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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我那时很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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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李梓然脚步又迟疑地顿住,他转过身,看向蓝泽,眼里那份刚刚燃起的勇气,被一层薄薄的怯懦覆盖。“小泽,你说……我真的能做到吗?”
他实在太害怕了。害怕再次被冰冷的言语推开,害怕再次面对林羡那双写满决绝和疏离的眼睛。那眼神,比任何拒绝的话语都更让他心头发凉。
“我不知道。” 蓝泽诚实地回答。他看到李梓然眸中的光再次迅速黯淡下去,心尖一软,放柔了声音:
“但是,梓然,如果你去试了,那么,你们之间,至少还有一丝重归于好的可能。如果你连试都不去试……那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那样的话,你不会觉得……太可惜了吗?”
他凝视着李梓然,轻声问:
“除非……”
“除非什么?” 李梓然追问。
“除非,你其实……并不想改变现在的局面。或者说,你害怕改变后可能面对的不确定性,比维持现状更让你难以承受。”
“我当然想改变现状!” 李梓然急切地反驳,“只是……”
只是他怕。怕自己鼓足勇气捧出的一颗心,再次被视若敝履;怕所有的努力,到头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徒劳。
“哎哟喂!” 顾晨在一旁看得心急火燎,忍不住插话,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你有功夫在这儿磨磨唧唧、胡思乱想,还不如现在就一个电话把林羡叫出来,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倒干净!”
或许觉得自己语气太冲,顾晨抓了抓头发,压下焦躁,尽量耐心道:
“你想想,上次我和小泽还没确定那会儿,你是怎么教我的?是你告诉我,喜欢就要努力让对方知道,要把诚意摆在明面上,更要对得起自己的心意。你还说,瞻前顾后、自己吓自己,才是最没出息的。”
他拍了拍李梓然的肩膀,眼神认真起来:
“梓然,这些道理,你比谁都明白。所以,我也相信,只要你想清楚了,你就一定能做到。”
“可……” 李梓然痛苦地抱住脑袋,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真的是……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啊!”
那种近乡情怯的恐惧,对未知结局的惶惑,以及对自己可能再次搞砸一切的不自信,像几股乱麻,死死缠住了他的手脚和心脏。
李梓然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在桌上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崩溃的低吼:
“啊——!真是……服了我自己这身窝囊气了!”
“没关系的,梓然。” 蓝泽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和而坚定,“你的背后有我们呢。要是遇到难处了,我们会一直在这儿,给你出主意,帮你打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理解和斟酌:
“其实……如果你今天实在觉得没有准备好,心里乱糟糟的,倒不如改天再去。等你真的重新积攒起足够的勇气,把要说的话、要走的路都想得更清楚一些。林羡的事……不是一件能靠一时冲动解决的小事。他性子倔,又要强,心思又重。如果你就这样冒冒失失地冲过去,话说不到点子上,或者态度不够坚决,弄不好,反而会让他伤得更深,把最后一点可能都堵死了。”
“小泽……” 李梓然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谢谢你。你真好。”
说完,他一把将蓝泽紧紧抱住,把脸埋在他肩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从这拥抱和话语中,汲取到了某种安定的力量。
蓝泽的话确实说到了他心坎上。他的确还没准备好。面对林羡,面对林羡身后那一整个沉重而复杂的世界,不是凭着一股热血和“我喜欢你”就能横冲直撞的。他需要时间,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思考,需要想清楚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需要一点点消化今晚听到的所有道理和现实的重量。
那时的他们,都只有十六岁。
是最容易热血上涌、以为爱能战胜一切的年纪,也是最渴望证明自己、独当一面的年纪,却偏偏,还是最身不由己、力量渺小的年纪。
他不想再当那个只敢躲在树后的懦夫了。想要帮助林羡、想要一直陪着他的心意,千真万确,滚烫而炽热。但他也开始明白,这绝非仅凭一腔孤勇就能达成的事。
现在的他,很渺小。
渺小到可能连自己的未来都还看不清方向。
但……也并非不堪一击。
他能想象,未来的路也许布满荆棘,充满未知的艰难。林羡的家庭、梦想、心结,这些都像是一道道沉重的枷锁,不仅锁着林羡,也即将成为他需要一起背负的重量。
他本来脑子就不算灵光,不如顾晨敏锐犀利,也不如蓝泽细腻通透。在林羡面前,更是常常显得笨嘴拙舌,词不达意,就像那天晚上一样,除了惹人生气和让自己难过,什么有效沟通都没做到。
所以,小泽说得对。
如果他还没有下足决心,还没有想清楚自己到底能给出什么、能做到哪一步,还没有准备好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
他就不应该这样冒冒失失地冲上去。
那样,不是在拯救,而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对林羡进行二次伤害。
顾晨在一旁看着,罕见地没有插话,也没有催促。他只是挑了挑眉,双臂环抱,目光在李梓然和蓝泽之间转了转,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似于“孺子可教”的、稍显欣慰的神情。
“那……小泽,” 李梓然松开拥抱,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可以吗?”
“嗯,你说。” 蓝泽欣然点头。
倒是一旁的顾晨率先坐不住了,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跟掰蒜瓣似的,强行把还靠得挺近的两人分开,嚷嚷道:
“哎哎哎!李梓然你别得寸进尺啊! 我都把小泽让给你抱这么久了,你还想咋样?占便宜没完了是吧?要占便宜,找你那个林羡去!” 他说完,还示威般地瞪了李梓然一眼,手臂占有性地环住了蓝泽的肩膀。
“哎哟!不是!你想哪儿去了!” 李梓然脸一红,赶紧解释,“我是说正经的!林羡现在……可能根本不想见我,也不想和我说话。所以,我想……能不能拜托你们,用你们自己的名义,把他约出来?这样……他或许会愿意出来。”
“这好办!” 蓝泽从顾晨胳膊下探出头来,拍了拍胸脯,爽快地答应,“包在我身上! 等你想清楚了,确定好时间,告诉我一声,我帮你把他约出来!” 他想了想,又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小袋包装可爱的水果硬糖,塞进李梓然手里。
“对了,还有这个……你拿去,找机会给林羡吧。”
“这是……?” 李梓然接过糖,有些疑惑。
“下回他要是再觉得……心里难受,或者想抽烟的时候,” 蓝泽轻声说,眼神里带着理解和善意,“你就让他试试这个。含一颗在嘴里,甜味儿散开的时候,也许……能稍微压一压那种苦。”
“谢谢你,小泽。” 李梓然握紧了那袋糖,目光真挚,“真的……太谢谢你了。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有好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再见!”
看着李梓然背着书包、脚步似乎比来时坚定了一些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顾晨这才收回目光,侧过头,挑眉看向身边的蓝泽,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
“可以啊,小泽。” 他拖长了调子,“出师了嘛。刚才那‘万一他被别人抢走’……激将法用得挺溜啊。”
“唉……” 蓝泽却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靠进顾晨怀里,“我也是看梓然那样子,心里难受。你看他以前,多活泼开朗一个人啊,整天没心没肺地傻乐。现在倒好,不是对着空气发呆,就是唉声叹气,魂都像被抽走了一半。我都快不认得他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感慨和不可思议:
“唉,不过也真是想不到啊……当初梓然可是信誓旦旦,跟我们说将来一定要找个‘颜值天花板、腰细腿长胸还大’的女神来着。没想到现在,居然被一个男生……弄得这么失魂落魄的。”
“是啊!” 顾晨也畅然地笑了笑,想起往事,“当初我们拿这个逗他,他还脸红脖子粗地跟我们急呢。”
“哎,阿晨,” 蓝泽仰起脸,眼里带着纯粹的好奇,“你说……梓然他,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林羡呢?就因为在图书馆那一眼?”
除了长得确实漂亮……但顾晨和蓝泽都知道,李梓然从来不是一个只看脸的人。
顾晨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喜欢这种事,谁又能说得准呢?没遇上之前,他怎么说、怎么想,都是道理。可真等遇上了,眼神对上了,心跳漏拍了……就与对方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什么样的人,都没太大关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因为他喜欢的,就是眼前这个具体的人而已。是那个会在图书馆安静画画的身影,是那个在寒夜里颤抖着落泪的侧脸,是那个明明脆弱却偏要竖起一身尖刺的灵魂。喜欢上了,就是喜欢上了,没什么道理可讲。”
但随即,他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身为朋友的担忧和顾忌:
“不过,站在梓然朋友的立场,我当然希望他的眼光没有错。更希望……那个叫林羡的,别再做什么伤害他的事。” 他叹了口气,“你知道的,咱们这个朋友,心思太直,少根筋,做事大大咧咧,偏偏又善良得过了头。而那个林羡,一看就是心思重、经历多、有故事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蓝泽:
“唉,我真担心梓然那家伙……会被骗,会被耍得团团转,怕他根本驾驭不了林羡那样的人。他们两个,看起来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放心吧。” 蓝泽却目光灼灼,语气异常笃定,“我相信林羡,不会真的做出伤害梓然的事。”
顾晨有些意外地挑眉:“哦?你怎么就这么相信那个林羡?你跟他……也没见过几次吧?”
“嗯……” 蓝泽沉吟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其实,我是相信楚楚。”
“楚河宴?” 顾晨更疑惑了。
“对。” 蓝泽点点头,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我相信,能和楚楚做朋友的人……肯定不会是坏人。或者说,不会是本质上的坏人。”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林羡和楚河宴一定是朋友?” 顾晨追问。
“不然,我们也不会因为找楚楚这件事,而认识林羡了呀。” 蓝泽逻辑清晰地分析道,“我相信,楚楚看人的眼光,也相信,他绝不会把一个真正糟糕的人,带到我们这群朋友可能触及的范围内。”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柔软的信任: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朋友的朋友’,自带一层信任滤镜吧。又或者,这一切,本来就是一段奇妙的缘分呢?”
顾晨思索着蓝泽的话,紧绷的神色稍微放松了些。他摸了摸下巴,提出另一个想法:
“既然这样……你觉得,我们需要在背后,再帮李梓然那家伙推一把吗?” 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唉,那家伙笨头笨脑的,感情上更是张白纸,我真是怕他把事情搞砸了,到时候两头受伤,还耽误我们找楚河宴的正事。不如……我们私下把林羡单独约出来,跟他好好谈谈?替梓然说说情,也探探林羡的口风?”
蓝泽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地思索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顾晨的衣角,眼神在温暖的光线下明明灭灭。
最终,他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嗯……我看,还是不要了吧。”
“我想……” 蓝泽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林羡应该不会希望,有旁人去插手他的私事。尤其是感情的事。万一我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或者方式不对,引起他的反感,甚至让他误会是梓然在背后嚼舌根、未经他允许就把事情到处说……”
他抬起头,看向顾晨,眼中带着认真的考量:
“那岂不是更糟?到时候,可能真的就是好心办坏事了。反而把他们之间最后那点修复的可能,也给堵死了。”
“对哦!” 顾晨恍然大悟,一拍脑门,“你说得有道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他伸手,轻轻拧了一下蓝泽的鼻尖,语气里满是赞赏和亲昵:“还是我家小泽心思细腻,想得周到!”
蓝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笑容渐渐淡去,眼神飘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声音也变得有些悠远:
“阿晨,其实……刚才听了林羡的那些事,我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幸福。”
“嗯?怎么说?” 顾晨将他往怀里带了带,专注地听着。
“最起码,我有一个完整又温暖的家。爸爸妈妈都健在,健康,爱我。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因为钱的事发过愁,他们总是把最好的给我。我喜欢画画,他们就送我去最好的画室;我想做什么,他们就算不理解,最终也会选择支持。” 蓝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责,“可是……我却一直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总嫌他们管得太多,关心得不够。”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充满了对另一个同龄人命运的真切共情:
“可林羡呢?明明他也只有十六岁啊…… 却要经历家庭变故,承担巨额债务,忍受梦想被最亲近的人践踏……他就像……一个不小心闯入孤岛的幸存者,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家庭的变故),几乎已经摧毁了他原本拥有的一切。”
他的语气激动起来,带着清晰可见的愤怒:
“就连他仅剩的、视为生命的梦想,也变得廉价而不被理解,还要被那些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肆意地鞭挞、踩碎! 我一想到那些人的嘴脸,就火大得不行! 他们或许根本不会想到,他们轻飘飘否定的、试图摧毁的,恰恰是林羡最珍惜的、赖以生存的、支撑着他不被彻底压垮的最后一根精神支柱!”
蓝泽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有些红了:
“但即使这样,他也一定已经……精疲力尽了吧?这些事,每一件都像一座山,压在他那么单薄的肩膀上。我想,现在的他,一定过得很辛苦,很辛苦……”
他深吸一口气,坦诚道:
“换做是我,在这样的境遇里,我可能……根本没有勇气和现实抗争下去。我承认,我没有林羡那么坚强。”
他转过身,仰起脸看着顾晨,眼神清澈而恳切:
“阿晨,我真的……好心疼他。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能和林羡成为朋友……” 他握紧了顾晨的手,“我们就多关心关心他,好不好?让他知道,他本来就很好,他可以有梦想,他值得被爱,被好好对待。”
“关于过去的那些伤痛,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请求原谅,也不需要勉强自己与谁和解。”
蓝泽的声音轻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除了……他自己。对吗?”
“是啊……” 顾晨低声应和,将蓝泽搂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幸福的人,可以用童年治愈一生。可不幸的人,却可能要用一生去治愈童年。”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能透过黑暗,看见另一个少年孤独挣扎的身影。
“因为这些接踵而来的不幸,或许对现在的林羡来说,连买一支像样的画笔,都成了需要掂量再三的奢侈吧。” 顾晨的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叹息,“可偏偏,他又是个骨子里极其骄傲、极其要强的人。所以,他绝不会接受我们任何形式的、带有‘施舍’或‘同情’意味的物质帮助。他不希望别人可怜他……这点,倒是和某个以前宁可自己硬扛、也死要面子的小家伙,出奇的一致呢。”
他说着,抬手,温柔地拍了拍蓝泽的小脑袋,眼神里带着疼惜和了然。
“诶?!” 蓝泽被他一点,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整个人像被瞬间注入了活力,一下子从顾晨怀里坐直,“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一个……或许可以不动声色、又能真正推梓然一把的好方法!”
“哦?” 顾晨被他的兴奋感染,也来了兴趣,饶有兴致地挑眉,“说来听听?什么妙计?”
“嘻嘻!” 蓝泽却狡黠地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神秘又灵动的弧度,伸出食指抵在唇边:
“——保密!”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
李梓然正陷在暖洋洋的午睡倦意里,被一阵锲而不舍的手机震动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睡意:
“喂……小泽?什么事啊……”
“梓然!梓然!”
电话那头,蓝泽的声音又急又兴奋,像爆开了一串小鞭炮:
“你!现在!赶紧!看你的微信! 就这样!”
“嘟——嘟——”
还没等李梓然反应过来,电话已经被火急火燎地挂断了。
“啥事呀……神神秘秘的……” 李梓然揉着眼睛,一头雾水。
他解锁屏幕,点开微信。蓝泽的对话框里,静静地躺着一行没头没尾的话:
【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下面,紧跟着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帮我?帮什么……” 李梓然嘀咕着,手指下意识点开了那张图。
截图里的头像……
嗡——
李梓然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炸了一下,残存的睡意瞬间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他猛地从床上坐直身体,眼睛死死盯住屏幕,手指微微发颤地将图片放到最大。
截图里,是蓝泽和林羡简短的对话。
只有短短两行。
【蓝泽:所以,你喜欢他吗?】
【林羡:嗯,喜欢的。】
时间,显示就在十分钟前。
李梓然屏住了呼吸。
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开始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起来,咚咚咚地撞着耳膜。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骤然亮起的眼眸里,投下跳跃的光斑。
什么?!
林羡……喜欢他?!
林羡真的喜欢他?!
李梓然的脑子“轰”地一声,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石化般僵在床上,只有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锁着屏幕上那两行字,仿佛要把那简单的五个字——“嗯,喜欢的。”——盯出火花来。
时间凝滞了几秒。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突兀地打破了房间里的绝对寂静。
李梓然竟然抬手,用尽全力,狠狠扇了自己右脸一巴掌!
“哇!好痛!”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从脸颊蔓延开,他呲牙咧嘴地用力揉了揉,可紧接着——
“哈哈哈哈!!”
一阵抑制不住、几乎算得上狂喜的爆笑从他喉咙里冲了出来。
“看来是真的!不是梦!真的不是梦啊!!”
他像个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糖果的孩子,在床上又是打滚又是蹬腿,痴痴地傻笑着,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因为过度激动而产生的生理性泪花。
心脏像失控的鼓槌,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疯狂擂动,咚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麻。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煮沸了,带着滚烫的温度冲向四肢百骸。
他高兴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整个人都要被这突如其来的狂喜冲昏了头。他再次抓起手机,对着那张截图看了又看,读了又读,最后实在没忍住,低下头,在屏幕里林羡头像的位置, “吧唧”亲了一口。
“喂?!小泽!小泽!”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立刻回拨了电话,声音里是藏也藏不住、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和激动。
“看到啦?” 电话那头,传来蓝泽带着笑意的询问。
“嗯!看到了!看到了!” 李梓然连声应道,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我还奇怪呢,你怎么半天一点反应都没有。”
“嘿嘿……嘿嘿嘿……” 李梓然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除了傻笑,一时竟组织不起其他语言。
“好啦,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太过了。” 电话那头,蓝泽收敛了笑意,声音变得认真而柔和,“我们这么做,是想给你一点信心,让你知道你的感觉没有错。但更重要的……是想帮帮林羡。他……真的太不容易了。”
每次提起林羡,蓝泽心里就止不住地发酸,像被人轻轻揪了一下心尖。
“我们……跟林羡暂时约的时间是三天后,晚上六点,在他家楼下那个小花园里碰面。” 蓝泽仔细交代着,“你要是真的决定好了,想清楚要去,我就帮你正式应下来。你还有整整三天的时间,可以冷静地、好好地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 李梓然几乎是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答,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去!”
这一次,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怯懦。
可电话那头,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梓然……” 蓝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朋友间真诚的担忧和提醒,“你还是……再好好想一想吧。想清楚,你到底要怎么面对他,要跟他说什么,要怎么做。不要在一时冲动的情况下,就去做任何决定、任何事。你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句‘喜欢’就能瞬间化解的。”
“嗯!我明白!” 李梓然重重地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他的声音依旧激动,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清醒。
其实这些天,他比任何人都想得多。那些纠结、忐忑、自我怀疑和反复推演,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他无数次设想,林羡会不会接受他的靠近和善意,那次决裂之后,林羡是不是已经彻底厌烦了他。
可现在,有了那张截图,有了那五个字。
一切,就足够了。
那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不确定和阴霾。它不一定能保证完美的结局,但它给了李梓然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理由和起点。
那句“喜欢”,就是他可以不遗余力、拼尽全力走向林羡,陪他走下去的,最原始也最强大的勇气。
这也是独属于十六岁的勇气。
莽撞,赤诚,带着不管不顾的天真和炽热。
在少年简单纯粹的世界里,一句发自内心的肯定,一个彼此确认的眼神,有时候,就真的可以意味着“永远”,意味着愿意为之奔赴的“一辈子”。
这三天里,李梓然像着了魔一般,把想要对林羡说的话,反反复复、逐字逐句地练习。书桌上堆起了好几摞写满又划掉、划掉又重写的草稿纸,手机备忘录里也存满了零碎的句子和可能的情景应对。
直到约定的那天到来。
从清晨睁开眼睛那一刻起,他的心脏就仿佛脱离了控制,一直在胸腔里飞速地、不安分地狂跳。越是临近傍晚六点,那心跳就越是急促、猛烈,像有只莽撞的小鹿,非要撞破他的胸膛冲出来似的。
为了以最好、最郑重的面目去见林羡,临走前,他甚至翻出了那件一直舍不得穿的深蓝色小西装。那是去年生日时,他磨了妈妈好久才得到的礼物,因为太过珍视,平时都小心翼翼地收在衣柜最里面。他对着镜子,笨拙却认真地打上领结,又将头发仔细地梳好,喷上一点点发胶定型。
镜中的少年,眉眼依旧带着些许稚气,但挺括的西装和用心的打扮,让他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难得的郑重和青涩的帅气。
这才深吸一口气,揣着那颗快要跳出喉咙的心,出了门。
一路上,他还在嘴唇微动,无声地重复着那些练习了无数遍的词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那袋水果糖。
刚走到小花园附近,还没来得及平复呼吸、寻找林羡的身影——
一阵压抑却激烈的争执声,就从花园一个隐蔽的角落传了出来,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小羡,你没有必要去见他!” 一个熟悉的、让李梓然瞬间皱起眉头的男声响起,语气带着强势的阻拦和不悦。
“你凭什么不让我见他?!” 林羡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冰冷而尖锐,充满了抗拒,“你以为你是谁啊?!有什么资格管我?!”
“小羡!我这是为你好!” 男人的声音拔高了些,试图用“关心”包裹住那份控制欲,“我们认识多久了?你和那个李梓然才认识几天?他那种一看就是蜜罐里泡大的、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愣头青,能懂你什么?!”
那声音顿了顿,变得更加语重心长,却也更加刺耳:
“你小心点,别被他的天真和想当然给带偏了,那才是真的害了你!”
靠!
这个道貌岸然的斯文败类,居然敢在背后这样诋毁他!
李梓然眼中瞬间迸出凶光,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口那股怒气混合着新仇旧恨,熊熊燃烧起来。他下定决心,今天,绝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只会躲在树后当个窝囊废!
上次的羞辱,林羡在他那里受的委屈,还有此刻这番恶意的贬低……今天,他要一并讨回来!
“邹凯,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 林羡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淬过,“我想做什么,是我的自由,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清远大学的美术系,我考定了。就算我妈亲自来求你、拦我,也没用。”
“还有,” 林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再跟你重申一次——最开始,我喜欢画画,确实是因为你,是因为想靠近你!”
“可是现在,” 他一字一顿,像是用尽全力将什么东西从自己骨血里剥离,“我!不!喜!欢!你!了!”
“我只是想画画。”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异常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我爱上了画画本身。我想实现我自己的梦想。这梦想,早就跟你没关系了。”
林羡的话,像一把把磨得极其锋利的刀刃,割开了过往所有的暧昧、依赖和幻象,也割得邹凯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小羡,我们……我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邹凯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受伤般的无奈,试图抓住最后一点过去的影子,“我们不应该是这样的啊……你以前,明明很听我的话……”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我还记得……我刚搬到这里的时候。那时候,你才六岁吧?我也只有十二岁。一个人来到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总觉得很孤单,可又不知道能和谁说。只能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把所有的不满和寂寞,都发泄在画布上……”
直到有一天……
他那扇总是紧闭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进来,脸上挂着毫无阴霾的、软乎乎的笑,用稚嫩的、奶声奶气的声音问他:
“哥哥……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呀?”
邹凯记得很清楚,就是从那天起,他原本灰暗、封闭、只有颜料和画布的生活里,好像……忽然照进了一束光。
那个叫林羡的小家伙,像只刚出壳、认定了第一眼看见的生物就不肯撒手的小鸭子,整天“哥哥、哥哥”地跟在他身后。央求他教自己画画,缠着他讲各种天马行空的故事,那股黏糊劲儿,怎么甩都甩不掉。他去上美术班的时候,小家伙就会搬个小板凳,早早地守在他家门口,眼巴巴地等着他回来。
“哥哥,” 有一次,小小的林羡指着画架上那幅色调阴沉、雨幕交织的风景画,皱着小眉头,很认真地问他,“你的画为什么总是黑黢黢的,还老是在下雨呀?我不喜欢。”
小家伙仰起脸,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他有些错愕的脸:
“哥哥总是会难过吗?可是……哥哥有小羡了呀。”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满是不解和一种天真的担忧,“为什么有了小羡,哥哥还会难过呢?”
他……竟然能看懂我的画?!
那天,邹凯被彻底地震撼住了。一个年仅六岁、字都认不全的孩子,竟然能如此敏锐地捕捉到画作背后,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表达的灰暗情绪。
他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那稚嫩的话语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哦?” 他压下心中的震动,弯下腰,将小林羡抱到自己膝上坐好,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那……小羡喜欢什么样的画呢?哥哥画给你,好不好?”
小林羡立刻开心起来,眼睛弯成了小月牙,用小手比划着:
“嗯!我喜欢太阳!” 他声音响亮,“好大好大的太阳!暖暖的! 然后,有哥哥,有爸爸,还有妈妈,我们一起,站在阳光下面!”
“好。” 邹凯听到自己这样答应着,心中那片积郁已久的阴霾,仿佛真的被这个孩子描述的“大大的太阳”驱散了些许。
“哥哥给你画。”
是啊……
他的心里,似乎……不应该再有那么多阴霾了。
那时,林叔叔还健在。林羡就像个永远长不大、泡在蜜罐里的小太阳,成天就知道咧着嘴傻乐,笑容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
可自从那次该死的车祸,林叔叔成了再也不会回应他的植物人之后……
邹凯就再也没见过林羡那样毫无阴霾的笑容了。
一夜之间,那个活泼爱笑、有点黏人的小男孩,好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话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沉,被迫以惊人的速度“懂事”起来的少年。
而林阿姨,也仿佛被这场变故抽走了灵魂,终日神情恍惚,时而喃喃自语,时而以泪洗面。
邹凯心里清楚——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充满阳光和饭菜香气的样子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林羡积压已久的所有痛苦、委屈和愤怒,让他彻底爆发了。
“自从爸爸倒下,我们家就塌了!” 林羡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却带着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清晰,“妈妈成了那副样子!她那个精神状态,不用我多说,你难道看不见吗?! 我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和她继续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他喘着粗气,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那段日子,我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感觉整个人都要被那种绝望溺毙了! 所以……我只能抽烟! 用那种呛人的、烧灼的感觉,来麻痹自己,好像这样就能暂时忘记一切!”
他死死盯住邹凯,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
“你发现以后呢?你是不是就觉得……我不再是你记忆里那个干净、听话的林羡了?是个‘堕落’的坏孩子了?所以你开始疏远我,躲着我,像躲什么肮脏的瘟神一样! 生怕我这点‘不良习气’会玷污了你高高在上的优等生形象,是不是?!”
林羡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
“你根本不会明白! 那时的我,有多无助,多脆弱,多需要一个可以靠一靠的肩膀! 我多渴望……哪怕能从你那里得到一句‘没事的,会过去的’这样的安慰! 就一句! 也许……那一句,就能成为我咬牙撑下去的动力!”
他惨然一笑,笑容里充满了讽刺和心死般的凉意:
“可惜啊……你躲得比谁都快,比谁都干净。不仅如此……你还假惺惺地打着‘为我好’‘不能看着我堕落’的旗号,瞒着我,偷偷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
“邹凯!你难道不知道……她那时候的精神状态,已经脆弱到经不起任何一点刺激了吗?!” 林羡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无尽的恨意和伤痛。
“你知道……你告诉她那天,我被打得有多惨吗?”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却更加字字泣血,“我连一件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被她像扔一袋发臭的垃圾一样,狠狠推出了门外!”
“那么冷的天……” 他抱住自己的手臂,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晚刺骨的寒意,“我在门外……整整站了两个小时。我没敢走远,就靠在冰冷的门板上……”
他抬起泪眼,望向虚空,声音轻得像一阵即将消散的风:
“那时候……我心里想的居然是……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邹凯被这控诉逼得后退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慌乱和辩解,“出了那么大的事,你可以告诉我啊!”
“告诉你?” 林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因为那时的我,根本不想看见你!我对你……只有恨! 恨你的冷漠,恨你的背叛,恨你在我最需要一根稻草的时候,亲手把我按进更深的冰水里!”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但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抖:
“这些……都算了。时间久了,伤口结了痂,疼得麻木了,我也以为我能慢慢忘记。”
他猛地抬眼,目光像两把淬了火的刀,直直刺向邹凯:
“但是……邹凯,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一边把我珍视的梦想踩在脚下,一遍遍告诉我那是垃圾,一边……又用我的‘失败’和‘不堪’,去铺平你自己的路?!”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邹凯的心上,也烫在了刚走近、听到这一切的李梓然心上。
邹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翕动:“我……我没有!”
“哼!难道不是吗?!” 林羡的目光陡然变得异常犀利,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愤怒或悲伤,而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悲怆与心死的凄凉。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被他仰望、依赖,如今却面目全非的人,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字字千钧:
“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用来申请那所顶尖美院推荐信里,最‘出彩’、最‘打动人心’的部分——那个关于‘如何在逆境中坚持艺术理想、并帮助身边迷失少年’的故事原型……”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冰冷的嘲讽和无尽的悲哀:
“不就是……我的‘堕落’,和你的‘拯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