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南柯一梦 ...

  •   “嗯?什么味儿,这么香?!”

      一阵风恰好吹过,将远处一股极其诱人的香气直直送到鼻尖。那味道层次分明——先是小麦粉经高温烘烤后特有的、扎实温厚的焦香,紧接着是葱段在热油里爆出的辛鲜,最后是混合着油脂与酱料的、饱满的肉沫气息……几种香味纠缠在一起,霸道地钻进呼吸里。

      蓝泽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感觉空荡荡的胃袋被这香气一勾,立刻发出了诚实的抗议。刚刚剧烈运动后的消耗,让这饥饿感来得格外汹涌。

      “是啊!这也太香了!”旁边的李梓然也用力嗅了嗅,紧接着,他肚子里就传出一阵清晰又绵长的“咕噜”声。他赧然地捂住肚子,脸上却露出更急切的表情,“我这儿已经开始敲锣打鼓抗议了!”

      “走!去看看!”顾晨当机立断,一手极其自然地牵过还在辨别香味来源的蓝泽,另一只手则不由分说地架起旁边揉着肚子的李梓然,像一艘动力十足的小艇,拖着两个“拖船”,兴冲冲地循着香味飘来的方向大步走去。

      李梓然被他架着胳膊,半拖半就地往前迈步,身体晃悠着。这左牵右拽的架势,不知怎的,让他脑海里忽然毫无征兆地蹦出一段遥远又熟悉的旋律,那是童年姥姥摇着扇子哼过的调子:

      “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顾晨牢牢架住的胳膊,又抬头望了望前方顾晨紧紧牵着蓝泽的手,一种荒诞又贴切的联想让他差点笑出声。

      ——这可不就是活生生的场景再现么?只差怀里再抱个胖娃娃,就齐活了!

      三人循着香味紧走几步,拐过街角,那诱人香气的源头便豁然眼前——原来是一位阿姨摆的烧饼摊。

      阿姨约莫不惑之年,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在脑后利落地绾着,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悄然掺杂其间。她身上穿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旧短袖,却十分整洁。一双手在常年操劳中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手背肤色有些深,掌心却泛着劳作磨出的蜡黄,对比鲜明。十指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边缘光滑,显出一种即使在辛劳中也保持着的体面。

      见有客人来,阿姨连忙抬起头,几缕碎发从额前滑落,她迅速用小指勾起别到耳后,露出一个朴实又热情的笑容,一口地道的武汉话带着温暖的烟火气:“孩子们,吃点什么呀?” 她问话时,手上麻利的动作丝毫未停,正用刷子在一张擀好的、圆润光洁的面皮上均匀涂抹着酱料,行云流水,干练至极。

      “阿姨,我们要三个烧饼。”顾晨也用流畅的武汉话回应道。

      三个少年的目光早已被炉台上那些刚出炉的烧饼牢牢吸住了。烧饼外皮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翘起,露出里面层次分明的面皮和隐约可见的馅料,滋滋冒着细微的热气与油香。他们不约而同地抿紧了嘴唇,下意识地咬住下唇,生怕那不听使唤的口水真从嘴角溜出来。

      “好啊!甜的咸的?”阿姨笑呵呵地问,语气实在,没有半点商贩的夸大其词。

      “咸的。”顾晨说。
      “咸的。”李梓然紧接着。
      “甜的。”蓝泽的声音同时响起。

      “诶?”李梓然猛地扭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诧异地盯着蓝泽,“小泽,你居然喜欢吃甜的?!”

      蓝泽也同样吃惊地回望李梓然和顾晨,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理所当然:“烧饼,不应该是甜的好吃吗?!”

      “怎么可能?!”李梓然立刻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颠覆认知的言论,“烧饼的灵魂就是咸香!葱花猪油的那种咸香!当然是咸的好吃!”

      “不,”蓝泽这次竟没像往常那样温和退让,反而微微鼓起了脸颊,很认真地争辩道,“刚出炉的甜烧饼,外面脆脆的,里面红糖或者白糖化开,又烫又甜,那才叫好吃!”

      一直没说话的顾晨,此刻也难得地、明确地站到了李梓然这边,轻轻点了点头,用行动表示支持“咸党”。小小的烧饼摊前,一场关于“甜咸”的“原则之争”,瞬间让空气都变得活泼起来。

      于是,一场关于烧饼口味的“旷日持久”大战,就在这烟火气十足的小摊前拉开了序幕。两人(蓝泽 VS 李梓然&顾晨)争得面红耳赤,从传统说到个人口味,仿佛这不是在选烧饼,而是在捍卫某种重要的饮食哲学。

      直到老板娘都看不下去了,生怕这三个活力过剩的小伙子把争论升级成“武斗”,一手拿着擀面杖,在案板上轻轻敲了敲,笑呵呵地劝和道:“好啦好啦,小伙子们,莫争了撒!我这里的烧饼,甜的咸的,都好吃!不信你们尝尝看?”

      “行!那就两个咸的,一个甜的!”顾晨一锤定音,结束了这场短暂而激烈的“学术讨论”。

      “好咧!”老板娘爽快地应下,手上动作更快了。

      不多时,炉火正旺,香气愈发浓郁。“好咯!烧饼出锅咯!”随着老板娘一声带着满足感的吆喝,热腾腾的烧饼被夹了出来,金黄油亮,还滋滋作响。白色的蒸汽从炉口和烧饼边缘蓬勃地冒出,带着诱人的焦香。

      “喏,孩子,你的咸的!”
      “你的,甜的。小心烫手啊。”
      “谢谢您。”蓝泽眼睛一亮,伸出手就要去接那个看起来格外饱满的甜烧饼。

      “等一下。”顾晨却抢先一步,拦住了他。
      “怎……怎么了?”蓝泽吓了一跳,手像触电般缩了回来,不明所以地看着顾晨。

      只见顾晨先把自己的咸烧饼放在摊边干净的小桌上,然后从旁边的卷纸筒里利落地抽出好几张纸巾,叠在一起,这才递给蓝泽:“喏,用这个垫着,刚出炉的,边儿和底都特别烫。”

      “哎哟,”老板娘见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目光在顾晨和蓝泽之间转了转,“小同学,你这朋友,可真细心啊!晓得疼人。”

      “切!大惊小怪!”旁边的李梓然早已等不及,毫不在意地对着自己的咸烧饼就是一大口。“哇!好烫好烫!”他立刻被烫得龇牙咧嘴,张大嘴巴不停地用手扇风,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我不都提醒你了,小心点烫?”顾晨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随即,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蓝泽身上。他看着蓝泽小心翼翼用纸巾垫着烧饼,轻轻吹了吹,然后试探性地咬下一小口,眼睛立刻满足地眯了起来,还不时发出“呼呼”的吹气声。顾晨忍不住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怎么样,好吃吗?”

      “嗯!”蓝泽用力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因为含着食物,声音有些含糊却异常明亮,“敲(超)好吃!”

      一口咬下,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里面温热的、近乎流质的糖油混合物立刻溢满口腔。蓝泽实在是饿了,最初的试探过后,便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糖油粘在舌尖上,带来些微灼烫的刺激感,但这丝毫没能影响他进食的速度。他甚至顾不上仔细品味,对于顾晨的询问,也只是含糊地点头应着,全副心神都扑在了手里那个甜蜜滚烫的烧饼上,吃得专注又投入,鼻尖都沁出了细小的汗珠。

      顾晨一下子像被冷落了,看着自己手里原本香喷喷的咸烧饼,忽然就觉得缺了点什么滋味。“不行,”他凑近蓝泽,眼睛盯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糖馅微露的甜烧饼,“我也要尝尝你的,我还没吃过甜烧饼什么味道呢!” 话音未落,也不等蓝泽同意,就伸手过去,就着蓝泽的手,在那缺口旁大大地咬了一口。

      蓝泽并没有急着抢回来,只是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含期待地问:“怎么样?好吃吗?”

      顾晨嚼了几下,甜腻滚烫的糖油混合着面香在口中化开。他舔了舔唇边沾上的一点晶莹糖渍,品味着,然后转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蓝泽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又认真的笑:“嗯,好吃,挺甜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凑得更近,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补充道:“不过……没你甜。”

      “啪嗒!”

      一声清晰的脆响。

      是老板娘手里的擀面杖没拿稳,掉在了案板上。她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两个眉眼带笑的少年,嘴巴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笑了两声,弯腰捡起擀面杖:“啊……哈、哈哈,现在你们年轻人讲话,都……都这么开放直接了吗?” 她的笑容里透着明显的讶异和一丝不知所措的尴尬。说完,赶紧低下头,用力揉搓起面团,仿佛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埋进那团面粉里。

      留下蓝泽一个人僵在原地,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阿、阿姨!”他慌慌张张地解释,舌头都有些打结,“他……他开玩笑呢!我这个朋友就爱胡说八道,没个正形!您别当真!”

      顾晨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继续神态自若地啃着自己手里的咸烧饼,只是眼角眉梢那点藏不住的得意,泄露了他的心情。

      而一旁的李梓然,早已停下了咀嚼,正用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神恶狠狠地盯着二人,跟盯杀父仇人似的。手里那个咸烧饼被他捏得微微变形,脆皮簌簌往下掉。他想起刚才这两人信誓旦旦保证“下次会注意”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气啊:哼!答应得倒是挺快!我就知道!狗改不了……呸!这恩爱根本藏不住三秒!没救了,这俩人彻底没救了!

      看着眼前这俩又开始“你尝一口我的,我尝一口你的”,完全沉浸在二人世界里,李梓然只觉得刚才吃下去的烧饼都堵在了心口。他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摊子边沿的小桌上,震得空塑料袋都跳了跳,大声叫道:“老板娘!”

      没回应。

      他回头一看,才发现老板娘虽然低着头在揉面,可那眼角的余光,分明还偷瞄着顾晨和蓝泽,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带着趣味的笑意,一口白牙在忙碌的侧脸上很是显眼。她压根就没听见李梓然的呼喊。

      “老板娘!老板娘!”李梓然又加重力道,重重拍了两下桌子。

      “诶诶!小伙子,怎么了?”老板娘这才恍然回神,忙不迭地应道。

      “给我再拿一个烧饼!”李梓然气鼓鼓地说,顿了一下,像是赌气,又像是要证明什么,猛地提高音量,“哦不!给我来十个!甜的!” 他倒要尝尝,这甜烧饼到底能有多甜。既然尝不到某人嘴里那种“腻死人的甜”,尝尝烧饼里的糖,总行了吧?

      “你也不怕把自己齁死!”顾晨凉凉地飘来一句。

      “要你管!”李梓然梗着脖子,打定了主意。

      “那个……小伙子,”老板娘也惊了,手里的活儿都停了下来,不确定地问,“你确定要这么多?十个甜烧饼?吃得完吗?”

      “没事!阿姨,不差钱!”李梓然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相当豪迈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十元纸币,“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谈一笔惊天动地的大买卖。

      “那个……小伙子。”老板娘并没有去接那钱,反而轻轻叫了他一声,表情有些微妙。

      “没事!阿姨!您就做!”李梓然沉浸在自己“壕气干云”的悲壮情绪里,一挥手,非常坚持。

      “不是的,小伙子,”老板娘脸上带着点忍俊不禁的同情,指了指旁边那个小小的、有些褪色的价格牌,“我是想说,你的钱……钱不够。现在烧饼涨价了,两块钱一个了。”

      “什么?!”李梓然只觉得脸上那点强撑的“豪迈”瞬间碎裂,恨不得脚下有条地缝能钻进去。他埋怨地看向老板娘,眼神里写着“你怎么不早说”。

      老板娘却一脸无辜地瞅了一眼招牌——那牌子虽然旧,但“2元/个”的字样写得清清楚楚。

      “……那、那就来五个吧。”李梓然的声音一下子矮了八度,脸上火辣辣的。钱都已经拍出去了,众目睽睽之下,他哪还有脸再拿回来一张?那岂不是又要闹个更大的笑话。

      “你能不能别总是打肿脸充胖子。”顾晨在一旁“好心”地提醒,嘴角却有点压不下去。

      “要你管!”李梓然恼羞成怒,梗着脖子嚷嚷,“我买回去给我们家……给我们家山东父老吃!他们不吃,我家狗还能吃呢!总之——”他特意加重语气,狠狠瞪了顾晨一眼,“就是不给你吃!”说完,像要证明决心似的,赶紧催促老板娘:“阿姨,就五个甜的!快!”

      “切!我稀罕?”顾晨不屑地白了他一眼,转头又极其自然地拿起蓝泽手里那个被两人各咬了一口的甜烧饼,毫不在意地再咬下一大块。

      不过,或许是从这一天起,李梓然的口中再也没出现过“烧饼”这两个字。更夸张的是,后来他一度严令禁止身边的人提起“烧饼”,谁要是不小心说了,他就跟谁急眼,仿佛这两个字是什么可怕的咒语。

      ---

      三人啃着手里香喷喷、热乎乎的烧饼,沿着街道慢慢走。经过那家熟悉的精品店时,蓝泽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了,望着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有些出神。

      “怎么停了?小泽?”顾晨立刻也跟着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问。

      “阿晨,”蓝泽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犹豫和一丝期盼,“我们要不再进去一次吧?我总觉得……好像还有什么没问清楚。”

      “可是,咱们上午光顾着帮爷爷干活了,关于楚楚的事,都没来得及细问呢。”顾晨提醒道。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蓝泽抿了抿唇,想起上午的忙碌。

      “那还想什么?走,进去问问!”顾晨见他动摇,干脆利落地一把牵起他的手,另一只手推开了那扇叮咚作响的玻璃门。

      店里依然弥漫着旧物特有的、安宁的尘埃气息。爷爷正躺在角落那张老藤编的躺椅上小憩,花白的头发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微微泛着银光。

      清脆的风铃声惊醒了浅眠的老人。他缓缓从躺椅上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需要用手紧紧抓住躺椅的扶手才能借力撑起自己。那躺椅似乎年岁也很大了,随着老人的动作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像个不甘寂寞的老伙伴。老人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站稳,又习惯性地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着找他的老花镜。

      还是蓝泽眼疾手快,抢先一步在收银台边发现了那副用细绳拴着的眼镜。“爷爷,您的眼镜,给!”他快步走过去,轻轻将眼镜放到老人手里。

      “啊,谢谢,谢谢你啊孩子。”老人戴上眼镜,世界重新变得清晰。他自嘲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唉,我真是老咯,不中用咯,离了这玩意儿,就跟半个瞎子似的。”

      “不!爷爷!您不老!”蓝泽几乎是立刻反驳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他似乎格外抗拒这句话,仿佛“老”字本身带着某种不祥的意味。是啊,那时的我们,总是下意识地抗拒着时间的流逝,抗拒着衰老与别离,觉得那都是遥不可及又令人心慌的事情。

      “好好好,爷爷不老,爷爷年轻着呢,放心,”老人被他的反应逗乐了,温声安慰道,“爷爷啊,身子骨硬朗着呢,还能再活个几十年,看着你们长大。”他慈祥的目光在三个少年身上转了一圈,落在了有些陌生的李梓然脸上,“哟,这次还带了一个新朋友来。”

      “爷、爷爷好。”相比较蓝泽和顾晨的熟稔,李梓然就显得拘束多了,他规规矩矩地站在顾晨身边,身体有点僵硬,像个突然被推到台前的小学生,简短地自我介绍道,“我……我叫李梓然。”

      “你好,李梓然,我记得你。”老爷爷露出了慈爱的笑容,见他紧张的样子,故意打趣道,“怎么,老头子我长得很凶吗?让你这么害怕,动都不敢动了。”

      “不……不是的!爷爷您很和蔼!”李梓然连忙摆手,结果一紧张,双腿竟不争气地微微打起颤来,脸也更红了。

      “爷爷,您就别逗他了,”顾晨赶紧笑着打圆场,“他啊,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跟长辈说话,一说话就舌头打结。”他适时地将话题拉回正事,“哦对了,爷爷,今天上午光顾着忙了,都忘了问您,最近……您有楚河宴的消息吗?”

      “啊,那孩子啊……”提到这个名字,老爷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抬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眯起眼睛,像是陷入了回忆,末了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啊。这事儿啊,爷爷一直替你们记着呢,放在心上了。要是有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的。放心吧,这件事啊,老头子我忘不了!”

      “嗯,知道的,爷爷。我们不急,就是顺路再来问问。”蓝泽点点头,声音温和,心里却因为爷爷肯定的答复而稍稍安定了些。店内的时光,仿佛又流淌得缓慢而宁静起来。

      蓝泽心里虽有些失望,却也觉得这结果在情理之中。更何况,经过之前漫长的寻找和一次次落空,他仿佛早已在无形中练就了一身“百毒不侵”的铠甲,不至于被轻易击垮。

      “没事,孩子,”老爷爷看出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温声安慰道,“只要有心找,总会有结果的。有些缘分啊,急不来,也断不了。”

      “哦~这个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个许愿墙吧!”李梓然的声音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忽然打破了店里略显沉静的空气。他正对着那面贴满花花绿绿便利贴的墙壁,手指好奇地划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纸片,眼睛闪闪发亮。

      “是啊!”蓝泽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他快步走到墙边,指着靠近墙角一处不那么起眼的位置,语气变得轻柔而笃定,“我就是在这里,找到了那张写着‘对不起’的便利贴,然后……然后就想起了很多和楚楚有关的事情。”

      “哇?!真的这么神奇吗?”李梓然惊叹出声,忽然觉得眼前这面朴素的墙似乎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这一刻,他几乎要相信这个世界或许真有某种不为人知的魔法,或者,存在着能将过去与现在悄然连接的时光隧道。

      “哎!我突然有个想法!”蓝泽眼睛一亮,像是被灵感击中,“要不……我们也把想写的愿望贴在上面吧!如果十年后再回来看,一定会觉得特别有意思,你们觉得呢?”

      “好!我觉得这个主意太棒了!”李梓然立刻举双手赞成,情绪高涨,“要是以后……我们考上了不同的大学,或者去了天南海北工作,这个地方,说不定就会成为我们约定重聚的‘老地方’呢!然后我们再一起看看当年自己写的傻话,一定会笑到肚子痛!哈哈哈!” 他说着,思绪已经飘向了遥远的未来,甚至有点迫不及待想看看十年后的自己。

      “说什么呢!”顾晨眉头一皱,手臂一伸,将蓝泽牢牢揽到自己身边,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我和小泽怎么会分开?就算不在同一所大学,也肯定在同一个城市。将来工作也一样!你这话,听着怎么像在咒我们似的?”

      “啊是是是,是我说错话了,行了吧?”李梓然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这个“连体婴”争辩。

      “那……爷爷,”蓝泽转过头,目光殷切地望向坐在躺椅上的老人,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依赖和请求,“您会一直守着这个店,一直……一直守护着我们的愿望的,对吧?”

      他说这话时,自己也不清楚心底为何会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仿佛只有得到老人肯定的承诺,只有确认这面墙和这家店会永远在这里,才能将此刻的温暖与眼前这位慈祥的老人,一同牢牢地留住。

      老人闻言,先是一愣。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满墙密密麻麻的贴纸,那些或稚嫩或工整的字迹,承载着无数陌生人的悲欢与期盼。他布满皱纹的嘴唇微微抿起,沟壑纵横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沉默了片刻。

      就在这时,角落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沙沙的电流声里,恰好飘出一段咿咿呀呀、婉转凄清的戏曲唱腔,幽幽地填满了这一瞬的寂静:

      “梦里是谁睡着了,铃花拂了又落。是谁折花,是谁笑答,寒水流过谁人家……”

      唱词缈缈,似问似叹,萦绕在堆满旧物的空间里,让时间都仿佛变得粘稠而恍惚起来。

      “咦?爷爷听的是什么戏?”李梓然被那悠长哀婉的唱腔吸引,不由得压低声音,转头问身旁的顾晨和蓝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那曲调古老而陌生,词句朦胧,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时光深处飘来。

      而老人依旧望着那面五彩斑斓的愿望墙出神。是啊,这些愿望多么年轻,多么鲜活,一笔一划都蘸满了青春的期许、热望,甚至是一点不顾一切的傻气。他真的能替这些孩子们守住这片小小的“梦田”吗?当岁月流转,人来人往,这些被郑重写下的字句,会不会最终也像墙角积落的尘埃,或是像收音机里那虚无缥缈的唱词一样,消散在时间里,只留下一场空寂的回想?

      希望……最后不会只是南柯一梦吧。

      “阿晨,你说……”蓝泽的声音将顾晨的思绪拉回,他望向窗外的天色,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楚楚他……什么时候会再联系我们呢?这一次,好像隔得特别久了。”

      时间一晃,来到了周一。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寝室地板上投下一条苍白的光带。蓝泽蜷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迟迟没有起床的意思。他甚至有些懊恼地想:为什么偏偏今天不生病呢?

      自从上次沈修睿对他发了那顿不小的脾气之后,整个周末,两人的聊天界面都沉寂得像一潭死水。沈修睿一定还在生气吧,蓝泽想。这个念头像块石头压在心头,让他对踏进教室这件事充满了抗拒。

      可转念一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他深吸一口气,还是硬着头皮收拾好东西,走向教学楼。

      推开教室门,喧闹的人声和晨读声扑面而来。他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找到了。沈修睿正趴在靠窗的座位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他整个人蜷缩着,胳膊环抱着自己,厚厚的书本在桌边垒起高高的一摞,恰好将他大半张脸和身体遮挡住,像一只为自己筑起了防御工事的穿山甲,又像一座沉默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塔。

      “噗……”蓝泽看着这熟悉的“防御姿态”,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几乎要笑出声来。看来还是老样子嘛。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尽量不发出声响,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随着沈修睿“沉睡”的姿态而稍稍松弛。他轻轻握住自己的椅背,正准备拉开——

      “嘎吱。”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与此同时,那摞“防御塔”后,沈修睿的脑袋动了一下,随即,一双带着明显困倦、却又清醒无比的眼睛抬了起来,直直地看向他。

      蓝泽拖椅子的手猛地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原来……他没睡着啊。

      蓝泽僵在原地,盯着沈修睿那双清明中带着疲惫的眼睛,许久没敢吱声,仿佛在等待对方先开口,宣判或是赦免。

      “呵啊——”沈修睿坐直身子,用力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揉了揉后颈,看向还站着不动的蓝泽,语气听起来随意又平常,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才来啊?我都比你早!”

      其实,是他担心蓝泽会刻意躲着他,故意起了个大早,天还黑蒙蒙的时候,就已经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他说话的语气跟个没事人似的,自然得好像已经把上周那场不愉快的争执彻底抛在了脑后。

      “哦……我,我起晚了。”蓝泽顺势坐下,也努力强装镇定,把书包塞进桌肚。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游移,不敢与沈修睿对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的边缘。

      “怎么,昨晚没睡好?”沈修睿侧过身,单手支着下巴,故意问道,眼神里带着探究。

      “不、不是,”蓝泽避开他的视线,随口扯了个理由,“是闹钟坏了,没响。” 话音刚落,他就瞥见沈修睿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两个字,嘴角还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他心一横,低下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其实……我是在想你和王琦的事。你……”

      “我没和他说。”

      不等蓝泽问完,沈修睿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干脆,但脸色却一下子沉了下来,刚才那点佯装的轻松消失无踪。

      “嗯?为什么?”蓝泽愕然抬头,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和他上周听到的截然不同,“你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还是……” 他忽然想到一种更坏的可能,心猛地一紧,“你是等着王琦自己先开口放弃?如果是后者,我劝你不要!因为那样对王琦来说,就太残忍了!”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又闷又痛。想起上周王琦在他面前强忍泪水的样子,那些关于隐忍、不甘和卑微爱意的倾诉,他绝对不愿意看到沈修睿再用这种近乎冷暴力的方式,去伤害王琦第二次。他同情王琦,甚至感同身受,只是,像上次那样直接“劝分”的话,他不敢再说第二遍——正如沈修睿所说,他确实“没这个资格”。

      “我当然不会这么做!”沈修睿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附近几个同学侧目。他意识到失态,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挣扎和不确定,“只是……”

      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自认向来是个干脆利落、不喜欢拖泥带水的人,可这次,好几次编辑好的信息,对着王琦的对话框,却怎么也按不下发送键;想象中直截了当的对话,到了嘴边又自动咽了回去。他就是开不了这个口。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愿失去王琦这个朋友,更害怕看到王琦受伤哭泣的样子。顾虑一旦多了,手脚就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变得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和优柔寡断。

      “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沈修睿有些颓然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我能想到的,就是先刻意疏远他,减少联系,让他自己慢慢明白,然后……放弃那个想法。也许这样,对彼此的伤害都能小一点。”

      蓝泽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看着沈修睿紧蹙的眉头和眼中的烦闷,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出那个盘旋在他心头、或许也是沈修睿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问题:

      “那……你觉得恶心吗?”

      “什么?” 沈修睿愣了一下,没太反应过来。

      “他喜欢你这件事,” 蓝泽重复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心里……会觉得不舒服,甚至……恶心吗?”

      “怎么会?!” 沈修睿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似的急切否认。但话一出口,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顿了顿,神情复杂地改口,语速慢了下来:“害!其实……也谈不上喜欢或讨厌吧。只是,我和他以朋友的身份相处了这么久,忽然听到他说喜欢我,我……我一下子有点接受不了,有点懵,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就像……就像你一直以为是坚固的平地,突然发现下面有条裂缝,那种感觉,你明白吗?”

      他试图用比喻来解释自己混乱的心情,听起来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哦……这样啊。” 蓝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感情的事向来复杂,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此刻他也找不到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他只能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提醒沈修睿:“反正……你如果真的想好了要拒绝他,就尽量说得委婉一点吧。不要用太伤人的话。不然,王琦他……他真的太可怜了。”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王琦强颜欢笑的脸,“还有,如果你真的想清楚了,决定了,就不要这样一直拖下去。拖着只会让他抱有更多的希望,等到最后失望的时候,那种落差会更痛苦。毕竟……他喜欢了你这么久。不要轻易去伤害一个这么喜欢你的人,那样,真的很残忍。”

      “是啊,” 沈修睿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目光直直地看向蓝泽,话锋却陡然一转,“我这么喜欢你,你却拒绝我!”

      他故意绕开了关于王琦的话题,用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将焦点又拉回到了他和蓝泽之间。他不愿去深想王琦的感受,更不敢去设想摊牌后的局面。他甚至潜意识里还在奢望,只要他和王琦都保持沉默,都装作若无其事,或许他们就能以朋友的身份,一直这样稀里糊涂地相处下去,让时间把一切不该有的心思慢慢冲淡。

      但理智又告诉他,这只是自欺欺人。事态,似乎已经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滑去了。

      “对不起,我……” 蓝泽被他这句话刺得立刻低下头,愧疚感再次翻涌上来。的确,在这件事上,他没有任何立场去指责或教导沈修睿如何处理感情,因为他自己,恰恰是那个“辜负”了沈修睿心意的人。所以他才会不遗余力地想要“促成”王琦,仿佛这样就能弥补自己造成的亏欠,让一切回到“正确”的轨道。

      “哎哟,干嘛干嘛!我开玩笑呢!” 沈修睿见他这副模样,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换上轻松的口吻解释,还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我不是说了吗,那件事翻篇了,我不生气了!我沈修睿可不是那种小肚鸡肠、抓着一点事斤斤计较的人!”

      “嗯,知道。” 蓝泽抬起头,勉强笑了笑。他不傻,沈修睿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看重他们之间的情谊,想要努力维系这份关系,即使那份情谊早已不复最初的纯粹,即使两人各自的心境都已悄然改变。成年人世界里的许多真心话,恰恰需要用玩笑的口吻才能说出口。

      这看似轻松的玩笑背后,又藏了多少的伤心、无奈和自我安慰呢?

      蓝泽不怪沈修睿。感情的世界里,本就没有对错可言。

      要怪,或许就只能怪命运安排的出场顺序,错了一步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