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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他是我的骄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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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林羡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音,每个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一直都知道的吧?我对你的……心思。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依赖和喜欢,而是……”
“小羡!” 邹凯几乎是下意识地截断了他的话,声音短促、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慌乱,仿佛要捂住某个即将被撕开的伤口,“别说了……到此为止。”
空气凝固了一瞬。
“……哈。” 林羡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笑,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荒芜的自嘲。原来如此。这么多年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用无数“兄弟”表象层层包裹的秘密,对方并非一无所觉。只是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回避,留他一人像个小丑般,在名为“亲情”的舞台上,演绎着无人喝彩的独角戏。
心,就在这一声笑里,直直地坠了下去。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迅速的、冰冷的失重感,像熟透的果子从枝头脱落,噗通一声砸在地上,表皮或许完好,内里却已酸涩腐败,汁液横流,苦涩得让人无法下咽。
他像是终于认清了某种早已注定的结局,语气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冻僵了的河面:
“好。就算……就算你无法回应。我理解,感情不能勉强。”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清晰地刺向邹凯,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濡慕或闪躲,只剩下冰冷的、被背叛的质问,“但是邹凯,你不能……你不能因为想‘避嫌’,因为你那点不必要的‘道德负担’,就背地里想方设法……阻挠我报考你那所大学吧?”
邹凯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无形的拳头狠狠击中了胸口,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不可能……他怎么会……
“那里是你的梦想,” 林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割开两人之间最后那层温情脉脉的纱,“但那也是我的梦想啊。我从高一就开始为之拼命,你明明比谁都清楚。你怎么能……怎么能用这种方式,把你的恐惧和自私,伪装成对我的‘保护’或‘为你好’?”
“你怎么会知……” 邹凯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巨大的震惊甚至让他无法组织完整的句子。这件事他埋得那样深,深到连自己都快说服自己那是“正确的选择”。
“呼……” 林羡无力地摇了摇头,仿佛连支撑脖颈的力气都已耗尽。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忽,带着洞悉一切的疲惫:“你妈妈……大概两个月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阿姨说得很委婉,很客气,只提了提‘各自发展也许更好’、‘小羡成绩好,选择更多’……但我不是傻子,邹凯。”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邹凯骤然失血的脸上,那双总是盛满依赖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寂灭的灰烬:
“所以,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缓慢、清晰,像在完成一场迟来的审判,“后来,大概就是阿姨给我打完电话一个星期之后吧,你又突然对我……‘好’了起来。每天信息不断,嘘寒问暖,甚至比之前更‘无微不至’。那到底是出于一个哥哥……真正的、纯粹的关心?”
他停了下来,空气沉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梁。
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林羡极淡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
“还是说,” 他替对方,也替自己,说出了那个早已心知肚明的结论,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只是想用这种加倍的好,来抵消掉一点点……你心里的负罪感?”
其实,哪里还需要邹凯回答呢?
那骤然苍白的脸色,那无法对视的眼神,那僵直无法辩驳的身体……早已昭示了一切。
一定……不会是第一种。
“不过,是哪种,现在都无所谓了。”
林羡的声音冷了下去,像淬了冰。他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
“而你,”他盯着邹凯,一字一顿,清晰得像在划清界限,“也别太天真了。别以为……我喜欢过你,你就有资格随意摆布我的人生,替我做决定。你做梦。”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的委屈和愤怒都倾吐出来:
“就算是我妈派你来‘看着’我也没用!哦,不对——是更没用!我今天就正式通知你,不管你们背后怎么商量、怎么打算,我都不会放弃那所学校!那是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要去的未来!我再重申一次,我不是为了你,从来都不是!我是为了我自己!你少在那儿自作多情,往自己脸上贴金!”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冲破了眼眶的堤坝,汹涌而出。不是因为脆弱,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深切的失望。
“邹凯,你听着,”他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湿痕,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执拗,“如果你只是害怕那些无聊的流言蜚语,害怕别人的眼光,你大可以直说!我不是那种不识趣、会死缠烂打的人!上了大学,我们可以装作不认识,我可以离你远远的,绝不会给你邹大少爷带来一丁点儿‘困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但是!你怎么能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对付我?!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曾经那么尊敬你、那么……那么喜欢你的人?!你这不是在帮我‘避嫌’,你是在往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捅刀子!你知道吗?!你这样做,比我妈打我骂我一百次、一千次,更让我难受,更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地板上。
“你要是不喜欢我,你直说啊!我林羡难道还会赖着你不成?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羞辱我,否定我的一切?!”
“不是的!小羡!”
就在林羡的情绪几乎要决堤的瞬间,邹凯猛地冲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很大,甚至有些发疼。
邹凯的眼睛红了,不再是刚才的慌乱和闪躲,里面翻涌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无法遏制的炽热浪潮,像深夜暴风雨前的大海,黑暗而汹涌。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仿佛这几个字用尽了他毕生的勇气:
“其实……其实我是喜欢你的!”
话音落下,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绝伦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近乎失控的、充满讥讽的大笑,笑得他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流得更凶。
“你说……你喜欢我?”他一边笑,一边重复,每个字都浸满了冰碴,“我喜欢了你那么久,久到我自己都快要放弃了,久到心都凉透了……现在,你居然跟我说,你喜欢我?”
他猛地甩开邹凯的手,踉跄着后退,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可笑的骗子。
“邹凯,你这谎撒得……连你自己都快信了吧?还是说,这又是你和你妈商量好的新策略?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看我可怜,所以施舍一点‘喜欢’,好让我继续乖乖听话,放弃我的‘非分之想’和‘不切实际的梦想’?”
林羡,清醒一点。他在心里对自己嘶吼。不能再上当了。这颗心已经千疮百孔,再也经不起第二次同样位置、同样方式的穿刺。
那所谓的“喜欢”,此刻听起来,比直接的拒绝更残忍,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迟来的羞辱。
“小羡,你……你别这样。”
林羡那尖锐的、充满讥讽和彻底不信任的大笑,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邹凯的心脏。他感到一阵陌生的恐惧,不是害怕林羡的指责,而是害怕那笑声背后代表的东西——某种东西好像真的被他亲手打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他声音发颤,想靠近,却又被林羡眼中那冰冷的屏障逼退。
“你说你喜欢我?!” 林羡止住笑,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锐利得像要剖开邹凯的皮肉,直视他那颗摇摆不定、充满了算计和权衡的心,“邹凯,你为了你自己的‘清誉’,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正确’和‘稳妥’,利用完我对你的信任和感情,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纠正’、被‘妥善处理’的麻烦……现在,事情败露了,你眼看控制不住了,就跑到我面前来,大言不惭地说‘喜欢我’?!”
他一步步逼近,明明在流泪,气势却凌厉得让邹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你觉得我会信吗?邹凯,你看着我这张脸,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我脸上是不是写着‘蠢货’两个字,让你觉得这种廉价的、临时拼凑出来的‘喜欢’,就能把我糊弄过去?就能让我忘记你是怎么在背后捅刀子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却字字泣血:
“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掺杂着算计、隐瞒、背地里的阻挠,还有事后的补救和心虚……那你这喜欢,未免也太廉价、太肮脏了吧!我林羡虽然喜欢你喜欢得没了自尊,但还没贱到要捡这种‘施舍’来的感情!”
李梓然躲在客厅与阳台交界处的阴影里,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里面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刺进他的心里。心口一阵阵抽痛,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呼吸都变得困难。
可这一次,那尖锐的疼痛,不是为了他自己那点尚未完全消散的、对林羡朦胧的好感,而是为了林羡。
他看着林羡那副强撑着锋利外壳、内里却早已血肉模糊的模样,看着那个叫邹凯的男人脸上混杂着痛苦、急切和无力辩白的复杂神情……李梓然只觉得一股怒火混合着深切的悲哀涌上来。
林羡他……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男人?
一个连自己的感情都不敢承认,要用伤害对方前程的方式来“保护”自己那点可悲“羽毛”的男人?
一个直到退无可退,被逼到墙角,才敢吐出那句“喜欢”,却早已失去所有可信度的男人?
李梓然想不通。他替林羡感到不值,特别特别不值。为了这样一个优柔寡断、自私懦弱的男人,林羡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他看得出,尽管林羡话说得那么绝,那么狠,可那眼神深处,那颤抖的声线里,根本没有完全放下。那是一种被彻底背叛和伤害后,用极致愤怒包裹起来的、更深的绝望和……或许连林羡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的期待。
林羡啊林羡,你睁眼看看,李梓然在心里无声地呐喊,这世上男人那么多,何必要吊死在这样一棵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腐烂的树上?他配不上你这份心意,更配不上你受的这些苦!
他心急如焚,却动弹不得。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冲进去。他也忽然有些恍惚,为什么林羡就是放不下?就像他前几天,不也是为了一个若即若离的顾峰,把自己弄得失魂落魄,狼狈不堪吗?
想到自己不久前的惨样,李梓然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简直比眼前的林羡,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好像都一样,明知道前方可能是陷阱,是荆棘,却还是被那一点虚幻的光亮吸引,奋不顾身地扑过去,直到被扎得遍体鳞伤。
可此刻,看着林羡强忍泪水、浑身竖起尖刺却依旧微微发抖的背影,李梓然心里那点自嘲迅速被更汹涌的心疼淹没了。他心疼这个人。心疼他曾经毫无保留的明亮喜欢,变成了如今这般破碎尖锐的模样。
这一秒,阴影里的李梓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在心里对自己,也对那个颤抖的背影,发下无声的重誓:从今往后,我要好好保护这个人。成为他能依靠的岸,而不是让他溺水的浪。他的梦想,他的光芒,谁也不能再夺走。我会陪着他,一起走到他能发光的地方。
“小羡,对不起。”
邹凯的声音低了下去,先前的急切和辩白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奈的疲惫取代。他嘴角扯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认命般的苍凉。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林羡,那里面的挣扎和痛苦如此真实,却也如此……自私。
“你知道的,我是从一个小地方,拼了命才考出来的。我们那种地方,机会像石头缝里偶尔渗出的水滴,就那么一点点。很多时候,人生关键的转折点,可能真的只有一次。”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命运镌刻好的事实,每一个字都带着小人物在庞大现实面前碾磨出的老茧:
“所以,绝不能有失误。我不能赌,也……赌不起。”
他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力气才能继续剖开自己的不堪:
“这些年来,我什么都省,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不敢有半点行差踏错。好不容易考上了心仪的学校,又挤破了头才留下当上助教,日子刚刚有了一点点稳定的盼头……小羡,我不能因为咱俩之间的事,毁了我现在拥有的这一切。哪怕只是一点点可能,一丝丝苗头……也不行。”
他的眼神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那里或许映着他出身的、贫瘠山沟的轮廓:
“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去了。我必须在这里扎下根,继续学习,深造,往上爬。我没有家庭背景,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他们供我读到今天已经竭尽全力,再也给不了我更多。我只能靠自己,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羡,那眼神里有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自我保全:
“可即便是这样,我现在的生活,也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小羡,你以为……这么些年来,看着你一天天长大,越来越耀眼,对我的依赖和感情越来越清晰……我的内心不痛苦,不纠结吗?我的隐忍,我的自我压抑,一点也不比你少。”
“说来说去,” 林羡打断了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冰冷的平静,那是一种彻底死心后的透彻,“你不还是为了你自己吗?为了你的前程,你的安稳,你‘来之不易’的一切。”
邹凯沉默了。垂下眼帘。这是默认。
空气死寂。
“所以,” 林羡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放了上去,完成了对这个人和这段感情最终的审判,“你想方设法,甚至不择手段地阻止我进入你的大学,切断我靠近你的可能。邹凯,你太狠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最后一点关于这个人的气息都置换干净。
“我……确实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不瞒你说,”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苍白,“即便是知道了你对我做的那些事,看清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这不争气的心……好像也还是没能立刻停止喜欢你。”
他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平静地落在邹凯脸上,那里面没有了恨,也没有了爱,只剩下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
“但,邹凯,你听好了。”
“我林羡,也不是非你不可。”
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其实,你并不喜欢我。” 他做出了最终的结论,语气笃定得像在宣读科学定理,“或者说,你最喜欢的,永远是你自己。你的前途,你的名声,你的安稳。至于我,或许曾经是你灰暗世界里的一点亮色,一点慰藉,但一旦这亮色可能灼伤你,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它遮住,甚至……亲手掐灭。”
他转过身,不再看邹凯瞬间惨白的脸和骤然失神的眼睛。
第一次,他看向这个曾经照亮他整个青春的人时,眼里清晰地映出了“恨意”的影子。
也是第一次,他对这个人,说了真正了断的、带着自己尊严的狠话。
“就这样吧。邹凯。我的路,我自己走。你的‘苦心’和‘隐忍’,我承受不起,也不想要了。”
他没有说再见。有些路,走散了,就再也没有重逢的必要了。
“不,小羡,这你就误会我了。”
邹凯见林羡转身,语气愈发急切,他上前一步,试图抓住最后解释的机会,声音里混杂着一种扭曲的“为你好”的恳切,和不容辩驳的现实砝码。
“我承认我确实有私心,怕受影响,这我不辩解。但我刚才说的,关于你未来的考虑,也是实话实说,是为你着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羡因为激动和哭泣而微微泛红的脸上,语气变得像一个冷静到残忍的评估者:
“你的画画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所以,我太了解你的水平了。小羡,我承认,你看画的眼力确实独到,审美很好,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但是……”
这个“但是”像一道闸门,截断了所有可能的希望。
“画画,尤其是想走专业这条路,终究还是要看天赋的。那种与生俱来的、对线条、色彩、空间近乎本能的掌控力和创造力。小羡,我们得面对现实,你……没有这样的天赋。你的画,工整,努力,但缺乏那种打动人心的‘灵光’。这条路,对你来说太窄,也太难走通了。”
每一句话,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切割着林羡最珍视也最脆弱的梦想。邹凯太知道哪里是他的痛处了。
“还有,” 邹凯的声音放低了些,却带着更沉重的、无法回避的现实压力,“我还是希望你能冷静考虑一下现实问题。叔叔现在卧病在床,情况时好时坏。你没有稳定的谋生能力,所以,家里所有的经济压力,现在全压在阿姨一个人瘦弱的肩膀上。”
他列举着残酷的事实,像在宣读一份无可更改的判决书:
“肇事者到现在还没抓住,赔偿款遥遥无期。每个月还要带叔叔去定期检查,买药,那是一笔不小的、持续不断的开销。小羡,你扪心自问一下,就算你勉强上了大学,那高昂的学费、生活费、材料费……你支付得起吗?你忍心再给已经不堪重负的阿姨增添更沉的负担吗?”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兄长般的、看似恳切的“规劝”:
“小羡,听哥哥的话,乖。有时候,学会放弃,学会面对现实,也是一种成长和负责。”
邹凯的话,不再是最初情感上的背叛指控,而是化作了更冰冷、更坚硬的现实之矛,一下下,精准地捅进林羡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旧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新的伤口又开始被残忍地剖开。痛,尖锐而麻木的痛,瞬间席卷了他。
是啊……
除了痛,这些话,他又该如何反驳呢?
天赋?他无数个日夜在画板前的挣扎,那些被否定掉的稿纸,似乎都在无声地佐证邹凯的“评判”。
现实?母亲深夜疲惫的叹息,父亲病床上消瘦的侧影,家里日渐拮据的开销……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沉重的锁链,捆住他的翅膀。
每每说着“不想放弃”,声音越大,心里就越虚。那不过是在绝望深渊边缘,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硬撑罢了。
可是,真正站在他这边,理解他的痛苦,愿意和他一起对抗这操蛋命运的人,又能有谁呢?
谁又能替他,替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挽救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悲剧?
他真的……已经好累好累了。从身体到灵魂,都被掏空了。争不动了,也……撑不下去了。
或许,邹凯是对的。
或许,他真的应该认命了。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接受这灰暗的、一眼能看到底的人生。
就在他眼中的光芒即将彻底熄灭,肩膀一点点垮下去,几乎要向着那片绝望的黑暗屈膝时——
“你凭什么说我的小羡是负担!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他?!”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意和爆发力,不知从何处猛地炸响,硬生生撕裂了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空气。
“你这个渣男!自私鬼!懦夫!只会在别人伤口上撒盐的混蛋!”
这声音……是他?!
林羡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那声音里的愤怒如此真实,维护之意如此直白莽撞,竟让他冰冷绝望的心湖,莫名地、微微荡漾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久违的安心感,如同黑暗里悄然亮起的一星烛火,微弱,却瞬间驱散了些许彻骨的寒意。
他茫然地、急切地四处搜寻,目光掠过邹凯惊愕的脸,掠过寂静的庭院。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人影从不远处一棵老槐树后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显然在那里藏了不短的时间,头发上、肩膀上落满了枯黄的树叶,甚至还有一小截细枝滑稽地挂在发梢。他跑得急了,脚步有些踉跄,模样狼狈不堪,脸上却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只被激怒的、要保护幼崽的小兽。
是李梓然。
那个平时总是有点别扭,有点怂,会在背后默默看他,前几天自己还为情所困颓唐不堪的李梓然。
此刻,他却像一道横空出世的光(尽管这光看起来有点蓬头垢面),不管不顾地,莽撞又坚定地,冲进了这片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战场。
“噗——!”
看着李梓然顶着满脑袋树叶、气鼓鼓冲出来的滑稽模样,林羡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泪意的笑。虽然眼眶还湿着,心脏还抽痛着,但莫名地,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绝望和沉重,好像被这突兀又莽撞的出场撬开了一道缝隙。
这个呆子!
怎么每回出场方式都这么……别具一格,这么让人措手不及?!
可奇怪的是,看着他张牙舞爪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林羡冰凉的手指竟微微回暖,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也奇异地松弛了一丝。心情,在经历了一场灭顶般的风暴后,竟意外地,回升了那么一点点。
“你是谁?!” 邹凯被打断,先是一愣,随即面露不悦,眉头紧紧皱起。当他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看清来人是李梓然时,心头那股被冒犯和计划被打乱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再也压制不住。“又是你!”
他指着李梓然,声音拔高,失去了惯常的冷静自持:“上次在画室外面鬼鬼祟祟偷听我们讲话的也是你!李梓然是吧?你是有什么偷听的怪癖吗?还有!” 他试图端出年长者的架子,语气严厉,“我比你大,算起来,好歹也是你的学长,是你的前辈!你怎么能跟前辈这么说话?一点教养都没有!你家里没教过你要尊敬前辈,非礼勿听吗?!”
邹凯自诩是个脾气温和、待人接物彬彬有礼的人,可不知为何,唯独面对这个总是不合时宜出现、眼神里对他充满毫不掩饰敌意的李梓然,他引以为傲的耐心和修养总是轻易破功,一点就炸。
“切!” 李梓然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甚至夸张地翻了个白眼,把林羡更严实地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少在那儿摆前辈架子!我妈还说了呢,值得尊敬的人才需要尊敬!你瞧瞧你刚才对我家小羡说的那些话,那是人话吗?你背地里做的那些事,那是人事吗?”
他越说越气,胸膛起伏,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为了你自己的那点私心,你的前程,就这么欺负小羡,还拿他最珍惜的梦想当牺牲品!你这种人,我不当场揍你一顿,都算是看在……看在小羡的面子上,不想让他更难堪了!还想让我尊敬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他梗着脖子,一副“有本事你动手”的架势,虽然身形比邹凯单薄些,气势却半点不输。
“小朋友,” 邹凯被他气得脸色发青,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动手的冲动。他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隐现,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极其难看、扭曲的笑容,试图维持最后一点“理性劝导”的表象,“你还小,很多事你不懂,现实很复杂。我这么做……都是为小羡好,是希望他能早点看清现实,避免走更多弯路,承受更多不必要的痛苦。”
他虽是“笑”着说的,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所有五官都因为强忍怒意和维持表情而别扭地拧在一起,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滑稽又可悲。
“现实就是,” 李梓然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声音清脆响亮,掷地有声,“你为了自己,亲手打碎了小羡的梦,还美其名曰‘为他好’!现实就是,小羡比你有天赋多了!他的画也许现在还不够‘完美’,但他画里的感情,他看世界的角度,比你那些死板的‘技巧’珍贵一万倍!你教了他画画,却想扼杀他画画的灵魂,你算哪门子老师?哪门子‘为他好’的前辈?!”
他转过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身后有些怔愣的林羡,眼神里带着笨拙却坚定的鼓励,然后又瞪向邹凯:
“至于钱的问题,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申请助学贷款,找兼职,参加比赛拿奖金……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凭什么就非得认命,非得放弃?!”
李梓然的话像连珠炮,毫无章法,却充满了一往无前的热血和毫不讲理的偏袒。他或许不懂那些复杂的现实权衡,但他懂得维护他在乎的人,懂得梦想不该被如此轻蔑地践踏。
这莽撞的维护,如同一盆冰水混合着炭火,浇在林羡冰冷的心上,激得他浑身一颤。他看着李梓然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邹凯气急败坏又无言以对的脸,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团郁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你可拉倒吧!” 李梓然手一挥,打断了邹凯那套自以为成熟的“现实说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你也不过是比我们大几岁,多念了几年书,装什么大人,什么‘看清现实’啊!而且,我刚刚听得清清楚楚,你也不过是个‘助教’,说白了也还没完全脱离学校,真正步入社会呢!社会究竟是怎么样,水有多深,我看你也未必真的懂!”
他上前一步,直视着邹凯因为被戳穿“资历”而有些难堪的脸,声音铿锵有力:
“我们虽然年纪小,阅历少,但也不是傻子,不是什么都不明白!你口口声声说是为小羡好,是‘为他着想’,但是,邹凯,你知不知道,你每一次居高临下的否定,每一次用‘现实’和‘天赋’当武器打击他,对他来说,是多大的伤害吗?!那不是在帮他‘看清’,是在一点点掐灭他眼里光!”
李梓然越说越激动,他想起林羡画板前专注的侧脸,想起那些被细心收藏的画稿上明亮或忧郁的色彩:
“你如果真觉得他没有走专业这条路的天赋,为什么不用一种更温和、更委婉的方式去引导他?为什么不能好好和他分析利弊,尊重他的想法,而不是背地里耍手段,当面用这么伤人的话去贬低他?!小羡是聪明人,也有自己的判断力,如果他真的听进去了你的分析,他自己会权衡,会做出选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你用‘为你好’的名义,伤得体无完肤!”
他顿了顿,胸口因为情绪激动而起伏,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
“再说了,小羡的画我看过!不止一次!我告诉你,他的画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那么‘缺乏灵光’!相反,他的画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形式主义,不是为了炫技或者博人眼球而画的!他的画里……有感情!是他真真正正把心放进去,用眼睛观察,用感受描绘出来的!他能画出黄昏时天空那种渐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能画出旧巷子里一块青苔的温度!这就叫天赋!是比单纯技巧更珍贵的天赋!我,我就喜欢他的画!我觉得他特别有天赋!”
“你!” 邹凯被他这一长串毫不留情的驳斥和充满主观偏袒的赞美气得脸色铁青,尤其是听到李梓然说“喜欢他的画”,那股无名火夹杂着某种更深的不悦和危机感直冲头顶,让他口不择言:
“呵,你学过画吗?懂画吗?在这里大放厥词!审美是主观的,但专业评判是有标准的!你一个门外汉,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价天赋?”
他上下打量着李梓然,眼神里充满了讽刺和恶意揣测:
“你这么卖力地讨好他,替他说话,到底是真的‘喜欢’他的画,还是……喜欢别的什么?嗯?”
这话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人身攻击和龌龊的暗示。
李梓然瞬间炸了,眼睛瞪得滚圆:“邹凯!你这人思想怎么这么龌龊肮脏啊?!怎么?!照你的意思,只有‘懂画’的、学过几年理论的人,才有资格评价喜欢一幅画?才有资格支持一个人的梦想?”
他气得手都在抖,指着邹凯,声音因为愤怒而拔得更高:
“那我问你,那些一掷千金的收藏家,那些举办慈善拍卖的名流,里面又有几个是真的‘懂画’、科班出身的?他们很多不也是全凭‘眼缘’,凭那一刻被打动的感觉吗?!艺术之所以是艺术,不就是因为它能跨越所谓‘专业’的门槛,直接触动人心吗?!”
要不是怕脏了自己的嘴,得什么莫名其妙的“狂犬病”,李梓然真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狠狠地在这个道貌岸然、满嘴歪理的畜生手上咬一口,才能泄了心头这滔天的愤恨!
“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被他放在画室角落的一幅画吸引住的!” 李梓然毫不退缩,甚至迎着邹凯越发难看的脸色,思路反而更清晰了,某种猜测在他脑中逐渐成型,变得大胆而尖锐,“那幅画很简单,就是窗台上一个破旧的搪瓷杯,里面插着几支快要凋谢的野花,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画,就能感觉到一种……特别安静又有点孤单的下午阳光的味道。”
他盯着邹凯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伪装的“为你好”,看到底下更幽暗的动机:
“哦~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李梓然拖长了音调,带着恍然大悟般的讥讽,“你这么抗拒,这么千方百计地阻挠小羡继续学画画,甚至不惜用这么难听的话打击他……其实,该不会是嫉妒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 邹凯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声音陡然尖利。
“我胡说?” 李梓然冷笑,“嫉妒他比你有天赋!嫉妒他的灵气和感知力,不是你那些死板教条能教出来的!你害怕,对不对?害怕如果有一天,小羡真的考上了你那所大学,他的画被那些真正的老师、教授看到了,他们一眼就能看出他身上的可能性,就会更看重他,更着力培养他!而你——”
他向前逼近一步,语气如刀:
“而你,这个靠着勤勉和小心才勉强站稳脚跟的‘助教’,就会彻底失去那点微弱的光环,失去被重视的机会!你刚才不是自己都承认了吗?你的选择很少,机会只有一次,必须牢牢抓住,不能有丝毫闪失!所以,哪怕是看起来最无害、最亲近的小羡,只要他有可能,哪怕只是一点点可能,威胁到你那如履薄冰的‘成功之路’,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当成绊脚石,不遗余力地……铲除掉!”
李梓然的话像一把冷酷的解剖刀,将邹凯那些包裹在“现实”、“为你好”外衣下的隐秘私心,血淋淋地剥开,暴露在月光下。
“不然,我真的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 他最后总结,摇了摇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能让你对自己亲手教出来、口口声声关心的人,下这样的狠手。啧啧啧,邹凯,我现在才觉得,你这人……心思真是深得可怕,也自私得可怕!”
“你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信不信我抽你?!” 邹凯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恼羞成怒到极致的狰狞,平日努力维持的温和假面彻底碎裂,眼中凶光毕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哪还有半点所谓“前辈”或“兄长”的体面模样。
“哎哟!吓死我了,你还想打人啊?” 李梓然非但没怕,反而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随即摆出一个不太标准却充满挑衅意味的防御姿势,下巴微扬,“你来呗!我怕你啊?邹‘前辈’!我真心奉劝你,别老是摆出一副人生导师的架子管别人家的闲事!你以为你是谁啊?上帝吗?凭什么决定别人该走哪条路,该放弃什么梦想?!”
邹凯怒极反笑,那笑容扭曲而危险:“哦?我管闲事?那……你又是谁?以什么立场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对他的未来大放厥词?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不懂装懂的小屁孩?”
“呃……我……我……” 李梓然被这直击灵魂的反问问得一噎,气势瞬间滞了一下。他挠了挠脑袋,脸颊有些发烫。对啊,我是谁?林羡的……同学?朋友?还是那个偷偷看他画画,为他前几天失魂落魄而心疼的暗恋者?这身份好像……确实没什么立场在这里跟人家的“哥哥”兼“老师”叫板。
哎哟我去!怎么说着说着,热血上头,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正当他张着嘴,脑子飞速运转却组织不起有力的语言,尴尬又着急,不知该如何接下这话头时——
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后,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林羡,忽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败。他上前一步,站到了李梓然身边,没有看李梓然瞬间瞪圆、写满惊愕的眼睛,而是直视着对面同样因这变故而愣住的邹凯。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掷地有声地砸在寂静的夜色里:
“他当然有资格。”
他停顿了一秒,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勇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因为——他是我男朋友。”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风似乎都停了,树叶不再沙沙作响。
邹凯脸上的愤怒、轻蔑、算计,统统僵住,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空白和愕然。
而李梓然——
李梓然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烟花炸开,又像是有惊雷滚过。心脏先是漏跳了一拍,随即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疯狂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一股脑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男男男男男……男朋友?!”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至少表面如此)却抛出了核弹般宣言的林羡,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着,却只能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
这……这这这……
这也太突然了吧?!
就像凭空砸下了一个五百万的特等奖,不,比那还要令人眩晕!李梓然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仿佛真的冒出了几颗调皮的金星在跳舞。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狂喜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逻辑和语言能力。
“噗,” 看着他这副呆若木鸡、魂飞天外的傻样,林羡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带着点鲜活气息的笑容。他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梓然因为震惊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甚至有些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奇异地安抚了两人同样不平静的心跳。“怎么了?太兴奋了,还是吓傻了?话都说不利索了?”
掌心相贴的触感真实而温暖。李梓然猛地回过神,反手紧紧攥住了林羡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痛对方,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了。
“昂!当然……当然兴奋啊!” 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一热,差点真的掉下泪来,不是伤心,是纯粹的、被巨大惊喜冲击的酸胀感,“我、我这不是想着……你终于肯给我‘名分’了嘛!太、太不容易了!呜呜……” 他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下眼睛,那模样又狼狈又真诚,活像个终于熬出头、被扶正的“小媳妇”。
“唉,你真是……” 林羡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冲动“官宣”而产生的忐忑和复杂情绪,瞬间被这傻气又直白的反应冲淡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暖意。他捏了捏李梓然汗湿的手心,低声嘟囔,“果然是个呆子。”
其实,真正该感动、该觉得“不容易”的人,是他才对。在这个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的夜晚,是这个“呆子”不管不顾地冲出来,用最笨拙却也最炽热的方式,把他从绝望的泥沼边沿硬生生拽了回来。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对面脸色已然铁青、眼神复杂难辨的邹凯。方才还因为现实重压和情感背叛而迷茫涣散的眼神,此刻变得异常清明、坚定,仿佛被李梓然那一通胡搅蛮缠却又无比真挚的维护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邹凯,” 他开口,声音平稳了许多,“的确,你刚才提到的事,我无法回避。我家的经济情况,现在确实负担不起大学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这是现实。”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
“但你别忘了,我现在已经成年了。我不是只能伸手向家里要钱的孩子。我可以自己出去做兼职,去打零工,去想办法挣钱!我可以向妈妈保证,在做兼职的同时,绝对不落下学习,我会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我不怕吃苦,不怕累,我就怕……别人连一个尝试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他盯着邹凯,语气里带着质问和一种终于挺直脊梁的硬气:
“你当年,不也是瞒着父母,一个人背井离乡跑出来求学的吗?你不也是一边拼命学习,一边想方设法打零工挣外快,才熬过来的吗?那时候,你应该比我现在的处境还要艰难吧?听说你曾经连学费都快付不起,每天只能啃最便宜的干粮,饥一顿饱一顿。这么一比较,我家里至少还有妈妈支撑着,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是不是比你好多了?既然当年的你可以做到,为什么现在的我就不可以?!”
李梓然也立刻接过话头,他此刻“名分”在手,底气更足了,思路也越发清晰,掰着手指头说:
“还有!邹凯,小羡想上的那所大学,招生简章和奖学金政策我早就查得清清楚楚了!只要他学习成绩足够拔尖,专业考试分数足够高,是完全有机会申请到全额奖学金和专项助学补助的!这些政策,校网上写得明明白白!可这些,你有跟他提过一句吗?你有鼓励他去争取这些机会吗?”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
“你没有!你甚至想尽办法否定他、打击他,想方设法要将他淘汰在起跑线上!你说你的人生,机会只有一次,只允许成功,不允许失败。那你有没有想过,小羡的机会难道就不宝贵了吗?!他的梦想,他可能改变人生的这一次尝试,难道就活该成为你‘成功之路’的垫脚石,或者因为你害怕‘风险’就被轻易牺牲掉吗?!”
李梓然看着邹凯,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一种近乎怜悯的洞察:
“兄弟,说真的,你和小羡认识了这么久,你是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他啊。小羡的执着,从来就不是你,也不是非要上你那所学校。他执着的是画画这个梦想本身!不管最后能不能成功,能不能成名成家,他只是不想给自己的人生留遗憾罢了!他想在这操蛋的、颠沛流离的生活里,找到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定位和光芒!即使最后他拼尽全力还是失败了,他也不会后悔,起码他试过了,他努力过了,他为自己争取过了!你懂吗?!这种心情,你这个眼里只有‘成功学’和‘风险评估’的人,根本不会懂!”
“呵,” 邹凯看着眼前并肩而立、仿佛突然拥有了无穷勇气和底气的两人,尤其是他们紧紧交握的手,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冷笑,试图用惯常的“现实”和“理性”来碾压这份在他看来幼稚可笑的热情:
“你们真是……可笑。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成功率低得可怜的所谓‘梦想’,就要赌上三年的青春,甚至可能拖累整个家庭,去走一条明知布满荆棘的路?你们的‘热血’,能当饭吃吗?能付得起医药费吗?”
“你怎么就知道不切实际?!”李梓然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像被火燎过,“凭什么你可以走的路,他就不可以走?!”
他向前逼近半步,胸膛起伏着:“我们这个年纪,要的就是敢想敢说敢做!喜欢张扬怎么了?我们不怕失败,因为血还是热的,跌倒了拍拍土就能爬起来从头再来!我们有的是时间挥霍,有的是本钱去追心里那点念想——”
他的目光钉子似的扎在邹凯脸上,忽然扯起嘴角,那笑意却冷:“不像你,邹凯。你已经老了,骨头经不起折腾了,所以做什么都瞻前顾后、畏手畏脚……喏,喏喏喏,小羡你看——”他抬手指向邹凯眼角,指尖几乎要戳到那道浅纹,“鱼尾纹都出来了,还摆什么人生导师的架子?”
邹凯没立刻接话,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的目光静得像深潭,可那“字字珠玑”的沉默,反而更让人心头发紧。
李梓然只觉得一股火从胃里直蹿上来,烧得喉咙发干——这人,到底哪来的底气永远这么从容?到底凭什么总摆出一副“我懂,你们幼稚”的姿态?!
邹凯终于掀了掀眼皮,轻飘飘地扫了李梓然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近乎疲倦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个闹腾却不懂事的孩子。他懒得与这“傻子”多费口舌,径直转向林羡。
声音压低了,却每个字都沉:“所以小羡,你这是……已经决定好了?”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像在试图按住一只即将飞走的鸟,“听我一句,再冷静冷静,多想想。别被某些人……一时冲动的傻话带偏了方向。”
“嘿!你说谁傻话?!说谁傻子呢?!”李梓然脊梁骨一挺,话冲出口才发觉自己声音有点抖,是气的,也是不服的,“你这个……你这个斯文败类!装模作样!”
“不用考虑了。”
林羡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喧哗里,让空气静了一瞬。
他转过头,看向李梓然。那双总是蒙着薄雾似的、带着几分犹豫的眼睛,此刻却清澈见底,亮得灼人。
“我决定好了。”他说,字字清晰,“以前,我一直畏畏缩缩,总被‘现实’‘稳妥’这些话困住,自己给自己画了个圈,不敢迈出去……但现在——”
他深深吸了口气,像要把积压已久的怯懦都吐尽:
“我想赌一次。就任性这一次。”他看向邹凯,目光不闪不避,“梓然说得对,我还年轻,年轻就有试错的资本。可你不同,你比我大六岁……你走过的桥是比我多,可我不要六年后回头一看,只剩下‘我本可以’四个字。”
邹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那丝惯常的、若有若无的弧度,慢慢抿直了。良久,他才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浓浓的失望,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看来……我是说不动你了。”
“嗯。”林羡点头,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说服自己,“决定了。”
话音落下时,他的手悄悄往下探,寻到李梓然的手,紧紧握住。掌心贴紧的那一刻,温热的力道顺着皮肤渗进来,像一道细微却牢固的电流——只有借着这点实感,他才能稳住微微发颤的指尖,才能把心里那点残存的摇摆压下去。
邹凯的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秒,很快移开。他推了推眼镜,最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最后的劝诫:
“可小羡……你毕竟没经过系统训练。现在大一,转眼就大二了。时间这东西……从来不等人。我怕你到时候,真来不及了。”
空气安静下来。那句“来不及”像一滴浓墨,悄悄晕染在方才汹涌的热烈里。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林羡低头拉开背包拉链,取出厚厚一叠画纸,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起了柔软的毛边。
他把画纸轻轻放在桌上,用手抚平。“我知道,你和我妈都不同意我走这条路。”他抬起眼睛,目光像浸过水的石子,湿润却坚定,“但没关系,路是我自己走。”
他抽出一张画,小心地推到邹凯面前。那是一张水彩风景,颜料在纸面上晕染出朦胧的光影。“喏,你看,”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像在展示最珍贵的秘密,“虽然……可能不算太好。”
他一张张翻开那些画,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了纸上的梦。
“我没有老师,也没有人教,但这些年,我从没真的放下过画笔。”他顿了顿,“我把买早饭的钱省下来,买最便宜的网课,周末就泡在图书馆,把能借的绘画书都翻了一遍。”
他的指尖停在一张素描上,上面有反复修改的痕迹。
“你说怕我来不及……可我们才大一啊。两年,七百多天,够做很多事了。”他的声音渐渐有了力量,“就算现在基础差,我可以练。一天画八小时不够,就画十小时。别人用一年,我用两年去追。总追得上。”
“就是!”李梓然忍不住插话,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学校好多转专业的,大二才开始碰画笔,之前都是为了应付考试。小羡从小喜欢画画,又有天赋,怎么就不行了?”
邹凯的目光从画上抬起,投向李梓然,又慢慢转回林羡脸上。“那钱呢?”他问,声音很平,“颜料、画具、补习班……这些都不便宜。”
“我可以打工。”林羡答得很快,像早就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便利店、家教、接点小稿子……我能养活自己这条路。”他微微扬起下巴,“你说过,当年也是半工半读出来的。你可以,我也可以。”
空气安静了几秒。
邹凯向后靠进椅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你妈妈那边呢?”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放得很慢,“你知道的,阿姨向来……比较听我的意见。”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怔了一下。
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呢?为什么非要拦着他?邹凯看着林羡倔强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陌生的迷茫。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指缝里滑走,而他还在徒劳地攥紧拳头。
也许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什么事都要问“邹凯哥怎么办”的少年,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那个位置,已经不需要他了。
所以,那瞬间涌上来的不是愤怒,也不是道理。是慌。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拼命抓住什么的慌张。
他抿紧嘴唇,等着林羡的回答。
“哼!那又怎样?”
李梓然猛地往前一步,几乎要挡在林羡身前,下巴昂着,像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小兽。“小羡现在已经有我了!阿姨那边,我去说,我去解释!不劳烦您费心了!”他语速很快,带着不加掩饰的火气,“谁知道你又会搞出什么名堂,把好好的事情变得更糟!”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眉头拧成一团,眼里全是实实在在的困惑与恼火:“我也真是服了。邹凯,小羡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了,你要这么拦着他?就仗着他……他以前喜欢你,你就吃定他了?”
空气像被这句话冻住了一瞬。
邹凯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却没看李梓然,只是将目光投向林羡,那眼神很深,像在无声地确认什么。
林羡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邹凯,”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熟悉的“哥”,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如果你是想等着我像过去一样,来求你帮我向妈妈求情……那对不起,这次要让你失望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力量。“我知道,妈妈更信任你,更愿意听你的话。但这一次,我想自己去面对她,自己去争取。以前……是我太依赖你了,总觉得你说的话就是对的,你选的路就是最稳的。但我不能永远活在你的‘为你好’里面。”
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清醒。“我长大了,邹凯。我有我自己想过的生活,想走的路。我不想、也不能再一直躲在你划定的保护圈里了。所以……你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这话说完,林羡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但他随即又看向身边的李梓然,眼神变得柔和而歉疚。
“不过,有一件事……我确实想求你。”他重新转向邹凯,语气带上一丝恳切,“他……我和他的事,请你暂时不要告诉我妈妈。她的身体状况你知道,经不起又一次大的刺激了。”
他抿了抿唇,继续道:“如果你肯保密……那再好不过。但是邹凯,别误会,我不会因此感激你。想想你之前对我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我们之间,大概也只能到此为止,两清了。”
“小羡!”邹凯猛地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误解的痛楚和急切,“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再怎么……再怎么卑劣自私,也绝不会拿阿姨的身体开玩笑!绝不会!”
他望着林羡,眼底有受伤的情绪在翻涌。原来,在这个他看着长大的男孩心里,自己早已变得如此不堪。
“所以,小羡……”邹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真就这么结束了?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林羡安静地看着他,眼里有淡淡的怅然,更多的却是一种了然的平静。他甚至轻轻牵了牵嘴角,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悲哀。“结束?”他轻声反问,“邹凯,我们之间……又何曾真正开始过呢?”
这句话像一把小而锋利的刀,精准地刺破了邹凯心里最后一点自欺的幻想。
邹凯的脸色白了白,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将更深层、更隐秘的问题问出口:“我的意思是……你对我,真的一点喜欢……都没有了吗?你对我,真的彻底失望了?”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李梓然,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审视,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你难道……真的喜欢这个……这个呆子?”直到刚才,邹凯心底深处还固执地认为,这一切不过是林羡在跟他赌气,用李梓然来刺激他、报复他。因为过去那么多年,林羡的世界里只有他邹凯,也只能有他邹凯。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个一直跟在身后的小男孩弄丢的?
他的小男孩,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再也够不到的地方,与他渐行渐远了?
“对!我不喜欢你了!”
林羡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像一块烧红的铁骤然浸入冷水,发出清晰而决绝的“嗤”声。他看着邹凯,眼神清澈见底,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欲言又止的闪烁和依赖。
“邹凯,你记得贝勃定律吗?”他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一开始给予的刺激再强烈,久了也会麻木。曾经我对你的信任和依赖,就是那个最强烈的初始值。可后来……”
他顿了顿,那些过往的失望、等待、和自我怀疑,仿佛化为无形的重量,又在此刻轻轻放下。
“后来,我的信任阈值被一次次的‘为你好’和‘现实考量’磨损殆尽,终于彻底崩塌了。依附于那之上的感情,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低了些,却更穿透人心,“我无比深刻地意识到——或许,在你规划的那个‘最好的人生’里,我林羡这个人本身,并不那么重要。所以,也是时候……该我退场了。”
这些话他大概在心里反复锤炼过,说出来时没有哽咽,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我经历过一段很煎熬的日子,整夜整夜睡不着,反复问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够好。”他扯了扯嘴角,像在笑那个过去的自己,“这些都是拜你所赐。但很庆幸,我熬过来了。人一旦从泥潭里爬出来,回头再看,很多事……也就没那么在乎了。”
他的目光在邹凯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里有理解,却没有了温度。
“我不怪你。真的。我理解你,谁都有私欲,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你在你的立场上,或许已经做了你认为最妥当的选择。”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现在,在我心里,你依旧是我的好哥哥。毕竟,最初是你领着我,让我看到画画这条路,给了我一个模糊的梦想。你曾经对我的那些好,那些照顾,我都记得,也不会否认。”
他最后叫了一声“哥哥”,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分界线,将过去与现在划得泾渭分明。
“好了,哥,今天就到这儿吧。”他直起身,拉起身旁李梓然的手,动作自然又亲昵,“我和我的朋友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向李梓然,脸上那层面对邹凯时的平静疏离瞬间融化,换上了鲜活生动的表情,甚至带着点耍赖的娇憨:“走吧,我饿了,带我去吃饭。”
这一刻,阳光恰好掠过他的侧脸,照进他眼里。那里面没有阴霾,没有不甘,只有一片释然后的清澈明亮,仿佛终于卸下了背负许久的重担,能轻快地奔向自己的未来。
“啊?哦哦,好,吃,吃饭!”李梓然被他拉着,有点懵,又忍不住咧嘴笑起来,忙不迭地点头,像个得到糖的孩子,乖乖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朝外走去。
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门口。
只剩邹凯一个人,坐在原处。午后的光斜照进来,将他半明半暗地框在座位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他面前的咖啡早已凉透,杯沿留下一圈淡淡的渍痕。他久久没有动,只是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眼神空茫,像是在回溯一段漫长的时光,又像是在反复咀嚼那句“该我退场了”。
周遭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尘埃浮动的声音,只有他独自一人,想了许久,许久。
小羡,为什么会喜欢那个呆子呢?
邹凯独自坐在渐暗的光线里,这个问题像水底的暗礁,反复硌着他的思绪。那小子有什么好?莽撞、幼稚,说话不过脑子,一张脸甚至还带着未褪尽的学生气,怎么看都配不上小羡。
可就在刚才,林羡拉着李梓然转身离去时,不经意地回了下头。
就那么一刹那——邹凯看见了林羡的侧脸。
不是对着他时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或疏离,而是眉眼自然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未消的、轻松上扬的弧度。阳光恰好吻过他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影子,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柔光笼罩着,鲜活,生动,毫无负担。
邹凯怔住了。
所有的不解、不甘和挑剔,在那个瞬间土崩瓦解。
他忽然全明白了。
为什么是李梓然?
因为只有这个“呆子”,能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接住林羡所有的不安,包容他偶尔的任性,毫无条件地站在他那边,为他摇旗呐喊,为他与全世界为敌——哪怕那个“敌”包括他邹凯自己。因为只有在这个人身边,林羡不必思前想后,不必揣测权衡,不必努力去够一个“最好”的标准。他可以只是林羡,可以犯错,可以犹豫,也可以……毫无顾忌地笑。
那种笑容,邹凯已经很久没在林羡脸上见过了。
说起来,他自己,好像也记不清有多久没有真正笑过了。
总是在计算,在衡量,在铺设一条“最稳妥”的路,用理智和责任编织一张密实的网,以为那是保护,最终却困住了那只想要飞翔的鸟。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
邹凯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结束了。
是他亲手将那个满心依赖他的少年,一步步推向了另一个能让他真心欢笑的人的身边。他的自私,披着“为你好”的外衣,最终毁掉了他本可以牢牢握在掌心的温暖。
可奇怪的是,心里那片巨大的空落中,竟没有后悔翻涌上来。
或许,这就是选择必须支付的代价。他选择了现实和稳妥,便注定要失去那份全无保留的依赖和炽热。他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正确”,也永远失去了林羡望向他的、那种带着光亮的眼神。
邹凯独自坐在那片昏暗中,像一个迟来的凭吊者,安静地,与自己失去的一切,做着最后的告别。
两人手牵着手,就这样走了老远。午后的街道喧闹,人声车声交织,可他们之间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膜,静得能听见彼此略显慌乱的呼吸和心跳。
最后还是林羡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怎么会咧!”李梓然立刻接话,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想要掩饰紧张的夸张,“你都说要见我,那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得来啊!”
不然,也不会撞见刚才那场……让他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惊肉跳又热血沸腾的“对峙”现场。
话说完,他又抿紧了嘴。林羡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掌心微微汗湿,指尖还在不易察觉地轻轻颤抖。
林羡侧过脸看他,目光落在他绷紧的侧脸上。“你好像……很紧张?”
“呃……”李梓然喉结动了动,眼神飘忽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把憋了一路的问题抛了出来,语速快得像连环炮,“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你……你喜欢我?现在,我真的是你……男朋友了?你不是……不是在那个斯文败类面前演戏,故意气他吧?”
林羡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刚才面对邹凯时的沉稳疏离瞬间冰消雪融。“哈哈,什么斯文败类啊?人家有名字的,叫邹凯。”他笑着纠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
“哦,行行行,邹凯就邹凯吧。”李梓然胡乱应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林羡,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所以……你刚刚真的不是在邹凯面前故意演戏?你是真的……真的喜欢我?”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难以置信的期盼,又怕这期盼只是自己一场空欢喜。
林羡看着他这副紧张又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却又起了点逗弄的心思。他故意板起脸,作势要抽出自己的手:“怎么?你不愿意啊?不愿意就算了咯!”
“哎哎!别别别呀!”李梓然顿时慌了,连忙将他的手攥得更紧,握在掌心里,几乎要焐出汗来。少年人的掌心温热有力,带着不容挣脱的急切。“我就是问问!你都承认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不可以再收回去!不是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来着?”
他攥得那样紧,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又像是抓住了人生中第一份确凿无疑的幸运,怎么肯轻易放开。
看着他急得脸都有些发红的样子,林羡终于不再逗他,任由他握着,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心里那点残留的阴霾也被这炽热的坦诚彻底驱散。
李梓然见他笑了,心里一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勇气也跟着回来了些。他想起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约会”源头,忍不住又问,语气里带上了点后知后觉的探究:
“所以……你今天突然找我出来,到底是为什么呀?总不会……就为了让我看这场戏吧?”
“呃……”林羡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般的细微慌乱,“你怎么……”
“我当然知道。”李梓然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眼睛却亮亮地看着林羡,“是你那位朋友……故意把我约出来的吧?他加了我微信之后,明里暗里说了你不少好话,可关于‘找人’的正事,一个字都没提。我当时就猜到,这事儿肯定跟你有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试探:“所以……我们的事,你朋友他们已经……知道了?”
林羡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嗯,”他轻声承认,“知道一些。”
“我没想骗你。”李梓然立刻说,语气诚恳,“那天之后,我怎么也想不通。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突然说那些话……就像要一下子把我推得远远的。可我,我不甘心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结束。我就是想弄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连朋友都不愿意和我做了。”
他回想起那天的情形,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几天前我们明明还好好的……你突然那样,还有你说的那些话,我总觉得……不像是真的。”
“其实那天……我也有不对。”林羡抬起头,眼里带着歉疚,“我不该用那种方式……”
“没事的,小羡!”李梓然打断他,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不愉快都甩开,“我现在其实都明白了。所以今天我过来,也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表明我的态度。”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林羡,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不管是以前那个有点犹豫、总爱把事情藏在心里的你,还是现在这个下定决心、勇敢往前走的你,我都接受。我一点也不在意你的家庭怎么样,出身怎么样——我喜欢的就是林羡这个人,是完完整整的你。”
少年的脸庞在街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眼神炽热而真诚。
“我知道现在的我还很渺小,可能没办法为你遮风挡雨,也做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随即又扬起,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但我会努力!一定有我能做的事。我会站在你身边,支持你的选择,守护你的梦想,做你的后盾。从此以后,你画画也好,追梦也好,都不用再是一个人扛着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
“我相信你!以你的天赋,你的热爱,还有你愿意付出的努力,你一定会成功的!所以……小羡,请你,不要再推开我了,好不好?”
说完这些,他像是卸下了重担,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有点憨直的模样,咧嘴笑了笑:“我们这……也算是彻底坦诚相待了吧?嘿嘿!”
笑着笑着,他的表情又认真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恼和歉意:“还有……还有就是,那天的事,我要跟你道歉。我当时太笨了,根本没明白你的用意,就只顾着自己生气、发火、闹脾气……一心只想着你是不是在耍我玩,完全没想过,你可能是为了保护我,不想拖累我……对不起。”
林羡怔怔地看着他,眼圈忽然有些发热。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总是大大咧咧、心思简单的少年,竟然把一切都想通了,还说了这样一番话。
“这些……”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是怎么忽然想通的?”
以他对这个“呆子”的了解,单靠他自己琢磨明白这些弯弯绕绕,怕是最起码也得耗上十天半个月。
“嗯……嗯……”李梓然的耳根悄悄红了,他摸了摸后颈,眼神飘忽,有点不好意思地坦白,“其实……其实,是我朋友教我的。因为……因为当时,我实在是没辙了,脑子里一团乱麻,怎么也想不通……”
他怕林羡听了不高兴,赶忙抬头,急切地解释:“不过你放心!我那几个朋友都是特别好的人!他们绝对不会出去乱说,更不会对你有任何看法!我……我敢用我的人格担保!”
他看着林羡的眼睛,试图让自己的保证显得更有力:“而且,他们知道了你的事以后,不但没说什么,还使劲鼓励我,让我一定要来……来开解你,帮帮你。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掏着,然后一把将什么东西塞进林羡手里。
触感是硬质的塑料纸,还带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
“这个,这个是蓝泽——就那个总和我一起打球的——他让我一定要给你的。”李梓然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笨拙的关切,“他说……他说抽烟对身体不好,还容易上瘾。下次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或者烦得厉害,就……就试试这个吧。”
林羡低头,摊开掌心。
几根色彩鲜艳的棒棒糖静静躺在那里,草莓的、橙子的、葡萄的,透明的糖纸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棒棒糖?”他喃喃道,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糖纸。
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驱散了秋夜微凉的空气,也熨平了连日来积压的忐忑与不安。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也有这样一群人,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笨拙又真诚地接纳着他,关心着他。
他握紧了那几颗糖,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紧张等待他反应的少年,眼神柔和得像化开的糖浆。
“是啊,”他轻声说,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温暖的弧度,“他们……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