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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新一轮冒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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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老顾。”李梓然用勺子戳着玻璃杯里渐渐融化的巧克力奶昔,又舀了一大勺顶上已经开始软塌的冰淇淋球塞进嘴里,冰凉甜腻的触感瞬间在口腔炸开,激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嘶……嚯嚯,好冰!”他捂住一边腮帮子,五官都皱到了一起,好半天没敢再咬下去。只觉得那几颗牙齿像是被瞬间冻住了,又酸又麻,隐隐还有种尖锐的刺痛感,仿佛有人正拿着冰冷的小凿子在他牙釉质上轻轻敲打。他下意识地用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发凉的后槽牙,温热的触感缓缓包裹上来,那股尖锐的凉意才渐渐舒缓、退去。
“梓然,你慢点吃,很冰的!”蓝泽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出声提醒,眼神里带着关切。
“嗯嗯,没事没事!”李梓然摆摆手,缓过劲来后,那股对甜食的贪恋又占了上风。他像是跟谁赌气似的,毫不犹豫地又挖了一大勺冰淇淋送进嘴里。这一次,或许是口腔已经适应了低温,那冰凉的感觉不再具有攻击性,反而化作一股清冽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仿佛给五脏六腑都降了温。一种舒爽的、带着轻微战栗的凉意从胃里扩散开来,让他觉得身体里那些因为考试而紧绷的神经和疲惫的细胞,都在这份甜蜜的冰凉中得到了释放和安抚。
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想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题,重新看向顾晨,眼睛里闪着光:“等会儿喝了咖啡,能去你家打游戏吗?反正试都考完了,也该放松放松了吧!” 他又转头看向蓝泽,语气期待,“诶?小泽,那你去吗?”
蓝泽正小口啜饮着加了奶球后变得温和许多的黑咖啡,闻言抬起头,眉眼弯弯,毫不犹豫地点头:“去,当然去!”
蓝泽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因为这个该死的期末考试,他都多久没能好好和他家阿晨待在一起,更别提约会了。眼下考试结束,就像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了第一扣,他自然不想放过任何能和阿晨共处的时间,哪怕是去打游戏。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蓝泽和李梓然兴奋地隔着桌子击了个掌,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格外清晰。
“咳咳,”顾晨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瓷碟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挑了挑眉,目光在对面两张兴致勃勃的脸上扫过,慢悠悠地开口,“二位,你们是不是……应该先问问房屋主人的意见?就这么擅自替我做决定了?”
“哎哟!这还用问?!”李梓然大手一挥,满不在乎,“你家‘领导’都点头同意了,你还能有啥意见?” 他故意把“领导”两个字咬得又重又促狭。
“什、什么你家我家,什么领导……梓然,你别瞎说。”蓝泽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细若蚊蚋地咕哝着,却也没出言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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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离顾晨家确实不远,步行不过十来分钟。
自从经历了楚河宴那件事之后,顾晨便养成了一个近乎强迫症的习惯:每次回家,走进单元楼的楼梯口前,目光总会下意识地、带着某种隐秘期待地,扫过墙边那一排老旧的绿色铁皮信箱。
今天也不例外。
他习惯性地将视线投向自家信箱的方向——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在昏黄廊灯的光线下,他清晰地看见,自家信箱那生了锈的投递口缝隙里,突兀地露出了一个白色的纸角。那纸角平整干净,与信箱本身的陈旧斑驳格格不入,而且露出的部分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就像……就像是被人精心计算过,故意留在外面,等着路过的某人一眼发现它似的。
“你……你们看。”
顾晨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抬起手,指向那个信箱,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心脏毫无预兆地开始狂跳,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击着胸腔,快得让他有些发慌。难道……难道真的是……
一种强烈到几乎让他战栗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海浪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他。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他:持续了一段时日的、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生活,或许……就快要结束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心头那股莫名涌起的恐慌。
“嘶……”
就在这时,心脏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钻心刺骨般的绞痛。像是有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了进去,然后又狠狠拧了一下。这股疼痛,以及随之而来的、令人窒息的隐隐不安……他已经好久没有感受过了。久到他几乎快要忘记这种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折磨。
他死死拽住胸前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什么?!”
看着顾晨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立在原地,脸色苍白,眼神惊惶不定,蓝泽和李梓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也立刻发现了那个信箱上的异常。
“呀!是信!”
李梓然惊叫出声,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激起回响。
“啊!是楚楚!他……他终于想起我们来了!”蓝泽倒显得格外兴奋,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像是等待了许久的礼物终于到来。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身旁顾晨苍白的脸色和异常的沉默,满心都被那露出的纸角所代表的希望占据,“快!快去看看,这次,他又给我们留下了什么线索?”
他欣喜若狂地跑了过去,踮起脚尖,迫不及待地伸手想要抽出那露出的纸角。
“哎?奇怪,怎么抽不动?”蓝泽试着拽了拽,那纸角纹丝不动,反而把牛皮纸的边缘扯得更开了一些,露出下面隐约的轮廓。似乎有什么硬硬的、比纸张厚实得多的东西,严严实实地堵在了投递口里面。
“哎,小泽,你急什么呀?” 出乎意料的,这时候最冷静的居然是李梓然。他看着明显有些慌乱的蓝泽,又瞟了一眼脸色愈发难看的顾晨,提高声音道,“老顾有钥匙啊!直接开锁不就得了!” 他转向顾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哎!老顾,回神!钥匙呢?”
顾晨被他猛地一拍肩膀,才像是从一个冰冷的梦魇中惊醒过来。“啊?哦……”他应着,忍着心脏处传来的一阵阵紧缩般的刺痛,有些僵硬地从口袋里摸索出钥匙串。递过去的时候,手指不稳,那串钥匙险些从他汗湿的掌心滑落。
“小泽,接着!”李梓然眼疾手快,一把抓过钥匙串,朝着蓝泽的方向用力一抛。
蓝泽顺势跳起,准确地在空中接住了钥匙。“NICE CATCH(接得漂亮)!”李梓然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空气中弥漫的不安。
或许是太紧张,或许是那钥匙串上挂着的零碎太多,蓝泽感觉自己的手指抖得厉害,冰凉的钥匙几次都没能准确对准那个小小的锁孔。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借着楼道里昏暗的光线,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呼……”蓝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生锈的信箱铁门。果然,一个用厚实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方形物体,严丝合缝地卡在信箱内部,正是它堵住了投递口,只露出了一个引人注目的边角。
“是什么东西?”李梓然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盯着蓝泽手里的牛皮纸包裹。
“不知道。”蓝泽将包裹取了出来,入手有些分量,硬邦邦的,边缘方正,带着一定的厚度,掂量起来,“感觉……像是硬壳本子,或者相册之类的东西?”
难道……这就是楚河宴留给他们的下一条线索?蓝泽屏住呼吸,猜测着,手指轻轻抚过牛皮纸粗糙的表面,那下面掩盖的,会是通向答案的钥匙,还是另一段扑朔迷离的开端?
蓝泽拿起压在牛皮纸袋上面的那封信。淡蓝色的信封,熟悉的、略显娟秀的字迹,一切特征都与记忆中楚河宴留下的痕迹吻合。信封上依旧空无一物,没有收件人,没有地址,干净得像一片特意飘来的云。
“是楚楚写的!真的是楚楚写的!”尽管早有预感,但当确凿的证据握在手中时,蓝泽的声音还是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握住信纸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动着。终于……终于有回音了,漫长的等待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回应。
“快看看!信上写了什么?”李梓然急不可耐地凑到蓝泽身边,伸长脖子,恨不能直接把眼睛贴到信纸上。顾晨虽然胸口依旧闷痛,心头的不安也未散去,但也默默跟了上来,目光沉沉地落在蓝泽手中的信上。
“展信安。”蓝泽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开始逐字念道,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很抱歉,因为我的一些私人原因,很久没和你们写信了。你们最近过得还好吗?期末考得还满意吧?哈哈,真羡慕你们啊。现在……你们是不是也偶尔会想起我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我真的很开心。看来,我当初的决定没有错。”
念到这里,蓝泽停顿了一下,仿佛能透过字迹看到写信人微笑的样子。他吸了口气,继续念下去:
“好了,我亲爱的朋友们,废话不多说了。新一轮的游戏,开始了。”
“这次……你们需要找到一个叫‘林羡’的人。牛皮袋子里装着的东西,请你们帮我转交给他。我想,这个东西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
“不过,这次的难度可能会有点大。如果你们想要找到他,可以去江岸区的‘图书大世界’碰碰运气。我想……他应该会去那里。”
“最后,为我做出的任性的事,再一次向你们道歉。请原谅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和你们‘见面’。我也一直……期盼着与你们的再次相遇。”
信的内容到此结束。
蓝泽念完了最后一个字,久久没有出声。李梓然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眨巴着眼睛消化着信里的信息。顾晨则眉头紧锁,目光从信纸移到那个神秘的牛皮纸袋,又移回蓝泽脸上。
“啊……”蓝泽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叹,缓缓将信纸折好。新一轮的游戏,一个叫林羡的陌生人,图书大世界……线索看似给出了方向,却又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了更多朦胧的涟漪。楚河宴的身影,似乎随着这封信的到来,变得更加清晰,却又更加遥不可及了。那牛皮纸袋里硬硬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交给林羡?而他们自己,又是否真的准备好,继续踏入这由“游戏”串联起的、深不见底的谜局之中?
看完信后,三人脸上并没有多少欣喜,反而被一层更深的凝重所笼罩。空气里那点因为发现来信而产生的短暂雀跃,迅速冷却、沉淀下来。
“这次的信息也太模糊了吧!”李梓然率先打破沉默,抱怨起来,声音里带着点烦躁,“图书大世界?听名字就知道肯定是个巨无霸!我这辈子最讨厌去的就是书店了,有那时间东逛西找,还不如窝在家里打通关几个游戏呢!” 他撇撇嘴,想到要找的人可能是个整天泡在书堆里的“书呆子”,心里那点参与的热情瞬间就蔫了一半,“这人……该不会就是个书虫吧?”
“嗯……地方确实挺大的。”顾晨回忆着,小时候似乎跟父母去过一两次,印象里是个迷宫似的书海,“我记得那里分好几个区域,社科、文学、教辅……像个图书超市。如果要找人的话,估计得花不少时间,而且……”他顿了顿,“从我们这儿坐车过去,好像得一个多小时,挺远的。”
“啊?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李梓然一听,想要放弃的念头更加清晰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楚河宴是真有意思啊,我们刚考完试闲下来,他的信就掐着点来了。哎,你们说,这到底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暗处盯着咱们呢?”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嗯……小泽,你说呢?小泽?”顾晨见蓝泽依旧紧紧捏着那封信,低着头,眉头微蹙,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便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小泽,怎么了?这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啊……没、没什么。”蓝泽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将信折好塞回口袋,眼神却有些闪烁,心里那股不安感挥之不去,“我只是……只是在想,楚楚他……究竟遇到什么事了。”
他的目光仿佛还停留在信纸上。那上面的字迹,虽然依旧干净工整,但仔细看,笔锋却不如最初那封信苍劲有力,有些笔画带着轻微的歪斜,字形的结构也略显松散,透着一股匆忙和……力不从心?
蓝泽没来由地一阵心慌。难道楚楚真的被人控制起来了?还是他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困境?家里欠了巨债,被追债的人逼得东躲西藏,所以才不敢留下地址,只能用这种方式向他们隐晦地求救?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最糟糕的猜测,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冷汗悄然浸湿了内里的衣衫。
幸好,顾晨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伸出手臂将他轻轻搂进怀里,温热的掌心抚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慰道:“好啦,小泽,你现在胡思乱想也没用,无非是让自己更难受。倒不如把精力放在眼下,我们好好想想,用什么办法能最快找到这个‘林羡’。找到他,把东西交给他,说不定一切就都清楚了,对不对?”
“啊!对,阿晨你说得对。”蓝泽像是被点醒,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眼神重新聚焦,“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林羡,这才是关键。是我……是我太着急,乱了方寸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吧。
“那……我们明天就去吧!”蓝泽抬起头,望向顾晨,眼圈微微泛红,语气里带着近乎恳求的急切,“去那个图书大世界!把人找出来,好吗?阿晨。” 他着急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好~听你的,都听你的。”顾晨心疼地收紧手臂,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你想去,我们现在就可以去!” 说着,他当真就要拉着蓝泽起身。
“哎哎哎!我说你俩能不能冷静一点!”李梓然见状,赶紧出声拦住他们,一脸“受不了”的表情,“现在这个点儿过去,能找着人吗?!什么计划都没有,什么信息都不知道,难道要跟没头苍蝇似的在那么大的书店里瞎转?还是见一个人就扯着人家问‘你是不是林羡’?咱们说不定会被保安当成神经病直接轰出去的!”
“那……那怎么办?”蓝泽被李梓然劈头盖脸一顿“现实打击”,发热的头脑终于冷静了些,茫然地看向他。
“嗯……”李梓然摸着下巴,视线落在蓝泽紧紧抱在怀里的牛皮纸袋上,眼睛一亮,“要不……咱们先把这个牛皮纸袋拆开看看?说不定里面就装着能找到林羡的线索呢!比如照片啊、地址啊什么的。”
“不行!” 没想到,这个提议立刻被蓝泽一口回绝,语气斩钉截铁。
“楚楚在信里只说了,希望我们把东西交给林羡,并没有说我们可以打开看。” 蓝泽把牛皮纸袋抱得更紧了些,眼神里透着坚持。
“哎呀,小泽,别这么死板嘛!”李梓然试图说服他,“我们就看一眼,就一眼,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难道……你不想快点找到楚河宴吗?这可能是最快的办法了!”
“可是……”蓝泽脸上掠过一丝挣扎。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想快点找到楚楚,只是……“不行,真的不行。”他最终还是摇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果这里面装的是林羡的隐私,或者是很重要的秘密,我们不经过允许就看了,到时候怎么跟人家交代?这不成了侵犯别人隐私了吗?”
“就说是为了快点把东西转交给他,不得已才看的呗!”李梓然摊开手,觉得这理由很充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
“不!不行!”蓝泽再三思量,态度依旧坚决,甚至把牛皮纸袋往怀里又收了收,像是生怕李梓然会突然动手抢过去似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唉……”李梓然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们谁有更好的主意?”
三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刚刚还因为考试结束而松快的气氛,此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务”和未知的谜团彻底冲散。游戏机的诱惑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脑海里盘旋的只剩下楚河宴模糊的身影,以及那个名叫“林羡”的陌生人。
“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李梓然忽然想起什么,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那……寒假我们还按原计划,去小时候呆过的地方看看吗?”
“还去什么呀?”顾晨皱着眉,想都没想就回答道,“当然是先找到这个叫林羡的人,把楚河宴的事弄清楚再说。”
“啊?!别吧——!”李梓然一听,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哀嚎着瘫倒在沙发上,嘴巴歪向一边,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一想到自己辛苦奋斗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达标”换来的出游机会,可能就要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楚河宴任务”而泡汤,他心里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忍不住埋怨道:“哼!都怪那个楚河宴!早不来消息,晚不来消息,偏偏挑这个时候!把我的出游计划全打乱了!都是因为他,害得我这一个多月白努力了!早知道是这样,我当初何必拼死拼活地读书啊?现在倒好,全白搭了!唉……”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里满是懊丧。
“你要不想学就不学啊!没人逼你!”
一个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陡然响起,音量不大,却像一块冰砸在地板上,瞬间让空气冻结。
说这话的人,不是一贯脾气不算太好的顾晨,而是一向温和好说话的蓝泽。
此刻的蓝泽,胸膛微微起伏,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清澈的眼睛里罕见地燃着两簇小火苗,直直地瞪着瘫在沙发上的李梓然。
“小泽,你冷静点。”顾晨也被蓝泽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了一下,连忙伸手想去拉他,试图缓和气氛。
“你走开!”蓝泽却猛地一挥手,用力推开了顾晨伸过来的胳膊,力道之大,让顾晨都踉跄了一下。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李梓然身上,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气愤,还有一种被触及了底线的尖锐。
顾晨自己也愣住了,胳膊上被推开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麻意。好半天,他都没敢再出声,只是怔怔地看着蓝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侧脸和那双闪着罕见锐光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心底竟然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这样带着怒意、像只竖起尖刺保护着什么重要东西的小兽般的蓝泽……竟然,有种别样的、令人心悸的魅力。是怎么回事?
蓝泽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眼眶迅速泛红,积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因为信上那异常字迹所带来的不安和担忧,他整个心早已乱成了一团麻,像被狂风卷过的湖面,无法平静。李梓然那句带着抱怨和“阴阳怪气”的玩笑话,就像一根点燃的火柴,猝不及防地丢进了这堆易燃的焦虑里,一下子将他紧绷的神经点燃、扯断,彻底引爆。
就连他自己,在吼出那句话的瞬间,也感到一阵失控的茫然。他怎么会……怎么会对好朋友发这么大的火?
李梓然更是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嗖”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慌不择路地躲到了顾晨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眼神惊惧地看着蓝泽,声音都结巴了:“小、小泽……我……我我开玩笑的,你干嘛……干嘛发这么大的脾气嘛……” 他完全没料到向来好脾气的蓝泽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吓得够呛。
顷刻间,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刚才还充斥着的抱怨、讨论、甚至火药味,都像被瞬间抽空。空气凝固了,温度仿佛骤降,气氛直直跌到了冰点。
蓝泽静静地坐在原处,刚才那股爆发的气势早已消失无踪。他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一点,没有焦距,整个人像一具被突然抽离了所有生气和灵魂的空壳,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自我厌弃。
冷静下来的潮水迅速退去,露出理智的滩涂。他才惊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错了……全错了。
他不该把自己内心的恐慌和焦虑,一股脑地发泄在李梓然身上。梓然有什么错呢?他努力了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多,好不容易盼来的“奖励”可能因为突发事件而落空,感到失望、抱怨几句,再正常不过了。而自己呢?非但没有理解他的失落,给予任何安慰,反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化作利箭射向了他。
蓝泽忽然感到一阵灭顶的愧疚,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对自己也失望透顶——什么时候,他变成了这样蛮横无理、胡乱迁怒于朋友的人了?屋内的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负罪感。
“……对、对不起。”
蓝泽站了起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他垂着头,不敢去看顾晨此刻是什么表情,更无颜面对躲在顾晨身后、可能还在害怕的李梓然。
他怕看到他们眼中流露出看待“怪物”般的眼神,怕看到失望、不解,甚至可能的一丝厌恶。这个地方,他现在只想逃离,哪怕再多呆上一秒,那沉重的窒息感都快要将他淹没了。
“我……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于是,他慌乱地抓起扔在沙发上的书包,几乎是看也没看顾晨和李梓然一眼,随意找了个蹩脚的借口,不等二人有任何反应,便像逃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转身冲出了门。
“嘭——!”
防盗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一道厚重的闸门落下,将刚才屋内发生的一切混乱、尴尬、争吵,连同蓝泽那几乎将他吞噬的愧疚感,都严严实实地隔绝在了另一个空间。
“你……你还愣着干嘛?!快去追他啊!”李梓然见人跑了,一下子从顾晨身后蹦了出来,急得直跺脚,冲着还有些发怔的顾晨喊道。
“嗯!我这就去!”
顾晨如梦初醒,也顾不上别的,一把拉开门,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啪!”
门再次被关上,力道比刚才轻了些,却依旧带着急促的余韵。
屋子里,只剩下李梓然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和紧闭的房门,烦躁地用力搔了搔自己的头发,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这叫什么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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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泽并没有跑出去多远。顾晨冲出楼道,焦急地四下张望,很快就在不远处花坛旁的一个矮石墩上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小的,缩成一团,像个被遗弃的、沾了灰的糯米团子,孤零零地蹲在那里。走近了,才听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随着他单薄肩膀剧烈的颤抖,一下下敲在顾晨心上。
“小泽,你这是怎么了?”
顾晨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泛起密密匝匝的疼。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地揉了揉蓝泽细软的发顶,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我……我觉得我太失败了。”蓝泽听到他的声音,啜泣得更厉害了,一张口,刚才努力压抑的哭声便不受控制地泄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珍珠,滚烫地砸在石墩上,“我……我怎么能那么坏,把我自己的坏情绪,全都发泄在梓然身上呢?这……这怎么能是我呢?我……我不是这样的啊!我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他语无伦次,声音因为哽咽而破碎,“阿晨,怎么办……我觉得我变了,变得‘狗仗人势’了,变得‘无理取闹’了,怎么办……我是不是变坏了?变讨厌了?”
他越说越难过,声音里的自责浓得化不开,微微倾身,把哭得通红的脸更深地埋进膝盖里,仿佛想把自己藏进一个没有光的角落。
“噗……哈哈……”
蓝泽这番带着哭腔的自我检讨,用词之“严重”和“奇特”,像是不小心点中了顾晨的某个奇怪笑穴。他听着“狗仗人势”、“无理取闹”、“变坏了”这些词从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家伙嘴里冒出来,原本满心的担忧和心疼,竟莫名地掺进了一丝忍俊不禁,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你……你怎么还笑?!”蓝泽猛地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带着未干的泪痕,不敢置信地瞪着顾晨。他还以为是自己哭晕了头听错了呢!
蓝泽抬眼,却看见顾晨的嘴角确实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笑意,顿时气得脸颊更鼓了,没好气地嘟哝道:“我都这么自责、这么难过了!你不安慰我就算了,居然还在那里偷笑?!这……这有什么好笑的嘛!”
“小泽,其实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顾晨收敛了笑意,但眼底的温柔却更深了。
“好?!好什么好?!”蓝泽只当顾晨是在说反话调侃他,越想越觉得委屈,干脆扭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他,摆明了不想再理这个“幸灾乐祸”的家伙。
“小泽,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吗?”顾晨却不急不恼,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轻轻但不容拒绝地捧住蓝泽的脸颊,指尖带着温热的力度,将他的小脑袋转过来,强迫那双还红彤彤、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自己。
蓝泽的眼睛依旧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顾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觉得他像极了一只被吓坏后又委屈巴巴的小兔子,让人不敢再大声说话,生怕惊着他。不是有句话叫“兔子急了也咬人”嘛?他可害怕这只小兔子要是真被惹急了,咬他一口然后彻底不理他了怎么办。
“第一次……见面?”蓝泽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定定地看着顾晨近在咫尺的脸庞,好半天没回过神来,思绪被拉回了久远的初遇。
“是啊,第一次见面。”顾晨的拇指轻轻蹭过蓝泽眼下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那时候,你看我和李梓然的眼神,就像看着两个要吃人的大怪兽,话都不敢多说一句,问什么都是点头或者摇头,更别说跟我们说心里话了。不瞒你说,那时候……我和李梓然私下里还悄悄讨论过,以为你是……你是……”
“我是什么?”蓝泽被他蹭得有点痒,但也没躲开,只是眨了眨眼睛,顺着话问道。
“以为你是个小结巴呢!哈哈。”顾晨想起那时的误会,又忍不住低笑起来,但这次笑声里满是怀念和暖意。
“我才不是咧!”蓝泽皱了皱鼻子,不悦地反驳,但紧绷的肩膀却明显放松了一些。
“是是是,我们当然知道你不是。”顾晨连忙哄道,指腹继续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你只是因为经历过一些事,变得不太擅长和人交往,有点害怕,对不对?”
“嗯……”蓝泽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在顾晨耐心的安抚和触碰下,他激动的情绪总算是渐渐平复下来了。
“后来啊,我们慢慢熟悉了,成了朋友。”顾晨的声音低缓而清晰,像在讲述一个温暖的故事,“可你还是习惯把事情藏在心里,总是瞻前顾后,想得太多,很少跟我们说真正的想法,一直小心翼翼地,压抑着你自己。我们都知道,你这么做,只是因为太害怕失去我们,想把一切都做到最好,怕我们嫌弃你,对不对?”
蓝泽没有吭声,只是把脸往顾晨温热的手心里靠了靠,默认了。
“可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和李梓然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在我们面前,能放松一点,不必那么小心翼翼,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闹一闹就闹一闹。”顾晨的目光深深看进蓝泽的眼睛里,“就像刚才,只有对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才会偶尔控制不住,把自己的焦虑、不安、甚至一点点小脾气都表现出来,不是吗?这说明,你已经把我们当成很重要的人了。”
“可……可那样是不对的!”蓝泽的声音依旧带着鼻音,但已经没那么激动了,“那叫……无理取闹!”
“没错,无理取闹当然不对。”顾晨肯定道,随即话锋一转,“可刚才的事,又怎么能完全算无理取闹呢?我们都知道,你是因为太着急了,太想快点找到楚河宴,太担心他是不是遇到了危险,心里压了太多东西,一下子没控制住,才这样的。李梓然他虽然平时神经大条、大大咧咧的,但他并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其实刚才,就是他第一个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催我出来找你的,他怕你一个人跑出去会出事,担心得不得了。”
“真……真的吗?”蓝泽睁大了眼睛,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他一直以为李梓然肯定在生他的气。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顾晨认真地点头,“更何况,小泽,其实……我觉得你最后说的那句话,并没有说错啊。学习本来就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任何人,更不应该被当成交换条件的工具。这个道理,本身是对的。”
“那……那也应该用更好的方式说出来才对。”蓝泽吸了吸鼻子,理智慢慢回笼,也意识到了自己方式的不妥。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向顾晨,小声问出了心底最忐忑的问题:“你们……你们真的没有怪我吗?”
“真没有!我发誓!”顾晨举起三根手指,神情无比郑重,眼神诚恳得不容置疑。
“嗯……好吧。” 蓝泽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紧绷的肩膀彻底松懈下来。这回,他算是相信了。
“行啦,快擦擦鼻子吧,小花猫。”顾晨的语气又恢复了平常的轻松调侃,像是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纸巾。知道蓝泽是个小哭包,不知从何时起,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总在口袋里备着一包纸巾,以备不时之需。
他抽出一张,动作自然地凑近蓝泽,甚至伸出手指轻轻捏住蓝泽的鼻尖,语气像在哄小孩子:“来,用力!擤出来就好了!”
蓝泽被他捏住鼻子,温热的气息和刚才哭过的痕迹混在一起,让他觉得有点窘迫,但还是顺从地照做了。
顾晨一边细心地帮他擦干净,一边看着蓝泽慢慢恢复平静的小脸,心里一动,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不过……小泽,如果今天……是我不小心惹你生气了,你会对我发脾气吗?”
蓝泽的鼻头还被纸巾捂着,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天啊!顾晨……顾晨他是不是也感觉到了?感觉到自己对亲近的人,反而更“凶”了?
“怎……怎么会?!”他连忙抢过顾晨手里的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然后有些慌乱地把用过的纸巾团成团,几乎是下意识地,一股脑直接塞进了自己还湿润的鼻孔里堵着,试图掩饰自己的慌张,“你……你是我男朋友,我……我怎么忍心对你发脾气?”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急于证明什么。
顾晨听了这话,心里正得意得不得了,像喝了蜜一样甜。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
“哇——!”
蓝泽却毫无预兆地,直接蹲回了地上,双手捂住脸,又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比刚才还要伤心,还要懊悔,嘴里不住地嘟哝着:“完了完了……我果然变坏了!我果然还是‘狗仗人势’啊!只敢对梓然发脾气,不敢对你凶……呜啊啊啊……我怎么是这样的人啊……”
顾晨:“……”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伸出去准备揉蓝泽头发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深深的无奈之中。这小家伙的脑回路,怎么……总能拐到这种奇奇怪怪又让人心疼的地方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