着他。
“……没有了，”宋以堪短暂停顿两秒，“就这个。”
“真的吗？”
“……”宋以堪沉默。
并非无话可说，而是他知道自己此刻说的话没有被相信，所以说再多都没有意义。
季柏宴抬起手，稍微给了面前的Omega一点反应时间，然后收拢手指，掐住他的脸。
他的手很大，几乎将宋以堪的下半张脸完全覆盖，宋以堪能闻到他手上凉凉的薄荷味。
他的手也是凉的。
宋以堪目光透着轻微的不解，把他的手拨开，转而被Alpha扣住手腕，手指探进袖口摩挲着他温热的皮肤。
季柏宴问：“能接受我的味道么？”
话题转变得很突然，但宋以堪并不迟钝。
他无法用单纯的肯定与否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摸不透其中含义的深浅程度。
或许他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话音刚落，他听到Alpha很轻的一声笑。
“说谎？”
宋以堪有片刻的恍惚，手腕上传递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些，把手挣脱出来藏在了猫咪的肚皮下。
他辩解道：“没有说谎，是你在多想。”
季柏宴摩挲着腕上的银链，从容地说：“那希望我想的都是正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