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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归途 “阿晨，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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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俩，够了！”
顾晨拧着眉头，终于忍不住出声。他的语气里夹杂着几分不耐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妙得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意。
他的眼神掠过对面那两人纠缠的身影——李梓然还傻笑着，林羡的手还搭在他肩上，那画面刺眼得很。他嘴角微微一抿，像是刻意压下了什么。
他到底是真的觉得丢人，还是压抑不住那点掺杂醋意的情绪？
这个，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哼！要你管！”
李梓然倒是显得无比得意，扬了扬下巴，那姿态活像一只斗胜的公鸡。他还不忘借机嘲讽，嘴角快咧到耳根：
“以前我也吃了你和小泽不少狗粮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然后一拍大腿：
“这就叫风水轮流转！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引来周围几道好奇的目光。
“什么叫大庭广众之下丢人！我看啊——”
他斜着眼看顾晨，那眼神里满是“我可太懂你了”的促狭：
“是你嫉妒我了吧！”
一句话说得顾晨脸色微变。
那变化很轻，只是一瞬间，眉眼间掠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不自然。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只能抿着唇，把那股闷气压回去。
不好发作。
毕竟，人家说的……好像也没错。
蓝泽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轻轻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漏出来的气。他捂着嘴，肩膀微微抖动，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想不到，阿晨也有吃瘪的一天。
顾晨听到他的笑声，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几分“你也笑我”的委屈。
蓝泽对上他的目光，笑得更欢了。
——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里的笑闹声渐渐平息下来。
李梓然忽然转过头，看向窗外。
他的目光一下子被飞驰而过的田野吸引住了——那些大片大片的农田，那些错落有致的村庄，那些一闪而过的电线杆，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
神情也渐渐柔和了下来。
刚才那股得意洋洋的劲头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甚至有些柔软的怀念。
“好久没回去过了。”
他轻声感叹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有点激动呢。”
顾晨闻言，目光也随着跟了过去。
他望向窗外那片飞驰而过的田野，眼神渐渐变得悠远。那些熟悉的、却又陌生的景色，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他微微点头，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揶揄，却多了些许柔软的怀念：
“是啊，有十年了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也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顾晨心里一直都有小时候故乡的样子。
那些画面，从未真正离开过。
是清晨时分，从家家户户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炊烟，薄薄的一层，像给村子披上了一件轻纱。是傍晚的晚霞，醉醺醺地挂在西边的山头，把整片天空都染成暖橘色。是漫山遍野的花——春天的映山红，夏天的栀子，秋天的野菊，一茬接一茬，怎么也开不败。
还有……
泥墙蓝瓦的老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和辣椒，门口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屋前的石阶，屋后的竹林，还有那棵一到秋天就落满金黄叶子的老银杏。
这些画面，像一帧帧泛黄的老照片，时常会在他繁忙的生活间隙里，不经意地浮现出来。有时是开会走神的瞬间，有时是深夜加班后独自开车回家的路上，有时只是喝到一杯家乡味道的茶——
它们就那样静悄悄地涌上来，带着旧时光的温度，轻轻碰一下他的心。
“我希望能变得更繁华一点！”
李梓然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那语调欢快得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期待抖落出来。
“毕竟……毕竟时代在进步嘛，哈哈！”他咧嘴笑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哦对，还有绿化，绿化也要多一些才行！又繁华又漂亮，那才叫完美！”
“可我希望什么都不要变！”
林羡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玻璃珠。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我希望故乡还是曾经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软，像是在想象着什么画面：
“这样……这样我就能看到你们小时候看到的风景了。”
他的声音轻下去，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能走在你们曾经走过的路上。能看看那棵你们爬过的梧桐树——就是你说的那棵，你们三个手拉手都抱不过来的那棵。能知道你们是在什么样的地方长大的……”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李梓然，又看了一眼顾晨，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向往：
“那些你们说起来眼睛会发亮的地方，我也想亲眼看一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而且你知道吗，这几天，李梓然天天在和我吹牛！说你们的老家要多好有多好，夸得天花乱坠的！什么山清水秀啊，人杰地灵啊，物华天宝啊……我真是好奇死了，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哎哟！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李梓然一拍胸口，那力道大得把自己都拍得咳嗽了两声。他挺起胸膛，满脸的自信：
“肯定包您满意！”
他顿了顿，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你不知道吧？为了不让你失望，小爷我可是连续在家做了好几天攻略了！”
他掰着手指数：
“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好玩的，哪里拍照最好看，哪里能捡到好看的石头……我全都查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一挥手，俨然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
“等到了那儿，你们只管跟着本小爷走！保准天天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满是“跟着我混准没错”的得意。
“真棒！”
林羡眉眼一弯，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他伸出手，“啪”的一声，和李梓然击了个响亮的掌。那清脆的声响在车厢里格外悦耳，像是某种仪式完成的宣告。
他脸上的期待又浓了几分，眼睛里盛满了光。
看着两人欢呼雀跃、兴致盎然的样子，蓝泽也像是被感染了似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那股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又从眼底漾进心里。
之前盘旋在心头的不安，那些关于过去的猜疑、关于未来的忐忑，此刻似乎都被这份欢快的情绪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期待，是兴奋，是某种“终于要亲眼见到那个地方了”的悸动。
他也跟着抬起头，从窗口往外望出去。
湛蓝的天空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辽阔的田野在阳光下铺展，绿一块黄一块，像是大地织就的锦缎。偶尔有几只鸟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旅程，点缀了一抹动人的色彩。
四人有说有笑了一阵。
“呵啊——”
蓝泽最终没忍住，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那哈欠来得猝不及防，他下意识用手背挡了挡嘴，眼角却已经泛起了些许湿意，亮晶晶的，像晨露。
“困了？”
顾晨偏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还有几分早就料到的了然。
“嗯，头有点晕。”
蓝泽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语气里透着无力。那股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刚才的兴奋劲儿一过，身体的疲惫就开始叫嚣。
“那就睡吧。”
顾晨说着，连忙往蓝泽身边挪了挪，想离人更近一些。他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那动作自然又随意，仿佛这个位置天生就是为蓝泽准备的。
“靠在我肩膀上，应该会舒服一点。”
“嗯……可是……”
蓝泽犹豫了。
他抬起头，看了顾晨一眼。那双眼睛里满是温柔和纵容，像是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被包容。
他又偷瞄了一眼对面的林羡和李梓然——那俩人正凑在一起看手机，不知又看到了什么好笑的，李梓然捂着嘴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还有车厢里零星的乘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看窗外，有的低头刷着手机。
他犹豫着，没有动作。
那点不好意思，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拽着他。
“哎呀，睡吧！不用在意我们。”
李梓然挥了挥手，一脸无所谓的样。他甚至夸张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仿佛在舞台上表演：
“反正我早就习惯吃你俩的狗粮了！这点小事还算啥？”
他撇了撇嘴，又补充道：
“再说了，这种时候我们还嘲笑你，不让你睡觉——老顾会杀了我们的！你呀，就当看不见我们，我们隐形了。”
说着，他干脆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背上，一副“我已经不存在了”的做派。
“就是啊，小泽，你别顾虑那么多。”
林羡也笑着附和，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宽慰。他看着蓝泽，眼神柔和：
“你们是情侣，做什么亲密的事都正常得很。”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更认真了：
“你呀，就是心里负担太重。总是习惯顾虑这个，顾虑那个——别人怎么想，会不会打扰到别人，会不会显得不好……你说你，累不累？”
他指了指自己：
“你再看看我，在大庭广众之下亲这家伙，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呀！根本没有人会在意。”
他摊了摊手：
“再说了，车上俩男的靠肩睡觉，这种画面我见多了！太平常了！你就安心睡吧，别多想。”
蓝泽的脸微微一红。
那红晕从耳根开始，悄悄蔓延到脸颊，像两片轻薄的桃花瓣。他垂着眼，睫毛颤了颤，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
迟疑了片刻。
终于——
“嗯……”
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声“嗯”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然后，他放下了所有戒备，轻轻靠向顾晨的肩膀。
那股熟悉的温暖瞬间包围了他——是顾晨身上淡淡的气息，是那件外套柔软的触感，是肩膀恰到好处的高度，刚好让他枕着舒服。
他闭上眼睛。
困意像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温柔而不可抗拒。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平稳下来，轻轻地、均匀地一起一伏。
睡着了。
此刻，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些顾虑，那些不安，那些“别人会怎么想”——都像窗外的风景一样，飞速地向后退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闭上眼睛，世界仿佛静止了。
所有的目光和想法，都成了云烟。
只剩下肩膀上传来的温热，和耳边若有若无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安稳得像一首摇篮曲。
临睡前，他还紧紧握住手里的保温杯。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像是生怕把杯子摔坏了似的，又舍不得撒手。五根手指松松地拢着杯身，指尖微微泛着凉意，却依旧固执地不肯松开。
或许是因为那是顾晨递给他的。
又或许，只是想握着点什么，让睡意来得更安稳些。
耳边是车子的引擎声，“轰隆轰隆”，单调而绵长，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偶尔夹杂着顾晨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的世界，似乎变得没有那么沉闷了。
那些纷乱的思绪，那些无处安放的不安，都被这些细碎的声响一点点熨平，变得柔软而安静。
顾晨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浅浅的阴影，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小兽。
睡得很香。
顾晨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很浅，却一直漾到眼底。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翻书，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像是在守护一件珍贵的、易碎的宝物。
对面的李梓然和林羡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默契，有笑意，还有几分“咱们还是别当电灯泡了”的心照不宣。
他们默默地收回了视线，没有再出声打扰。李梓然把头转向窗外，林羡低头刷着手机，车厢里只剩下轻轻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翻页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蓝泽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车厢内的喧闹声仿佛都变得遥远了——那些聊天的、刷视频的、打游戏的、哄孩子的，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朦朦胧胧地飘过来。
而蓝泽的睡颜，像是最宁静的风景。
安静，柔软，让人忍不住放轻呼吸。
“小泽！该醒了！到站了！”
顾晨轻轻拍了拍蓝泽的脑袋，那力道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梦。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柔和，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这小家伙，睡得可真香。
蓝泽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倦意，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眨了眨眼，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像只刚睡醒的小猫。
“唔——”
他伸了个懒腰，胳膊向上举得高高的，腰也挺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开的弓。那股舒爽劲儿从脊椎一直窜到头顶，让他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然后，他抬眼环顾了一下四周。
车厢里的乘客正三三两两地提着行李，排着队，慢悠悠地往车门口走去。过道里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么快就到了？”
蓝泽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情愿。那语气软软的，黏黏的，好像还没从刚才那个美梦里完全醒过来。
顾晨看着他这副迷糊的模样，无奈又好笑。
他伸出手，指了指车窗外。
“你这觉可真够沉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几分故意的揶揄：
“还快呢？看看外面，天都黑透了。”
蓝泽顺着顾晨手指的方向望去。
车窗外，不再是白天那片湛蓝的天空和辽阔的田野。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夜色。远处的站台上亮着昏黄的灯光，把来来往往的人影拉得很长。天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被墨汁浸染过的绸布，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哇！真的，天都黑了！”
他忍不住叹了一句，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那语气里，有惊讶，有不可思议，还有一点点“我怎么睡了这么久”的不好意思。
顾晨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走吧，下车了。”
低垂的天空，又变得和来时一样——沉沉的，厚厚的，像是被谁盖上了一层深色的绒布。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路灯的光辉点缀其间。
昏黄的灯光静静洒在街道上，一盏接一盏，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像是守候的哨兵，照亮了来往的行人。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站在站台边低头看手机，有人互相依偎着慢慢往前走。
那一盏盏路灯，就像微弱却坚定的火苗。
它们不耀眼，不绚烂，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拼尽全力将自己的光亮洒向世界。纵然有乌云压顶，纵然有风雨交加，它们依旧坚守，不曾退缩，不曾熄灭。
灯光映照着每一位行走在路上的人，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悄悄收回来。像是一位默默陪伴的朋友，不言不语，却始终在那里。
让孤单的夜路，也多了一份温暖。
蓝泽望着外面，沉默了一瞬。
那些路灯，那些行人，那些被灯光拉长的影子，都静静地落在他的眼睛里。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对顾晨笑道：
“这么一看，倒觉得晚上也挺美的。”
顾晨微微一怔。
他顺着蓝泽的目光望去——那些昏黄的灯光，那些安静的街道，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
是呀。
路灯下的世界虽不耀眼，却自有一份温柔和力量。不像白天那样喧嚣，不像阳光那样炽烈，只是安静地亮着，陪着每一个赶路的人。
“唉，只可惜还是晚到了。”
李梓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遗憾，几分不甘。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眉头微微皱起：
“我还想着今天能带领着小羡四处玩玩呢！这下好了，计划全都被打乱了。”
他撇了撇嘴，那表情像一只没吃到肉骨头的小狗。
“害，火车晚点不是常有的事？”
林羡倒不觉得有什么。他拍了拍李梓然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晚点就晚点呗，明天再玩也一样。”
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
“再说了，晚上的风景也挺好的，你看那些路灯，多好看。”
李梓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些路灯有什么“好看”的。但他看着林羡的笑脸，心里的那点遗憾，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蓝泽站起身，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骨头“咔咔”响了两声。那股舒爽劲儿从脊椎窜到头顶，让他忍不住轻轻“唔”了一声。
他跟着顾晨下了车。
刚一下车，冷风就扑面而来，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脸上。蓝泽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然后他就看到了李梓然。
那人正佝偻着背，一手扶着腰，一手捶打着后背，动作夸张得像演话剧。他咧着嘴，夸张地抱怨起来：
“哎哟——总算是到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
“这路上真把我给累坏了！好久没坐过这么长时间的车了！感觉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是啊！我也是。”
林羡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附和道。脸上透着疲倦，眉头微微皱着：
“明明啥也没干，就这么坐着，腰酸背痛的。老了老了，不服老不行啊。”
他那语气，活像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
蓝泽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笑完之后，他转过头，看向一脸镇定的顾晨：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顾晨抬腕看了眼时间，表盘上的指针在路灯下泛着微光。他思索了片刻，果断提议：
“既然大家都累了，不如先在附近找家旅馆休息吧。天都黑了，明天再出发也来得及。”
听到这话，李梓然立刻来了精神。
他举起双手，还抬起一条腿，整个人像一只四脚朝天的乌龟，嚷嚷着：
“赞成！我双手双脚都支持！”
那模样，活像一只撒欢的大狗。
林羡也毫不犹豫地附和：
“同意！必须同意！”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
“可问题是……都这么晚了，旅馆还能有空房间吗？万一没有了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担忧。
早知道出发前，就应该把房子订上的。现在倒好，大晚上的，人生地不熟，要是找不到住的地方……
他脑海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曾经在电视里看到的画面——
四个人蜷缩在公园的长椅上，抱在一起取暖，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套。冷风呼呼地吹，雪花纷纷地落，他们的嘴唇冻得发紫，眉毛上结了一层霜。
越想越心酸。
林羡吸了吸鼻子，鼻头已经被冷风吹得通红，快要失去知觉了。
他忽然很想回家。
觉得自己真是脑子秀逗了，才会听信了李梓然的谗言，来这个破地方。
他斜着眼看了李梓然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幽怨。
顾晨嘴角微微扬起，似乎早就料到林羡会这么问。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从容，几分“我就知道你们会担心”的了然。
他淡定地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放心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脸上各不相同的表情：
“我在出发前已经想到火车有可能会晚点了。所以，以防万一——我提前一天订好了火车站附近旅馆的房间。”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现在，我们只要直接过去就行了。”
“嗯！我也想到了！”
李梓然赶紧跳出来补充，生怕顾晨把自己漏了。他举起手，像课堂上抢答问题的学生：
“我和老顾一起订的！”
那语气，那表情，活脱脱一个“我也出了力”的邀功现场。
“哟！没想到啊！”
林羡露出无比惊讶的神情，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略显得意的李梓然，上下打量了一番，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伸出手，在人脸上捏了捏。
那动作轻轻的，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我真是小看你了”的意外：
“平时马大哈的你，这次居然这么靠谱！嗯，不错不错，本大人甚为满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居然学会未雨绸缪了。有进步，值得表扬。”
“嘿嘿！”
李梓然被夸了，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像只讨到肉骨头的小狗，主动把脸往林羡手心上蹭了蹭，那动作自然又亲昵。
蹭完了，他抬起头，眉飞色舞地补充：
“那是当然！你别看我平时大大咧咧的，其实心可细着呢！”
他拍了拍胸脯，那力道大得把自己都拍得咳嗽了一声：
“而且，这个主意还是我先想到的呢！顾晨是听了我的建议才订的房呢！”
他说着，扬起下巴，斜着眼看了顾晨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得意，满是“总算有一件事能比得过你了”的扬眉吐气。
顾晨对上他的目光，挑了挑眉，没有反驳。
只是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哎哟！”
林羡故意拖长了音调，那声音绕了几个弯，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人的耳朵。他笑眯眯地看着李梓然，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你可真是太棒了！把顾晨都比下去了！”
“那是自然！”
李梓然挺起胸膛，下巴扬得老高，那姿态活像一只斗胜的公鸡。他微微眯着眼，脸上写满了“我今天终于扬眉吐气了”的得意。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就像成语卧薪尝胆里的那个越王勾践——忍辱负重多年，今天总算是翻身把歌唱了！
“不过……”
他忽然想起什么，歪着头，一脸困惑：
“啥叫未雨绸缪啊？也没下雨啊？”
三人：“……”
空气安静了三秒。
顾晨率先反应过来。他伸出手，指着林羡，语气里满是嫌弃：
“你你你，回去赶紧给这家伙恶补一下成语！”
林羡耸了耸肩，叹了口气，那叹息悠长而无奈，像一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老父亲。
“唉——”
他抬起头，望着黑沉沉的天，幽幽地说：
“任重而道远啊。”
蓝泽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像一串银铃，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悦耳。
林羡也一边笑一边催促：
“行了行了，别耍宝了！赶紧走吧！不然真得露宿街头了！”
说完，他提起自己的行李，大步往前走去。
顾晨连忙跟上，伸手帮蓝泽拎过那个最大的行李箱。
李梓然落在最后，一边提着行李，嘴里一边时不时嘟囔：
“哎——明明刚才还夸我来着，现在这是怎么了？”
他努了努嘴，满脸的委屈：
“夸我一句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没人理会。
“切！真扫兴！”
他撇了撇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宾馆离火车站确实不远，走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说是“二十分钟”，其实是一行人拖着行李箱，走走停停，外加李梓然一路上叽叽喳喳抱怨“怎么还没到”的结果。真要快步走，估计十五分钟就能到。
宾馆的门脸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推门进去，前台小小的，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顾晨走过去，利落地办了手续，付了押金。
他将手里的钥匙一一分给几人，还不忘提醒道：
“你们的钥匙千万别弄丢了，要好好保管。不然押金就要不回来了，明白了吗？”
他这话是故意说给李梓然听的。
那双眼睛瞥向李梓然，眼神里带着几分“重点关照你”的意味。
谁知——
这家伙压根就没听进去。
李梓然正低着头，打量着手里的钥匙，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什么稀罕物件。看了半天，他忽然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满：
“你怎么订了四间单人房啊！”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就没有那种两间的双人床的房子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控诉：
“还有……凭什么你和小泽的房间是挨在一起的？凭什么我和小羡的房子就是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
那表情，那语气，活像一个被不公平对待的小孩。
“啧！你当我不想啊？！”
顾晨气不打一处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然后开始解释：
“那店主知道我们是四个男的之后——就一下子给我们定了四个单人房间！”
他学着店主当时的语气，粗声粗气地说：
“四个大男人睡一张床上，这像话吗？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本来想换一家店的！但可惜现在是什么时候？春节旺季！住宾馆的人多！有位置的太贵，我们付不起！便宜的都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他一口气说完，摊了摊手：
“就剩这么一家了。所以，只能这样凑合着住了。”
说完，他看了李梓然一眼。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以为我不想和你一样？
显然，他和李梓然想到一块去了。
可惜，现实不允许。
李梓然听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研究手里那把钥匙。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几分委屈。
“哇靠，这老板不会是个gay吧！”
李梓然压低声音，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偷偷瞟向不远处正站在柜台前的店主。那眼神鬼鬼祟祟的，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正巧——
店主也望向他，冲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李梓然顿时鸡皮疙瘩从后脊梁一路窜到后脑勺，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他“嗖”地收回视线，速度快得像被烫到。
“我看，他是想赶紧把房子订出去好赚钱吧！”
林羡一语道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你想太多了。”
“好啦，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蓝泽招呼着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温和：
“时间也不早了，大家做了这么久的火车也累了。就……赶紧回屋，洗个热水澡休息吧。”
他自己也早已是精疲力尽了。那股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都在打架。
没想到，坐火车这么累。
明明啥也没干，就坐着，居然比跑八百米还累。
“其实，你不用这么沮丧的。”
分开前，顾晨特意叫住李梓然。
他看着自家好兄弟那张依旧带着几分委屈的脸，压低声音，凑过去，小声说：
“如果你实在想和林羡一起睡的话——”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
“你就趁夜深人静，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他房间里去。”
他拍了拍李梓然的肩膀：
“不过前提是——他愿意给你开门。”
见自己好兄弟失落，他赶紧献上良策。
“那是必须的呀！”
李梓然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似的来了精神。他挺起胸膛，无比得意道：
“小羡肯定会给我开门的！毕竟我俩已经睡过了！”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顾晨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几分神秘：
“哎！我家小羡身材就是好！就是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那种！老舒服了呢！”
那语气，那表情，在顾晨听来——别提有多刺耳了。
“哦。”
他敷衍地答了一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还没和他家小泽睡过呢！
顾晨在心里默默想着。
不过——
他家小泽的身材一定也特别好！
一定！
顾晨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洗了一个热水澡后，果然轻松了不少。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被温热的水流冲刷得干干净净，身上的倦意也被驱散了大半。
他侧过身，望了一眼有些发黄的墙壁。
那墙壁上印着斑驳的水渍，在昏黄的床头灯下，像一幅看不懂的画。墙的那一边，就是蓝泽的房间。
小泽现在……在干什么呢？
应该已经洗完澡了吧？也不知道睡了没有。
顾晨盯着那面墙，思绪开始飘远。
此刻，他正极力忍耐着，想要去找对方的冲动。那股冲动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他心里左冲右撞，撞得他心口发痒。
特别是在听到李梓然说“和林羡睡了”之后——这股熊熊之火，就更加压制不住了。
他真恨！
恨自己为什么要去当君子。
当什么君子？有什么好当的？
他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的床。
那床垫软软的，弹弹的，用手掌一按，就陷下去一个坑。明明宽敞得能睡下两个人！却偏偏要打着“单人间”的幌子收钱。
该死的无良商家！
顾晨在心里暗暗骂道。
回去后，一定要给这家店差评！一星！不，半星！
要是蓝泽和我一起睡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顾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脑海里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蓝泽光溜溜地躺在他身边的样子。
那双眼睛微微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睡着的憨态。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一定……和这床垫一样柔软吧。
不，说不定他的肌肤会更软些，更滑嫩一些。
这样想着，顾晨又不自觉地躬起腰，在床垫上来回磨蹭了起来。
啊……
好想见他啊！
顾晨愈发睡不着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只被烤焦的鱼，怎么躺都不对劲。枕头太软，被子太厚，窗外太吵，隔壁太近——
全都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他知道。
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拿起手机，试探着发了一条短信：
“小泽，你睡了吗？”
发完后，他便盯着手机屏幕一直看，一直看，仿佛要把屏幕看穿。
一秒。
两秒。
十秒。
一分钟。
五分钟。
……
没有回复。
手机屏幕静静地亮着，又自动暗下去。他再点亮，再暗下去。反复几次，依旧什么也没有。
难道……真的睡了？
顾晨不相信蓝泽这么早就睡了。他起身，轻轻推开窗户，探出头朝隔壁望去。
隔壁房间的窗户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点光。
看来……小泽是真的睡了。
顾晨这才想到，或许是因为晕车太累了吧。他今天在火车上睡了好久，可小泽一直晕晕乎乎的，根本没睡踏实。
既然小泽已经沉入梦乡，他便也忍住不再打扰。
他关上了灯。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那光勾勒出撩人的夜色，朦胧而温柔，像一幅静静铺展的画。
他看了一眼，心中微微叹息。
可惜了。
这撩人的夜色，竟只能作陪孤灯清影。
顾晨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隔壁那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
“咚咚咚！”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顾晨皱起眉，没有动。
“咚咚咚咚！”
敲门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啧？！谁啊？！大晚上的？！”
顾晨不耐烦地嚷了一句，以为是李梓然睡不着在恶作剧。那家伙，什么事干不出来？
他掀开被子，气冲冲地走向门口，一把拉开门，正准备发作——
却愣住了。
蓝泽站在门外。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十根脚趾头微微蜷缩着，像是被冻着了。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花枕头——那枕头一看就是他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印着浅蓝色的碎花，和他的气质一模一样。
“那个……阿晨……”
蓝泽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些许躲闪和不安。他抿了抿嘴，低下头，又抬起头，像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小声地、试探性地问道：
“今晚……今晚我能和你睡吗？”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他的睫毛微微颤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顾晨愣在原地。
那颗刚才还在狂跳的心，忽然漏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