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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不及你的天赋 ...

  •   “嗯……不用不用不用。”蓝泽眼皮都没抬,只是含糊地拒绝着,固执地将脑袋重新靠回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身体也扭了扭,试图找到一个更舒适但显然还是硬邦邦的姿势。

      顾晨却不再跟他商量,直接伸出手,动作轻柔但不容抗拒地将蓝泽那颗不安分的小脑袋轻轻掰了过来,稳稳地按在自己略显单薄却足够可靠的肩膀上。同时,另一条手臂绕过去,环住蓝泽纤细的腰肢,将他整个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搂得紧紧的,让他动弹不得。

      “你……你干嘛呀?”蓝泽这下彻底惊醒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想要从座椅上弹起来,身体瞬间绷紧,惊恐地望向顾晨,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能不能松开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慌乱地环顾四周,虽然车上人不多,但后排和对面还是有零星乘客。他脸上发烧,用尽力气想要挣脱开顾晨的束缚,小声抗议:“快放开……有人看着呢!”

      可他的挣扎在顾晨这里显然无效,反而被搂得更紧了些。

      “还能干嘛?”顾晨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点被“不识好歹”的小委屈,“哄你睡觉啊。窗户那么硬,磕得你不疼?”

      可当他看清蓝泽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恐和窘迫时,原本温和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不爽。“不过,你这是什么表情?”他压低声音,语气有点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我是你男朋友!不是什么绑架犯或者怪叔叔,至于这么害怕、这么抗拒吗?碰一下都不行?”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蓝泽见他误会了,慌忙解释,脸涨得更红,“只是……只是这是公共场合,又是在公交车上……万一……万一等会儿人多起来,被看到了……”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几乎听不见,只剩下满眼的为难和羞怯。

      “怕什么啊?”顾晨眉头一挑,一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模样。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像是要证明什么,或者干脆“破罐子破摔”,手臂一用力,将原本只是侧靠着的蓝泽整个身体打横,更大幅度地往自己这边带,几乎让他半躺在了自己并拢的膝盖上。“喏,这样好了吧?”他用一种“解决问题”的语气说,还指了指前排座椅高高的靠背,“这么多椅子挡着呢!从外面根本看不到!总行了吧?”

      “啊!不行不行不行!”蓝泽被他这大胆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这姿势比刚才还要暧昧和引人注目!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脸烫得能煎鸡蛋,“这样……这样太奇怪了!快让我起来!”

      “嘘——!”顾晨却一把将他重新按住,另一只手甚至轻轻捂了一下他的嘴(随即又松开),用不容置喙的、带着点霸道又有点哄骗的语气低声道:“别说话!也别乱动!赶紧闭上眼睛睡觉!再吵我真要生气了。”

      “是啊,小泽,赶紧睡吧!”坐在过道另一侧、早就支着耳朵听得一清二楚的李梓然,此刻也憋着笑,探头过来“帮腔”,“再不睡,等会儿就要到站啦!抓紧时间补觉!”

      “啊?哦……哦哦……”蓝泽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弄得没了脾气,尤其是看到顾晨那副“再不听话我真要发火”的表情,心里那点坚持瞬间溃散。他红着脸,声音细若蚊蚋地妥协了:“那……那我还是……就靠着你肩膀睡吧……” 这已经是他能接受的、在公共场合下最亲密的极限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顾晨得逞般地勾了勾嘴角,松开了禁锢他腰肢的手,只是依旧稳稳地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能舒服地靠着自己。

      果然,顾晨的肩膀比冰冷坚硬的车窗玻璃舒服多了,宽厚,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蓝泽的脑袋本来就因为晕车而有些昏沉,此刻被这温暖和安全感包围,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没过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真的睡着了。

      顾晨感觉到肩头的重量,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身体微微放低,让蓝泽靠得更舒服些。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微微张着嘴唇,长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覆在眼下,脸颊因为刚才的折腾还残留着一点红晕,睡得毫无防备,香甜得像个孩子。

      他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拨了拨蓝泽额前被压得有些凌乱的柔软刘海,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似乎想到了什么,顾晨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温柔的弧度。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打开相机,调整角度,将镜头对准自己和肩上睡得正香的蓝泽。

      画面里,蓝泽靠着他安然入睡,而他则对着镜头,偷偷做了一个夸张又搞怪的“V”字手势,眼睛笑得弯弯的,满是得意和宠溺。

      “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的快门声,将这冬日清晨公交车上,静谧又带着点小小甜蜜的瞬间,永远地定格了下来。

      蓝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觉得这一觉格外踏实,连梦都没有。

      “小泽,醒醒,下一站就到了。”一个刻意放柔、带着磁性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像羽毛拂过心尖。

      “嗯……到……到站了吗?”蓝泽迷迷糊糊地应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意识逐渐回笼。他感觉到自己还靠在顾晨的肩膀上,那温暖坚实的触感让他有些留恋。他坐直身体,舒展了一下因为蜷缩而微微发麻的四肢,由衷地感叹道:“这真是我有史以来坐车睡得最舒服的一次了!” 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满足和小小的惊讶。

      “那就好。”顾晨见他醒了,才轻轻活动了一下自己刚才一直维持着姿势、此刻有些发僵的肩膀和手臂,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蓝泽看到了他这个小动作,连忙抬手擦了擦嘴角——果然有一点可疑的水渍!他的脸“唰”地又红了,又羞又愧,小声说:“对不起啊,阿晨,我睡得太死了,一路上都把你当靠枕了……我的头是不是特别重?把你压麻了吧?要不……我帮你捏捏肩膀?” 说着就要伸手。

      “没事儿,真没事儿!”顾晨立刻按住他的手,还故意扯了扯自己袖子,弯起手臂,拍了拍那并不算特别夸张但线条流畅的肱二头肌给蓝泽看,“喏?结实着呢!哪有那么脆弱!再说了……” 他凑近蓝泽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点戏谑又无比认真地说,“如果是给你靠,压断了我也乐意!”

      “你……你这人,真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蓝泽被他逗得又羞又恼,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一点也不像我第一次见你时的样子。”

      “哦?”顾晨对这个话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还是蓝泽第一次主动提起对他们初遇的印象,“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感觉?说来听听。”

      “嗯……”蓝泽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汇,最后简明扼要地总结道:“酷酷的,冷冷的,拽拽的。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生人勿近’的感觉,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乎。”

      “啊?”顾晨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原来那天我看上去那么凶啊?”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他记得自己那天明明已经努力表现得……不那么“生人勿近”了。

      “你才知道!”蓝泽瞪了他一眼,带着点后怕和娇嗔,“我那天吓得腿都抖了,话都不敢说。”

      “那现在呢?”顾晨追问,眼里闪着期待的光,“现在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子的?”

      “嗯……”蓝泽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很认真地想了想,“现在啊……变得温柔了,嘴也变甜了……哦,还有,变得有点油腔滑调,有时候还……还莫名的很爱耍无赖,爱撒娇。”

      “哦——”顾晨拖长了音调,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不顾周围还有零星乘客,手臂一伸就将蓝泽搂进怀里,下巴蹭着他的发顶,理直气壮地说:“这还不都是跟某人在一起呆久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切!这锅我可不背!”蓝泽被他搂得不好意思,努力想挣脱开,脸颊发烫,“我又不喜欢耍无赖!再说了,‘油腔滑调’可不是什么褒义词!这明明是你自己‘学坏’了!”

      他心里倒觉得,顾晨这些“新属性”,搞不好是跟李梓然那家伙混久了潜移默化学的,只不过一个直来直去不加掩饰,一个则隐藏得比较深,偶尔才暴露出来……怪不得,怪不得这俩人能成为这么多年的兄弟呢!一丘之貉!

      “不!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把我带‘坏’的!”顾晨开始耍赖,抱得更紧,还把脸往蓝泽颈窝里埋了埋,像个大型撒娇犬。

      两人正“吵”(实则打情骂俏)得热乎,几乎要忘了身在何处时——

      “哎哎!”一个幽幽的、带着明显无奈和憋笑的声音,从旁边的座位飘了过来,“二位……咱们是不是该准备下车了?车已经进站了。”

      是李梓然。他早就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能在这对“腻歪精”旁边安心补觉。

      “啊!对!”蓝泽如梦初醒,赶紧从顾晨怀里挣脱出来,脸颊绯红地看向窗外。顾晨也只好悻悻然地松了手,顺手帮蓝泽理了理被弄乱的围巾。

      ---

      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拥挤(虽然过了早高峰,但人依然不少)的车厢里挤出来,跳下了公交车。

      “哎哟喂,我的妈呀!”李梓然一落地就夸张地大口喘着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这这这不是放寒假吗?怎么大清早的公交车还这么多人?可真是憋死我了!你们是不知道,我刚刚下车的时候,差点被前面那个……呃,身材比较‘魁梧’的阿姨用她的……呃……‘体积’给顶回车上!吓死我了,真怕下不来车!”他机智地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你这么说,不怕那位阿姨听见了追过来揍你啊?”顾晨一边整理自己被挤皱的外套,一边调侃他。

      “切!我才不怕呢!”李梓然昂首挺胸,一脸“我说的是事实”的理直气壮,“她要是站我面前,我也敢这么说!我这叫……客观描述!”

      他们似乎比预想中到得还要早一些。

      此刻,“图书大世界”那气派的招牌下,卷闸门还紧闭着。门口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在等待,大多手里拿着早餐或保温杯,目光不时投向马路,显然是在等车去上班。虽是寒冬清晨,依旧能看到一位穿着白色短袖运动服、精神矍铄的老爷爷,正沿着清冷的街边不疾不徐地晨跑,呼出的白气在身后拖成一条线。

      “噫……”李梓然看着那位“短袖侠”,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又看了一眼紧闭的书店大门,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抱怨道:“唉,早知道咱们就晚点来了,这大门都没开呢,站在外面喝西北风啊?”

      “可是梓然,”蓝泽紧了紧围巾,认真地说,“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早点来,说不定能碰到林羡也早上来书店呢?”

      “没事,应该快了。”顾晨抬腕看了眼手表,指针刚过九点,“一般书店九点半左右开门,我们再等一会儿就好。”

      十分钟后,书店厚重的玻璃门伴随着“嘀”的一声电子音,准时向两侧滑开。室内温暖的空气混合着纸张与油墨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门外的寒意。此刻,巨大的书店里空旷安静,只有寥寥几个早到的读者或工作人员在走动。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趁现在人少,按照昨晚商定的计划,先执行“撒网”策略——将他们事先打印好的几百张小纸条,像播种一样,悄悄夹进相关区域的书里。

      分工明确:蓝泽负责一楼入门区域的综合新书和文学区,顾晨负责二楼的教辅、社科和科技区,而李梓然则负责三楼的美术、设计和摄影区域。

      李梓然揣着一沓厚厚的纸条,沿着宽阔的自动扶梯向三楼走去。他的心思还停留在刚才公交车上的拥挤和即将开始的“秘密任务”上,有点漫不经心。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上通往三楼的最后几级台阶时,眼角的余光忽然被二楼扶梯口附近、靠窗阅读区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略显单薄的侧影,正安静地站在一排书架前,微微低头,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手里的书。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那人的轮廓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为什么……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李梓然的心跳漏了一拍。这身影,这专注的姿态……难道……他想到了那个记忆中模糊却又深刻的女孩影子。

      他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痴痴地望着那抹被阳光笼罩的身影,仿佛瞬间丢了魂,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什么纸条,什么任务,什么林羡楚河宴,此刻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几乎是全然不顾地、鬼使神差地改变了方向,朝着那个身影走了过去。

      对方似乎完全沉浸在书的世界里,并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

      直到距离只有几步之遥,李梓然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句未经任何思考、完全下意识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你……你还记得我吗?”

      话音刚落,连他自己都被这突兀的问话惊得愣住了,恨不得立刻咬掉自己的舌头。天啊!他在说些什么?!这不明摆着是那种最老套、最蹩脚的搭讪开场白吗?!

      而也就在他走近、能够更清晰地看到对方侧脸的瞬间,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了。

      眼前的人,虽然身形清瘦,侧脸线条柔和,但他……不是女孩。

      可奇怪的是,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张脸,为什么……为什么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却越来越强烈?仿佛在很久以前,或者在某个被遗忘的梦里,曾经见过。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句更加老套(但或许更贴切)的话,几乎是紧接着从他嘴里溜了出来。

      这时,被他打扰到的人终于抬起了头,略带诧异地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说着奇怪话的陌生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李梓然只觉得呼吸一滞。

      眼前的人,面容精致得仿佛是从某幅古典油画里直接走出来的。五官的每一处都像经过精心雕琢,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唇色淡绯。皮肤是那种毫无瑕疵的冷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但最令人过目不忘的,是那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并未束起,只是自然垂落,光滑如缎,直直地披散在身后,几乎垂到了腰际,随着他抬头的动作,几缕发丝轻轻滑过肩头。

      哇……他……他真好看啊!李梓然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只剩下这个最直观的感叹。这难道……就是传说中能让人看一眼就忘记呼吸的“红颜祸水”?

      李梓然一下就被这绝顶的、雌雄莫辨的容貌深深吸引住了,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附,再也难以移开半分。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喉咙也有些发干。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可对方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冷冷地给出了回答。声音清冽,虽然悦耳,却透着一股疏离。

      “啊……这样啊。”李梓然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果然是自己太唐突了吗?他感到一阵尴尬和失落,随即又怕对方误会自己是那种轻浮的搭讪者,赶忙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说这些奇怪的话,真的!只是……只是你长得……长得太像我小时候认识的一个女孩了。他……他也留着一头长发,只是没有你的这么长,这么……好看。所以刚才那一瞬间,我恍惚了,还以为我看到了她……对不起,是我冒犯了。”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还是忍不住把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语气真诚得近乎笨拙:“但是……但是,我想说,你长得真好,真的……比我小时候认识的那个女孩,还要好看。”

      “哦,是这样。”

      对方的反应依旧平淡,甚至没有抬头看他,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页上,仿佛李梓然这番剖白只是拂过书页的一缕微风。

      沉默了片刻,就在李梓然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准备讪讪离开时,对方却忽然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真的觉得……我很‘美’?”

      “嗯!很美!”李梓然几乎是立刻点头,眼神灼灼,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他下意识地用了“人”这个字,但心里的惊叹词依然是“女孩”。

      “怎么?”对方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那笑容仿佛带着钩子,既勾人心魄,又似乎藏着一抹狡黠的、审视的意味,像是深夜月光下悄然绽放的幽昙,美丽却让人看不真切,仿佛背负着无数秘密与谎言的幽灵,“动心了吗?”

      不知怎的,李梓然脑子里“嗡”的一声,忽然不合时宜地闪过了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封神榜》里的画面——那个名为妲己、妖媚入骨、蛊惑人心、最终倾覆王朝的九尾狐妖。眼前的笑容,似乎与记忆中那抹魅惑重叠了一瞬。

      “这……这……我……”李梓然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舌头像打了结,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到了极点,竟然就这样轻易地被对方寥寥数语、一个笑容,撩拨得方寸大乱,丢盔弃甲。可是……他捂住自己失控狂跳的胸口,那股陌生的、炽热的悸动如此真实而汹涌——他的魂,的的确确,在刚才那一瞬间,被眼前这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妖精”吸走了……

      “不过……”

      谁知,下一秒,对方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敛去,却用一种略带惋惜、甚至有点恶作剧得逞般的语气,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回答道:

      “可惜了。我啊……是个男的。”

      “什么?!男……男的?!”

      李梓然瞬间如遭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失声大叫出来,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二楼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你……你你你你怎么可能是男的?!你长这么好看?!”他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对方的脸,试图从那张精致得过分的面容上找出一点“男性”的证据,却只看到更加惊心动魄的美貌。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似乎都逆流了。他傻傻地愣在原地,像被一大团干燥粗糙的糟糠噎住了喉咙,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眼前发黑。眼珠子瞪得老大,几乎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天啊!他……他刚刚竟然对着一个男的犯花痴?!对着一个男的心跳加速、神魂颠倒?!还差点……差点说出更离谱的话?!李梓然感觉自己二十年来(虽然他才十几岁)建立的世界观和性别认知,在这一刻,“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怎么?”那长发少年微微歪了歪头,一缕乌丝滑过肩头,他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点戏谑和理所当然的反问,“男的,就不能长得好看啦?”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李梓然还处于CPU过载、系统重启中的宕机状态,脑子里嗡嗡作响,像塞了一团乱麻,说话也完全不经大脑,只是本能地、机械地重复着。

      “哦。”少年似乎得到了一个乏味的答案,敷衍地应了一声,便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自己面前摊开的画册上,彻底将李梓然当成了空气,摆明了不想再继续这无聊的对话。

      这人……可真冷漠啊!李梓然吃了闭门羹,心里有点讪讪的,却像脚底生了根,半点不想离开。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定在少年身上,是那般炙热而专注,仿佛两团小小的火焰,在无声地燃烧,试图穿透那层冷淡的外壳,窥探内里的真实。

      他第一次痛恨自己如此笨嘴拙舌。平时跟顾晨他们插科打诨、贫嘴逗乐的本事,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绞尽脑汁,拼命想再找出一个话题,哪怕只是一句废话,能让这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可是搜肠刮肚,大脑却一片空白,只剩下少年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和那句“我是个男的”在反复回响。

      于是,他将这一切“罪过”都归咎到了眼前这个少年头上——谁让他长得这么好看,好看到模糊了性别的界限,还偏偏用那种勾魂摄魄的笑容和语气说话!害得他现在魂不守舍,像个被抽走了思考能力的空壳。

      见少年一直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什么,李梓然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问道:“你……你在看什么书……哦不,看什么画呢?” 他注意到少年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很大的画册。

      “画。”少年言简意赅,头也没抬。

      “哦?!什么画?我也想看!”李梓然立刻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甚至伸长了脖子,身体也往前倾了倾,恨不得把眼睛贴到画册上去。事实上,他对绘画一窍不通,也没什么艺术细胞,甚至私下里觉得搞艺术的都有点……神经质,用他哥们儿的话说就是“脑子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他此刻这么做,无非是想找个借口,能和这冷淡又迷人的少年多说几句话,拉近一点距离……

      “唉。”

      少年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不情愿,但或许是被李梓然那过于灼热(且有点傻气)的目光盯得没办法,他还是抬手,将那本厚重的画册往李梓然的方向推了推,让他也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这是……”李梓然看着画册上那幅色彩浓烈、笔触旋转扭曲、充满动感和奇异美感的画作,有些迟疑地指向它。画面是深蓝色的夜空,漩涡状的星云,明亮夸张的月亮和星星,下面还有宁静的村庄和黑色火焰般的柏树。

      “星空。”少年淡淡道。

      “星空?梵高的《星空》?!”李梓然惊讶地提高了音量,他倒是知道这幅世界名画,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它的印刷品。

      “没错。”少年点了点头,目光终于从画册上抬起,落在李梓然写满惊讶的脸上,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或许是觉得他反应有趣的光芒。

      “可是,不对啊!”李梓然虽然不懂画,但梵高的《星空》作为世界名画,他还是有印象的,美术课上老师也曾介绍过。他看着画册上这幅明显“不对劲”的作品,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我记得梵高的《星空》是以蓝色、白色、黄色为主色调啊,整幅画充满了动感和生命力,星云像漩涡一样旋转,月亮也亮得夸张,线条短促有力,能让人感觉到夜空下的涌动和时光流逝……可为什么,这幅画的背景……是黑色的呢?而且天上的星星,怎么是……血红色的?难道……难道梵高还画了一个暗黑版本?我孤陋寡闻了?”

      “你懂画?!”

      少年原本平淡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意外和……惊喜?他难得地抬起了头,琥珀色的眸子认真地看向李梓然,里面闪烁着一点不同于刚才冷漠的光芒,仿佛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呃……”李梓然被他看得心里一虚,但话已出口,硬着头皮也得接下去。他咬了咬牙,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信一点,“对!我……我特别喜欢绘画!还……还专门研究过一些!” 天知道,他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星空》的描述,不过是美术课上老师讲解时,他无意间听进耳朵里的只言片语,稀里糊涂地记下了,没想到在这种尴尬又紧张的时刻,竟然像救命稻草一样浮现在脑海里,被他一股脑倒了出来。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那位话多的美术老师!李梓然在心里暗自庆幸。

      “那……”少年眼中的光芒微微收敛,但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他指了指画册,“你应该看得出来,这幅画,并不是梵高的作品。”

      “呃……那是谁的?”李梓然被问住了,只能尴尬地挠头。他看着画面上那压抑的黑色背景和仿佛滴血般的猩红星点,一种不祥的、令人窒息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自己的直觉:“不过……我猜,画这幅画的人……心里一定……很阴暗吧?”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怎么能当着人家的面,这么说人家的画(如果这画册是他的)呢?!

      少年果然抬起了头。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淡漠或略带审视,而是变得无比深邃,如同秋日沉静却冰凉的湖水,直直地看向李梓然,那眼神里透出的凉意,几乎要渗到人的骨子里。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仿佛落入了无底的深渊,幽暗,深不见底,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走的黑暗,让人感觉……一不小心就会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

      他……果然和记忆中那个阳光开朗的女孩不一样。女孩的眼睛里总是盛着光,而他的眼里,只有一片沉寂的、化不开的浓黑。

      看着少年这样的眼神,李梓然的心也跟着狠狠地揪了一下,莫名地感到一阵刺痛和难过。

      良久的沉默后,少年才用那比刚才更加冰冷、几乎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缓缓地、清晰地回答道:

      “不。是我画的。”

      “你?!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我……” 李梓然如遭电击,整个人都慌了神,语无伦次地道歉,恨不能扇自己两巴掌。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画册上那幅画的油彩似乎还有些未完全干透的痕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自己真是太大意、太口无遮拦了!

      “不,你说的没错。”少年却并没有像李梓然预料中那样生气或者露出受伤的表情,他只是用一种淡淡的、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打断了李梓然慌乱的辩解。

      “我的世界……”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回那幅暗色调的《星空》上,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很快被图书馆空旷的寂静吞没,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份虚假的平静,“早就一片黑暗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很快便被图书馆里恒温的空气和纸张的静谧彻底吞没,仿佛从未响起过,也生怕惊扰了这片刻意维持的、虚假的平静。

      李梓然确实没有听清他那句最后的低语。他的全部心神,此刻都被那幅画牢牢吸住了。

      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目光在那浓重的黑色背景和触目惊心的血色星点上流连。画技或许还带着青涩,但那扑面而来的绝望感和挣扎感,却是如此真实而汹涌。

      “虽然……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你画里的全部意义,”李梓然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不再是刚才那种没话找话的搭讪语气,“也不明白,为什么你的笔下会流淌出这么浓烈的……绝望。但是……”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虚点着画面上那些扭曲、试图向上攀爬却又被黑暗拖拽的笔触。

      “我能感觉出来的是,你一定……很喜欢画画吧?”

      少年握着画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你的画里,好像……注入了灵魂一样。”李梓然继续说,眼神专注,仿佛真的在与这幅沉默的画作对话,“虽然画本身不会说话,但我……好像能感觉到你心底里的痛苦。你想冲破这片黑暗,你想逃,你心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很多我说不清的东西。可惜,这片阴霾太浓太重了,它一直笼罩着你,你好像……怎么都逃不出去。”

      少年的手猛地一顿,画笔尖端的颜料差点滴落在画册边缘。他倏然抬起眼,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震惊的裂痕,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和警惕所覆盖。

      怎么会……?

      他居然……会懂?

      不不不,不可能的。这些一定都只是巧合,是泛泛而谈,是这个人为了套近乎随口说的漂亮话。我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疮疤和泥沼,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个看起来阳光开朗甚至有点傻气的大男孩,他怎么会懂?

      “谈不上喜欢,”少年几乎是立刻矢口否认,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甚至更添了一丝刻意的疏离,他将目光重新投向画纸,仿佛那才是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打发时间罢了。”

      他心里有个冰冷的声音在反驳:他压根就不懂画!他只是在胡言乱语!

      明明……明明就是很喜欢啊!为什么要否认呢?李梓然看着少年骤然紧绷的侧脸和微微抿起的唇线,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和不理解。他本来还以为,自己这番“专业”(自认为)的点评,能赢得少年的一点好感,至少打破那层坚冰。

      “哦……这样啊。”李梓然的语气里不免带上了点失望,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脸上重新扬起那种毫无阴霾的、爽朗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少年,“但是,不管怎么说,我喜欢你的画!我是说真的!我看出了你画里的用心,每一笔都不是随便涂上去的。你知道吗?你刚才画画的样子,真的好温柔哦!还有你看画的神情,就像……就像是在看你一直细心呵护、无比珍贵的宝贝一样!只有真正喜欢一件事,才会有那样的眼神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用自己最直接、最热烈的方式,去安慰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孤独和冰冷气息的少年。

      “你瞧,我不就被你的画吸引过来了吗?”李梓然指了指自己,笑容更加灿烂,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真诚,“这说明你的画有魔力!”

      “……谢谢你。”少年沉默了半晌,才客套地、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显然并没有把李梓然的话当真。

      只是,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李梓然的脸时,却不由自主地停留了片刻。

      眼前这个人,笑容像盛夏正午毫无保留倾泻而下的阳光,温暖,热烈,毫无阴霾,是那么的耀眼,那么的……夺目。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过这样明媚、这样纯粹的笑容了。那笑容仿佛具有实体,像一束真正的光,猝不及防地打在他常年浸淫在阴郁和自我封闭的世界里,一瞬间,少年近乎麻木的脑海里,“光”这个抽象的概念,似乎第一次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温度。

      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汲取那一点点或许能驱散寒冷的暖意。

      我……真的可以靠近他吗?

      少年握着画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笔杆坚硬的触感提醒着他现实。

      不,他不敢。

      他害怕自己周身萦绕的、化不开的黑暗和沉重,会像沼泽一样,不知不觉地吞噬掉这偶然降临的、难得的温暖。他们……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阳光再刺眼,再炽烈,它的光芒,也永远照不进深渊的最底部。

      只会衬得那深渊,更加黑暗,更加绝望。

      见少年竟然因为自己的话,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李梓然心里还是“咯噔”一下,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开心和成就感。

      他本想再接再厉,再说点什么逗趣或者真诚的话,让眼前这个冷冰冰的美人儿能多笑一笑。明明……他笑起来那么好看,像冰雪初融时第一朵颤巍巍绽放的、带着晶莹露珠的花,又像暗夜里悄然盛放的、带着尖刺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玫瑰,明知可能扎手,却还是忍不住让人心生怜爱,想要靠近。

      就在他搜肠刮肚,准备展开新一轮“语言攻势”时,口袋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嗡嗡”震动起来,随即响起了刺耳的铃声。

      李梓然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老顾”两个字。他这才猛地想起被自己抛到九霄云外的“正事”,心头一紧,连忙接起。

      “喂?李梓然,你那边怎么样?纸条放完了吗?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或者跟林羡有关的信息?”顾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哎呀!不好!”李梓然一拍脑门,压低了声音,心虚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少年,“我……我马上过来找你和你说具体情况!等我!” 说完,也不等顾晨反应,匆匆挂断了电话,心里暗暗叫苦:光顾着看美人儿了,把“大海捞针”的任务忘得一干二净!

      “女朋友?” 少年没有抬头,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画笔,笔杆在他修长白皙的指间灵巧地翻滚,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的味道,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李梓然还握在手里的手机。

      “不是!不是女朋友!”李梓然几乎是立刻、急切地否认,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好像生怕对方误会似的,“就是朋友!好朋友!男的!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铁哥们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得这么清楚,这么详细,仿佛这个初次见面的、冷淡少年的看法,对他而言突然变得无比重要。

      “你没必要和我解释。” 少年继续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未完成的画作上,声音低低的,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看透般的疏离,“反正……我们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这话语里透出的决绝和淡漠,像一根细小的冰针,轻轻刺了李梓然一下。可他此刻心急着要去和顾晨他们会合,汇报(或者说承认)自己“一无所获”的现状,那股莫名的冲动和少年带来的冲击感还在心头激荡,让他下意识地忽略了这句近乎预言的低语。

      “不好意思啊,我现在有点急事,得先走了!”李梓然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往后退,目光却还留恋地黏在少年身上,“一会儿……一会儿我要是事情办完了,再回来找你!虽然刚才闹了点小乌龙,但……但真的很高兴认识你!说实话,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有缘分,真的!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又补充道,语气真诚而热烈:

      “还有,忘了跟你说了……你的头发,真的很漂亮!”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急急地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跑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二楼回响,渐渐远去。

      直到那充满活力和温度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少年才缓缓停下了手中转动的画笔。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垂落肩头、光滑如缎的乌黑长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迷茫和怔忪。

      “我……这是被认可了吗?” 他低声喃喃,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确认一个陌生而遥远的感受。

      可这微弱的、带着一丝暖意的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漾开了一圈浅浅的涟漪,很快便沉没下去。他唇边那点因李梓然赞美而悄然浮现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迅速消失殆尽,恢复了惯常的沉寂。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画册上那幅只完成了一半、依旧被浓重暗色笼罩的《星空》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过粗糙的画纸边缘,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充满了自嘲意味的轻笑。

      “被认可……又有什么用呢?”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终究……不及你有天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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