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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我们约会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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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只是说着平常的话,喉咙却忽然像被什么柔软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鼻子一酸,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
或许是……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真切地体会过这样的温暖了吧。
长久以来,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周遭的冷漠与审视,习惯了某些带着刺的目光,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和渴望都紧紧压在心底,用一层又一层的“懂事”和“坚强”把自己包裹起来。他甚至快要忘了,这个世界,除了需要他咬牙硬扛的那一面,原来还可以是……另一个样子。
可以被人这样笨拙却真切地关心着,惦记着。
哪怕是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小事。
哪怕只是一颗……小小的,带着幼稚色彩的棒棒糖。
那些他赖以生存的词汇——忍耐、坚强、勇敢、独立——在此刻,在这份毫无保留的赤诚面前,忽然变得那么不堪一击,轻易就被击碎、融化,露出里面那颗被保护了太久、早已不敢轻易示人的、柔软的花心。
这颗糖,一定很甜。
林羡无比确信地想着,握着糖纸的指尖微微发颤。
“哎哎!你你你……这是怎么啦?!”李梓然看见他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彻底慌了神。他手足无措,声音都变了调,“你是不是……是不是介意他们知道了你的事,所以不高兴了?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对,不该把你的心事告诉别人,可当时……当时我真的没别的办法了,我快急疯了……”
他急急地解释,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但我再跟你发一次誓!我用我的人格,用我的一切担保,他们真的都是特别懂分寸、特别可靠的人,绝对不会乱说的!你……你……”
看着林羡眼中积蓄的水光,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猛地攫住了他,让他的声音都带上了恐慌的颤音:
“你不会……不会又因为这个,要把我推开,要把我踹了吧?!林羡我告诉你,这次我不同意!我绝对绝对不会答应!除非……除非你打死我!”
他越说越急,甚至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像一只护崽的、色厉内荏的雏鸟,固执地拦在林羡面前,眼圈也跟着红了。
“不,不对!打死我也不答应!你想都别想!”
“你……就这么害怕失去我啊?”
林羡看着他这副急得快要跳脚、眼圈发红的模样,心尖那点酸涩忽然被一股温热的甜意取代,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笑意。
“怕死了好嘛!”李梓然立刻像找到了宣泄口,声音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委屈和控诉,“你都不知道前几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吃不下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你说的那些话,都快把自己逼疯了!”
他越说越来劲,索性把憋了许久的“醋意”一股脑倒出来:“还有啊!既然你都亲口说了,已经和那个……那个斯文败类撇清关系了,那以后,你遇到什么事,不管大事小事好事坏事,第一个想到的人必须是我!不准再想他!也不准在心里拿他和我比较!上次就是因为他,害得咱俩闹了那么大的别扭,他根本就是个……是个灾星!”
看着他气鼓鼓又理直气壮的样子,林羡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他伸手,揉了揉李梓然有些蓬乱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哎哟,”他拉长了语调,笑意盈盈,“我家梓然这是……吃醋啦?”
别说,这家伙吃起醋来,脸颊微鼓,眼睛瞪得圆溜溜,一副“我很凶但很好哄”的模样,实在是……可爱得让人心头发软。
“哼!”李梓然被他摸头,气势弱了一瞬,但立刻又想起关键问题,噘着嘴不依不饶,“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不是真想跟我分开对吧?你也没真的生我气,对吧?还有,你得向我保证,以后……以后再也不许想着那个斯文败类了!”
他越说越觉得不保险,眼珠一转:“哎!不行不行,口说无凭!我得把你的话录下来当证据才行,省得你到时候耍赖不认账!”
说着就真的低头要去掏手机,一脸认真。
手却被林羡轻轻按住了。
林羡握着他的手,指尖温热。他微微踮起脚,凑到李梓然面前,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笑意,眼神却亮得像落进了星光。
“喂,”他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诱哄般的亲昵,“我们约会去吧?我的……男朋友?”
话音刚落,不等李梓然反应,他便飞快地凑上去,在那微微张开的、有些干燥的唇上,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啵”了一下。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男朋友?!约、约会?!
“和和和……我吗?!”李梓然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看着近在咫尺的林羡,傻乎乎地又问了一遍,仿佛没听懂这世界上最简单的句子。
被亲过的地方,残留着柔软微湿的触感,酥酥的,麻麻的,像有细小的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仿佛变成了一台老旧的蒸汽火车,从头顶到脚心都在“嗤嗤”地漏气,热气不受控制地从耳朵、从鼻孔、甚至从每一个毛孔里喷涌出来,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混乱的“呜呜”轰鸣。
李梓然觉得自己肯定是中毒了。
中了一种名叫“林羡”的、无药可解的剧毒。这毒比罂粟花还要霸道百倍,只沾上一点点,就让人瞬间沉沦,理智蒸发,心跳失控,甚至可能……会像现在这样,因为过载的甜蜜和羞涩而“七窍流血”、幸福得晕过去。
他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羞涩的红晕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尖,心里却灌满了黏稠的蜜糖,甜得发颤。紧张和不安依然像小爪子似的轻轻挠着,可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归属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最后,他只是猛地、重重地点头,反手紧紧握住林羡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嵌进自己的掌心。
“去!”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点发飘,却异常响亮,“我们现在就去!约会!”
“呼,真是个呆子啊!”
林羡看着他这副傻乎乎乐个不停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软成了一滩水。他索性又走上前,这次不再是轻啄,而是踮起脚,捧住李梓然的脸,结结实实地、带着点“惩罚”意味地,又亲了一口。
唇瓣相贴的触感更清晰,停留的时间也更长了一些。
然后他退开一点,微微喘着气,脸颊也染上了薄红,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对方,故意凶巴巴地问:“现在……总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不是做梦,也不是演戏。”
“嗯!明白!明白明白!”李梓然被这“重磅袭击”炸得晕头转向,只会一个劲儿地点头,咧开的嘴角都快扯到耳根了,“咯咯咯”的笑声憋不住地从喉咙里溢出来,活像只偷到米的小母鸡,快乐得简直要原地扑腾翅膀。
那双总是透着点莽撞劲的眼睛,此刻笑成了两弯细细的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欢喜。
林羡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说不出的满足。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转身作势要走:“哼!你要是不乐意去就算了,我找别人陪我去。”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李梓然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林羡的手腕,把人拉回身边,脸上写满了“你可不能赖账”的急切,“我又没说不去!只是……只是你说得太突然了嘛,总得给我一点点时间消化一下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吧!”
他攥着林羡的手,指尖因为激动还有些微微发抖,语气却异常坚定:“再说了,你都开口邀请了,我怎么可能拒绝?绝对不可能!今天说好了,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寸步不离!你呀,休想把我甩掉!”
他就是觉得像在做梦,这么好的事儿,天上掉馅饼似的,咣当一下就砸他头上了,不紧紧抓住怎么行?
林羡被他拽着,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和微微的汗湿,心里那点故意逗弄的心思彻底化成了甜。“呃……真的有那么突然?”他眨了眨眼,小声问。
“昂!是啊!”李梓然用力点头,回想起今天这一连串的转折——从忐忑赴约,到目睹“对峙”,再到峰回路转的告白和亲吻——每一幕都远超他贫乏的想象,“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突然了。”
可这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心,包裹着的,却是他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最珍贵的礼物。
“那那……我们现在去哪儿?”李梓然压下心头的澎湃,开始期待起真正的“约会”。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浪漫电影的经典镜头:蓝天白云下的牵手漫步,绿茵草地上的深情对视,娇艳欲滴的玫瑰花,还有摇曳烛光里的精致晚餐……对,所谓约会,就该是那样子的吧?
林羡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几乎要具象化出星星和花瓣的憧憬,忍不住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点神秘和狡黠的笑容。
“这个嘛……”他拖长了语调,手指在李梓然掌心轻轻挠了挠,然后突然发力,牵着他往一个意料之外的方向走去。
“跟我来,你就知道啦!”
半个小时后……
出租车在一个看起来颇为偏僻的街区停下。李梓然满心浪漫泡泡地跟着林羡下车,抬眼一看,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眼前是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旧式建筑,外墙斑驳,窗户蒙尘,藤蔓植物肆意爬满了半边墙。最要命的是,那摇摇欲坠的房檐下,一块字迹歪斜、漆皮剥落的旧牌匾上,赫然写着两个血红色的、张牙舞爪的大字——
鬼屋。
李梓然顿时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嗡”地一下炸开,眼前甚至黑了一瞬,脚下发软,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晕厥。两条腿更是像被抽走了骨头,又像安上了不受控制的弹簧,开始不争气地微微打颤。
鬼、鬼屋?!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没有之一!
曾经年少无知(被顾晨那损友连哄带骗)进去过一次,结果差点把魂吓飞,出来时嗓子喊哑了,腿软得走不了路,还做了足足一个星期的噩梦。那经历堪称心理阴影面积无限大,从此将“鬼屋”二字永久拉入人生黑名单。
“对呀,就是这儿!”林羡的声音却透着掩不住的兴奋,他仰头看着那栋阴森的建筑,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新奇宝藏,“早就听说这边有个很有特色的鬼屋,一直想来试试。难得今天……嗯,想彻底放松一下。”
“你……你管这个叫‘放松’?!”李梓然听完,下巴都快惊掉了,舌头都有些打结。他万万没想到,看起来文静秀气的林羡,竟然和顾晨那家伙有同款“致命”癖好!如果他们把这种肝胆俱裂的体验称为放松……那对他李梓然来说,这简直就是提着脑袋去玩命啊!
“你……是不是有点害怕呀?”林羡转过头,终于注意到李梓然的不对劲。只见他眉头拧成了疙瘩,脸色发青,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林羡其实并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单纯地关心。
可这话听在李梓然耳朵里,无异于战书!男子汉的尊严(以及在喜欢的人面前的形象)瞬间熊熊燃烧,压倒了对“阿飘”的本能恐惧。
“小羡,你开什么玩笑!”他猛地挺直腰板,声音拔高,努力让语调显得轻松不屑,“我可是堂堂男子汉!顶天立地!我会怕这个?”他用力清了清嗓子,继续给自己(也给林羡)洗脑,“再说了,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啊怪的,都是人自己吓自己,编出来骗小孩的!我才不怕咧!我……我可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这番话,他说得掷地有声,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说服林羡,还是为了催眠自己那正在疯狂报警的小心脏。
“可是……”林羡眨了眨眼,目光下移,落在他和自己交握的手上,语气带着点无辜的疑惑,“你的手心……出了好多汗哦。而且,握得好紧。”
“呃……”李梓然这才惊觉,一路上他紧张得不知何时,已经把林羡的手攥得死紧,掌心早已湿漉漉一片。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赶紧把手在裤子上用力蹭了蹭,眼神飘忽地找补:“我……我那是热的!今天……今天天气有点闷,对,闷热!”
“哦~~这样啊。”林羡拉长了语调,眼里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却善良地没有戳穿他。“那我们进去吧?票我已经买好了哦。”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电子票的二维码。
“进、进就进!谁怕谁!”李梓然梗着脖子,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硬着头皮往里冲的时候,林羡却趁他分神盯着那黑洞洞入口的瞬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又点了几下。
【模式选择:困难。确认支付。】
“嘻嘻,”林羡在心里偷乐,看着李梓然那强作镇定的背影,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看你这‘堂堂男子汉’……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他主动上前,再次牵起李梓然那微微发抖、却努力想表现得干燥有力的手,语调轻快:“走吧,我的‘无神论者’男朋友,冒险开始咯!”
林羡在一旁偷着乐,看着李梓然那副明明怕得要命却还要强撑“男子汉”尊严的模样,觉得可爱极了。
李梓然还在死撑,他飞快地在裤子上蹭掉手心的汗渍,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紧紧握住林羡的手,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人,声音努力压得沉稳:“小、小羡,你别怕,跟紧我,我会保护你的!”
“嗯!好呀!”林羡立刻从善如流,声音放得又软又娇,配合地往李梓然身后缩了缩,一副“我好怕怕全靠你了”的样子,“那就全靠你带路啦!你可千万别让那些‘好朋友’把我抓走了哦!”
“哎哟,两个大小伙子怕成这样,还敢选困难模式?”一旁检票的阿姨实在看不下去了,撇撇嘴,给两人一人递了一个白眼,语气里满是“现在年轻人真会玩”的意味。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李梓然的尊严上。“嗯!好!”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应了一声,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彻底点燃了——他今天非得在林羡面前证明自己不可!
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世上本无鬼庸人自扰之”、“我是坚定的无神论者”、“都是假的都是机关”,又做了足足三分钟的心理建设,终于,他鼓足毕生勇气,颤抖着手,推开了那扇斑驳破旧、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后,是无边无际的、浓稠的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陈旧的、带着灰尘和霉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李梓然瞬间觉得双腿一软,膝盖发飘,差点当场给这黑暗跪了。
心里“卧槽”两个字疯狂刷屏。
看来……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胆量,也低估了这鬼屋的开场冲击力。
他死死咬着牙,重新稳住呼吸,再一次在心里把“唯物主义战士”的宣言背诵了一遍。为了看清前方的路,他只能拼命瞪大眼睛,试图尽快适应这令人窒息的黑暗环境。一只手死死扶着冰凉粗糙的墙壁,脚步却像灌了铅,以龟速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动。他一边挪,一边神经质地四处张望,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耳朵竖得像雷达,生怕一不留神,哪个不长眼的“阿飘”就从哪个角落里猛地窜出来。
明明自己紧张得同手同脚都快不会走路了,他还念念不忘身后的林羡,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发干发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自以为)的语调:
“那个……小羡啊,你……你别怕啊,现在咱们是安全的,这里……这里肯定没有鬼,都是吓唬人的。”他顿了顿,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只有自己如鼓的心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音效,“不过这里太黑了,你千万要小心点,注意脚下,慢点走,可……可千万不要磕着碰着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严肃得仿佛在执行一项关乎生死存亡的重大护送任务,每一个字都透着过度紧张的认真。
李梓然这人有个“绝症”——一紧张起来,话就多得刹不住车,仿佛要用声音填满所有令人不安的空白。
这不,短短几级向下的台阶,昏暗的光线下只能勉强看到轮廓,他却已经像复读机一样,不厌其烦地叫了不下百遍“林羡”。几乎是每往下挪一步,就要确认一次。
“小羡?”
“……嗯,在呢。”
“小羡你还在吧?”
“在,手被你抓着呢。”
“小羡你脚下小心啊!”
“知道啦……”
“小羡你觉得冷吗?”
“不冷……”
“小羡你……”
“哎呀,知道啦知道啦!”林羡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上了点哭笑不得的无奈,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我就跟在你后面呢,手不是一直被你牵着吗?我又不会飞走。”
他感觉自己耳朵都快被“小羡”这两个字磨出茧子了。这大概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如此认真地考虑——要不要改个名字。
第一次是小时候被亲戚家过于热情的熊孩子追着叫的时候。
唉,这个呆子。林羡看着前方那个因为过度紧张而显得格外僵硬、几乎同手同脚的背影,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愉悦渐渐被一种柔软的心疼取代。这家伙,明明自己怕得声音都在飘,后背的衣料都被冷汗微微浸湿了,却还要一遍遍笨拙地确认他的存在,用这种近乎唠叨的方式,试图驱散两人(主要是他自己)心头的恐惧。
这到底是在安慰他林羡,还是在给自己壮胆啊?
都这样了,还要死扛。
林羡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干嘛非要选困难模式呢?看把这傻子给吓的。他难得地“良心发现”了一下,开始有点后悔。
“啊?哦!那就好,那你……”李梓然完全没察觉到林羡的心理活动,还在兢兢业业地履行他“安抚者”的职责,絮絮叨叨地准备开启下一个“安全话题”,声音在空旷黑暗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聒噪。
林羡听着,忍不住挑起一边眉毛。
果然,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比相信李梓然“不怕鬼”这个说法更蠢的了。
他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从推开那扇门到现在,已经过去至少五分钟了,而他们居然还在入口处的这几级台阶上“蠕动”,前进距离可能还不到三米。
为了给足自家这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男朋友尊严,林羡一直忍着没吭声,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代价是,他可怜的手被某人因为极度紧张而无意识攥紧的爪子捏得生疼,指骨都快被捏得咯咯作响了。要不是这里光线昏暗,抬手一看,手背上恐怕早已留下五个清晰泛白的指印。
他极力忍耐着那股钻心的疼,额角都沁出了一点细汗。
心里那个“温柔体贴”的小人正在劝慰:“再忍忍,他需要时间适应。”而另一个“忍无可忍”的小人则暴躁地跺脚,疯狂叫嚣:
真想一脚把这哆哆嗦嗦的呆子给直接踹上去!
身后传来不耐烦的催促,声音在狭窄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喂!前面的!能不能走快点啊?!磨磨蹭蹭的,后面还这么多人等着呢!”
这段向下的台阶确实很窄,昏暗的光线下,最多只能勉强容下两三个人并排。
林羡听见了,原本带着点无奈和心疼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他回过头,即便在昏暗中也精准地找到了声音来源,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剜了过去,声音不大,却带着清晰的冷意:
“你这么凶干什么?我朋友胆子小,又不是他的错。这路是公用的,谁也没规定必须用跑的吧?”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你要真着急,行,我给你让道。”
说完,他拉着李梓然,往旁边又侧了侧身,硬是在逼仄的台阶上让出了一条勉强能过一人的缝隙。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那人被当众怼了,面子上挂不住,嘴里嘟囔着“好心提醒还有错了”,经过他们身边时,故意放慢了脚步,目光在林羡脸上转了一圈,带着恶意的揶揄:“哎哟,看不出来,这‘小姑娘’长得秀秀气气的,说话还挺带刺儿!哼,这么怕的话,就别来玩这种地方啊!‘胆、小、鬼’!”
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充满讥讽。
“嘿!你——!”林羡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刚要发作,却被李梓然一把按住了手臂。
“好啦好啦,”李梓然的手心还带着汗,力道却很稳,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温度,甚至带着点哄人的笑意,“我家小羡就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了,生气就不漂亮啦。”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让旁边那人也能隐约听见,“他们啊,就是有眼无珠,没办法,谁让我家小羡长得就是好看呢?不怪他们眼神不好。”
“才不是因为这个呢!”林羡被他这么一打岔,怒气消了些,却还是气鼓鼓地撇过脸,耳根有些发红,小声却坚定地嘟囔,“我只是……不喜欢他们那样说你而已!”
他的男人,当然只有他自己可以“欺负”、可以调侃。别人?凭什么指手画脚、冷嘲热讽?哼,想都别想!
“哦~~”李梓然拖长了语调,恍然大悟似的,心里那点因为黑暗和恐惧带来的紧绷感,忽然就被这一股暖流冲散了。原来是替自己打抱不平啊。他看着林羡微微鼓起的脸颊和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亮得惊人的眼睛,心头莫名一软,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动和甜意。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林羡的脸颊。
触感柔柔的,滑滑的,带着温热的体温,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让人捏了一下就有点舍不得松开。他全然忘记了自己正身处“鬼屋”的恐怖氛围中心,也忘了刚才腿软得差点走不动路的窘迫,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为了他而生气、此刻又被他捏得有点懵的人。
“哎呀!好啦!你别闹了!”林羡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拍开他的手,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幸好这里光线足够昏暗,李梓然应该看不清他爆红的脸和发烫的耳朵。他慌乱地转回身,装作继续看路。
哼!他才不会让这家伙看到自己这副害羞到手足无措的样子呢!林羡在心里气哼哼地想。
可说来也怪,他自己都感到诧异。他这个人,向来随性惯了,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太在意旁人眼光。以前被人欺负、被人调戏、甚至被人当众评头论足、指指点点,他大多时候也只是冷冷看一眼,或者干脆无视,心里甚至很难起什么波澜,早就习以为常了。
怎么今天,只是被李梓然轻轻捏了一下脸……
心跳就像失控的野马,脸颊烧得能煎蛋,还生怕对方察觉自己这丢人的反应?
唉。
林羡对着眼前浓稠的黑暗,无声地叹了口气。
自己还是当初那个觉得万事无所谓、肆意洒脱的林羡吗?他忍不住在心里,对自己发出了灵魂拷问。
思绪又飘回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在图书馆寂静的一角,他一时兴起凑上去,逗弄般亲了李梓然一下,看着对方瞬间从脖子红到耳根、手足无措的羞窘模样,他当时只觉得有趣又可爱。
现在想来……林羡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这家伙,刚才那一下,恐怕是“蓄谋已久”,趁机“报复”回来呢。
可他心里竟然没有半点反感,反而……泛起一丝隐秘的、甜滋滋的窃喜。像偷吃到蜜糖的孩子。难道,这种愿意包容对方的小小“报复”、甚至觉得这种互动本身就很甜的心情,就是所谓的……爱情的力量吗?
“喂!”林羡甩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决定掌握主动权。他反手用力握紧李梓然汗湿的手,脚步坚定地蹬上了下一级台阶,“我看,干脆还是我来带路吧。”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要是继续让这个“人形复读机+蜗牛”在前面开路,照这个龟速,别说走到出口,恐怕天黑都走不完这第一段路,还得被后面排队的人用眼神“凌迟”无数遍。
“啊?哦!也、也行也行!”李梓然如蒙大赦,立刻顺杆往上爬,不仅没松手,反而就势紧紧挽住了林羡的胳膊,整个人像块巨大的、温热的狗皮膏药,严丝合缝地贴在了林羡身上。他根本不敢睁眼看前方,眼睛死死眯成一条缝,仿佛这样就能屏蔽掉周围一切可能的恐怖景象,嘴里还下意识地大喘着气。
可奇怪的是,当主导权交到林羡手里,身体紧紧贴着那具温热而坚定的躯体时,他心里那根一直紧绷到快要断掉的弦,竟“铮”地一声,微微松弛了下来。悬在喉咙口的心,也晃晃悠悠地落回了一点实处。好像……没那么怕了?
李梓然亦步亦趋地跟在林羡身后,越贴越紧,几乎是把全身重量都倚靠了过去。最后,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用胳膊肘环住了林羡的脖子,整个人像个巨型树懒,几乎要挂在林羡身上行走。一边把自己“挂”得牢牢的,他还不忘给自己岌岌可危的男子汉尊严找补,声音因为贴得太近而有些闷,还带着心虚的颤音:
“那个……小羡啊,其实……其实我自己走完全没问题的!鬼屋什么的对我来说都是小case,根本不在话下!但是……”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但是你选的这个鬼屋吧,它……它里面设计得有点问题,太黑了,光线严重不足!我……我其实有那么一点点轻微的夜盲症,看不太清路,所以……所以才走得稍微慢了一点点。不过!不过你放心!”
他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环着林羡脖子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些,信誓旦旦地保证:“要是真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蹦出来,我一定第一个冲上去替你挡着!把它们统统赶跑!我发誓!”
“这家伙……”林羡被他勒得脖子有点紧,走路也有点费劲,但听着耳边这欲盖弥彰、漏洞百出的解释,感受着身后那具明明怕得发抖却还要强装英勇的身体,心里那点好笑又无奈的情绪,终究化成了更深的柔软。
都挂成这样了,嘴还是硬的。
“那……”林羡配合着他的“表演”,声音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依赖”和“怯意”,微微侧头,几乎能感觉到李梓然呼在他颈侧的、温热急促的气息,“要是待会儿真有‘鬼’来了……你一定要好好保护我哟!”
林羡心里憋着笑,打定主意不戳穿李梓然这漏洞百出的“英勇”伪装,他倒要看看,这呆子能把这场戏撑到什么时候。
“啊?!”李梓然听到林羡那声“要保护我”的嘱托,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多大的坑。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只能硬着头皮,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尽管手还死死环着林羡的脖子),“哦……哦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你、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林羡都这么“信任”他了,他就是怕死,也得……也得硬扛啊!
啊!仁慈的上帝啊!大慈大悲的如来佛祖!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还有……还有我李家各位列祖列宗在天之灵!请你们一定一定要保佑我!保佑我和小羡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走出这个鬼地方!千万别让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盯上我们!阿门!阿弥陀佛!祖宗保佑!
李梓然在心里开始了虔诚(且慌乱)的跨信仰全方位祷告,恨不得把知道名字的神明都拜一遍,只求能获得一点心理安慰和精神护盾。
“喂!”
林羡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在这本就神经紧绷的寂静(除了恐怖音效)中,如同平地惊雷。
“怎……怎么了?!有、有情况吗?!”李梓然吓得一个激灵,胳膊瞬间收紧,差点把林羡勒得喘不过气,声音都劈了叉。
然后就听到林羡用极其不耐烦,甚至带着点揶揄的语调说:“我说,亲爱的李梓然同学,你那份冗长的‘祷告词’念完了吗?念完了,咱们是不是可以继续前进了?你看看时间,都过去多久了?我估计我们连全程的十分之一都没走到呢。怎么,你是真打算今晚在这儿安营扎寨,跟‘好兄弟们’共度良宵啊?”
“哦!走!马上走!”李梓然一听“过夜”两个字,魂都快吓飞了,打死他也不可能留在这儿!他立刻拖着(或者说挂着)林羡,闭着眼往前快挪了几步,仿佛离刚才祷告的位置远点就能安全些。
“哎哟,”林羡被他拖着走,还不忘继续调侃,“刚才谁信誓旦旦说自己是坚定的无神论者来着?怎么转眼就把天上地下、东方西方的神仙佛祖都问候了个遍啊?”
“才……才没有咧!你别瞎说!”李梓然脸一热,坚决否认,但随即反应过来不对劲,“哎?不对啊!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心里……嗯……想什么的?”他刚刚明明只是在心里默念,嘴巴绝对没动!
“因为啊……”林羡拖长了声音,信口胡诌,“我的脑袋后面,长了一双眼睛呀!专门盯着某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其实他就是随口一猜,没想到真撞破了李梓然的小动作。
“切!又逗我玩!”李梓然被他这明显哄小孩的说辞气到,又羞又恼,偏偏此刻“受制于人”(自己挂得太紧),没法进行物理反击。情急之下(或者说是某种幼稚的报复心和占有欲作祟),他脑袋一热,张嘴就在林羡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温热的唇齿贴上皮肤,留下一点濡湿的触感和轻微的刺痛。
像小兽在标记属于自己的领地。
好了,李梓然晕乎乎地想,这下……林羡身上有他的印记了。以后,这个人,就是他的了。这个念头奇异地抵消了一部分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幼稚的满足感。
果然,换作林羡打头阵之后,前进的速度立刻有了质的飞跃。
黑暗依旧浓稠,诡异的音效和远处隐约的尖叫仍在持续,但至少脚下的路变得清晰(对林羡而言)起来。他们穿过一条低矮的、需要弯腰通过的隧道,绕过几处故意设置的、会吱呀作响的破败家具,一路上竟然出奇地“顺利”,没有突然弹起的僵尸,没有倒吊下来的假人,更没有从背后拍肩膀的“鬼手”。
李梓然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随着“安全”时间的延长,渐渐落回了胸腔,甚至开始膨胀。他悄咪咪睁开一条眼缝,确认周围似乎真的“风平浪静”后,胆子便以几何级数增长起来。
一定是刚才他虔诚的祷告起作用了!各路神明果然听到了他的呼唤,在暗中庇佑他们!李梓然心中自鸣得意,刚才那副树懒附体、瑟瑟发抖的模样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偶尔,不知从哪个岔路口或隐蔽角落传来其他游客猝不及防的、凄厉的惨叫声,李梓然非但不怕,反而会眼睛一亮,特别兴奋地拉住林羡的胳膊,凑过去幸灾乐祸地小声嘀咕:
“哎!小羡你听!啧啧,这叫声……也太夸张了吧?你说说,这里面到底能有什么东西,能把人吓成这样啊?心理素质也太差了!”他摇头晃脑,俨然一副“过来人”的淡定姿态,全然忘记了自己几分钟前可能叫得比这还惨。
林羡被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连白眼都懒得翻了。
刚才是谁被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直接蹦到他身上,跟八爪鱼似的扒着不下来的?这会儿倒嘲笑起别人来了?某些人啊,怕是鱼只有七秒记忆,自己刚才的怂样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这鬼屋还长着呢,”林羡忍不住泼了盆冷水,声音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戏谑,“你可别高兴得太早。指不定‘大的’还在后面等着呢。”
“切,怕什么!”李梓然此刻信心爆棚,豪气干云。他甚至松开了环着林羡脖子的胳膊(虽然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林羡的手),挺直了腰板,昂首阔步,走起路来都带上了点“六亲不认”的嚣张步伐,仿佛他不是在闯鬼屋,而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有我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对吧,小羡?”他还不忘回头,对林羡抛去一个自认为无比可靠、实则傻气十足的笑容。
走上三楼,气氛陡变。
如果说楼下只是昏暗和音效营造的浅层恐怖,那么这里,便是一种直击感官的、粘稠的阴森。空气仿佛凝滞了,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潮湿的霉味、隐约的铁锈腥气,还有一股……像是肉类放置过久、微微腐败的酸馊恶臭。
极其逼真,逼真到令人胃部一阵翻搅。
两人几乎同时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靠……这鬼屋道具组是下了血本吗?至于做得这么“身临其境”吗?!李梓然心里疯狂吐槽,同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压下喉头的不适感。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偌大的厅堂空旷得吓人,寂静无声,除了他们,似乎再没有别的活物。只有几盏暗红色的指示灯在角落忽明忽灭,将周围物体的轮廓映照得影影绰绰,如同蛰伏的怪兽。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不知从哪个通风口或者墙壁缝隙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婴儿细弱、却异常清晰的啼哭声,时而呜咽,时而尖锐,在死寂中飘荡,抓挠着人的神经。
一条条狭长的走廊从大厅延伸出去,入口处垂挂着残破不堪、积满灰尘的蜘蛛网,还有一些造型逼真、颜色暗沉的“残肢断臂”或“内脏器官”道具点缀其间,视觉效果极具冲击力。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一面面布满裂痕、污迹斑斑的旧镜子。镜面扭曲,映照出的不是他们自己的脸,而是一张张模糊变形、表情狰狞痛苦的鬼影,有些似乎在无声嘶吼,有些则用空洞的眼神“望”着他们,仿佛下一秒就会挣脱镜面的束缚,扑将出来。
看着这触目惊心、几乎将恐怖谷效应拉满的一幕,李梓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全身的汗毛“唰”一下集体起立致敬。刚才那点膨胀的勇气瞬间漏得干干净净,他几乎是本能地、更大力度地贴紧了林羡的后背,恨不得把自己缩小,嵌进对方身体里才好。
“那、那个……小羡啊……”他用气声说话,音量压得极低,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惊动这满屋子的“魑魅魍魉”,“要不……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你看,时间……时间应该也不早了……”他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撤退理由。
也许是这层楼年久失修(或者说故意做成这样),脚下的木质地板随着他们的移动,发出“吱呀——吱呀——”不堪重负的呻吟,在这死寂又诡异的回廊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跳的鼓点上,将恐怖氛围渲染得淋漓尽致。
“你刚刚不是还拍着胸脯说‘有你在,什么都不怕’吗?”林羡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李梓然耳中,带着一丝明显的调侃,“怎么,这么快就……打退堂鼓了?”
仅仅这一句话,就像一根软木塞,精准地堵住了李梓然所有酝酿好的、关于“时间不早”、“身体不适”、“此地不宜久留”的撤退说辞。他张了张嘴,脸憋得有点红,半晌,才悻悻地嘟囔了一句:“我……我那不是……战略性评估嘛……”
忽然,不知从哪个幽暗的角落,或者说就是从那扇破窗的方向,猛地灌进一股强劲的阴风!
“呜——”
风声凄厉,卷动着地面陈年的灰尘,也带来了更浓重的腐臭和湿冷。悬挂的破布条和蛛网疯狂摇曳,墙上的鬼影在晃动光线中更加扭曲变形。
“哎哟!!小羡!救命啊啊啊——!!!”
李梓然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崩断。他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脊椎骨“嗖”地窜遍全身,头皮炸开,肾上腺素飙到顶峰!什么男子汉尊严,什么无神论信仰,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惊恐地尖叫一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一蹬脚,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树袋熊,四肢并用地死死缠在了林羡身上,抱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一滴冰凉的汗珠从他煞白的脸颊滑落,“啪嗒”一声,正正滴在林羡温热的脖颈上。突如其来的温差让李梓然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环住林羡的手臂也因此收缩得更紧,几乎是用上了吃奶的力气。
“咳咳咳!大、大哥!你……你先松手!喘……喘不上气了!”林羡被他这突如其来、力道惊人的“死亡缠绕”勒得眼前发黑,脖颈被箍住,胸口也被压得发闷。他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奈何李梓然此刻的力气大得惊人,像焊在他身上一样,根本挣脱不开。
“鬼!有鬼!风!阴风!”李梓然把脸死死埋在林羡肩颈处,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哭腔和无限惊恐,根本不敢抬头看。
“你看清楚了!”林羡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指向斜前方,“没有鬼!是风!风是从那里吹进来的!”
李梓然浑身僵硬,闻言,睫毛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万分警惕地,将眼睛睁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顺着林羡手指的方向,胆战心惊地瞄去——
哦。
半空中,果然有一扇破败不堪、窗棂腐朽的木窗,正半敞开着。外面的黑暗与屋内的昏暗连成一片,那阵阵“阴风”,正毫不客气地从那里灌入,吹动着一切能吹动的东西。
虚惊一场。
李梓然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嗡”地一声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脱力感和后怕。他这才心有余悸地、一点一点松开了几乎要把林羡勒断的手臂,双脚也终于肯踏踏实实地落回地面,只是腿肚子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
靠……他还以为是哪个“好兄弟”施展了千里眼顺风耳,闻着活人味儿就杀过来了呢!吓死他了!
“咳!咳咳……”林羡终于重获自由,捂着脖子和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都憋红了几分。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一双因为缺氧而水汽氤氲、此刻却盛满怒火和无奈的眼睛,瞪向一旁还在拍着胸口、惊魂未定的李梓然,声音沙哑地控诉:“大哥……我刚才……差点真的被你勒死去见阎王了!”
他这下是彻底下定决心了——以后,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再带李梓然踏进任何鬼屋、恐怖屋、密室逃脱(带恐怖元素)十米之内!不然,他恐怕不是被鬼吓死,而是会先一步死在自己这位“保护者”的“爱的锁喉”之下!那死法也太冤、太滑稽了!
“对、对不起……”李梓然见林羡脸色不好,捂着脖子咳嗽的样子不像是装的,也知道自己刚才反应过度,下手没轻没重了。他心虚地低下头,搓着手,那点强撑的伪装和借口再也维持不下去,终于老老实实地坦白,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其实……小羡,我……我从小……就特别怕鬼。也不喜欢……任何黑漆漆、阴森森、有恐怖东西的地方。鬼屋……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地狱。”
林羡看着他这副终于肯承认的怂样,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泄了大半,只剩下哭笑不得:“那你干嘛还非要逞强,答应跟我来?还选困难模式?”
“因为你喜欢啊!”李梓然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眼神却异常认真起来,不再躲闪。
“什么?”林羡也愣住了。
“因为……因为你想来。”李梓然深吸一口气,索性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语速因为紧张而有点快,“所以……所以,不管我有多怕,我都想陪你来。我不想让你扫兴,更不想让你觉得我胆小、没用,连陪你做你想做的事都做不到。”
他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挫败和自责:“更何况……这是我们俩第一次正式的约会。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想保护你,让你觉得有我在很安心……我本来以为,为了你,我可以克服这个毛病的,就算硬撑也能撑过去。谁知道……还是搞砸了,不但没保护你,还差点害你受伤,惹你不高兴了……”
他越说越小声,脑袋也垂得更低:“对不起……我又搞砸了。”
李梓然羞愧地低下头,肩膀耷拉着,活像一只不小心打翻了食盆、正等着被主人训斥的大型犬。他此刻懊恼得要命,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叫你逞英雄!叫你死要面子!现在好了吧,把好好的约会搞砸了!林羡肯定觉得无聊透顶,甚至开始后悔答应跟他这种胆小鬼出来了吧……
他几乎能想象出林羡失望的眼神,或者不耐烦地甩开他手的场景。他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只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判决”。
“唉……”
林羡的叹息声响起,李梓然的心也跟着一沉。
“你这个呆子。”
预想中的责备却没有到来。李梓然诧异地抬头,只见林羡脸上非但没有怒气,反而漾开了一抹无奈又温柔的笑意,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走廊尽头微弱的红光,竟显得格外柔软。
“你这么费心为我考虑,怕我扫兴,想让我开心,甚至愿意硬着头皮来你最害怕的地方……”林羡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我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就怪你,那我还是人吗?”
是啊。一个把自己放在心尖上,宁愿自己吓得半死也要陪他、迁就他的人,他心疼都来不及,又怎么舍得责怪?
这么一想,刚才那点因为被勒得差点断气的火气,还有对这次“失败”约会的微词,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酸酸涨涨的感动。
“梓然。”林羡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没有去牵李梓然的手,而是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却郑重,“我知道你喜欢我,在意我。但是……我一点都不希望,你因为要‘迎合’我,就总是忽略你自己的感受,委屈你自己。”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们才刚刚在一起,坦白说,我对你还有很多不了解。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擅长什么……这些,我都想知道。而且,我希望是听你亲口告诉我,而不是靠我自己去猜,或者看你为了我勉强自己。”
他的目光真诚而坦率:“谁都有害怕的东西,这没什么丢人的。你不用强迫自己在我面前一定要表现得完美无缺、无所不能。因为……”林羡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温暖的弧度,“你本来就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害怕也会勇敢的普通人啊。这样的你,就很好。”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李梓然低垂的脑袋,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更何况,今天你能鼓起勇气陪我进来,在我‘害怕’(虽然演的)的时候说要保护我,在我被别人说的时候站出来……这些,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你早就是我的英雄了,明白了吗?”
“啊?哦……明、明白了。”李梓然被他这一长串温柔又直白的话说得有点懵,大脑似乎还在处理“不责怪”、“委屈自己”、“普通人”、“英雄”这些信息,只能愣愣地点头,下意识地应着。
林羡看着他这副依旧有点呆愣愣、没完全回神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这个呆子……到底有没有真的明白啊?
林羡也环顾了一下四周。此刻他们身处三楼这条幽深回廊的中段,前后都望不到尽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些在微光中显得格外瘆人的镜中鬼影。想要原路折返,不仅需要再次穿过刚才那些令人不适的区域,路程也更远,无疑是下下策。
“梓然,”他收回视线,看向身边依旧有些惴惴不安的李梓然,语气尽量放得平稳而令人安心,“我知道你害怕,但现在我们想退回去已经不太现实了,可能比往前走还要花更多时间,遇到更多……‘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李梓然的反应,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对方面前,声音温和却坚定:“所以,我们只能再坚持一下,一起往前走。我相信出口已经不远了。”
他看着李梓然的眼睛,给予最直接的承诺:“你如果害怕,就紧紧牵住我的手,或者像刚才那样抱住我也可以。但是记住,千万不要放开。我就在这儿。”
“没事!我当然可以!”李梓然看着林羡伸出的手,还有那双在微弱光线下依然显得澄澈而坚定的眼眸,心头的恐惧似乎被注入了一点力量。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给自己打气:加油!李梓然!为了小羡!你可以的!你是男子汉!
但实际上,这一路的精神高度紧张和恐惧消耗,几乎已经废掉了他半条命。他的双腿到现在都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软、打颤,膝盖关节像是生了锈。有好几个瞬间,当那些镜中鬼影似乎“动”了一下,或者远处传来特别凄厉的音效时,他都差点腿一软直接跪下去,恨不得抱头对着空气喊:“各位大哥大姐行行好!我就是个路人甲!我错了!我这就走!千万别找我啊!”
就在这时,幽深的走廊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仿佛布料摩擦或者什么东西拖行的“窸窸窣窣”声。
那声音在极度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不祥。
紧接着——
“啪!啪啪!”
几声脆响,走廊两侧墙壁上那些本就昏暗闪烁的零星灯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掐灭,瞬间,整个空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浓郁的黑暗!
“!!!”
李梓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炸开,直冲天灵盖,全身的汗毛“唰”一下全体立正!极致的黑暗剥夺了视觉,让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那“窸窣”声似乎更近了,还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小羡!小羡!你……你在哪儿?!”恐惧彻底淹没了他,他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和记忆中林羡最后站立的方向,惊恐地低声呼喊着,同时手脚并用地往前摸索、冲去,只想立刻抓住那只温热的手,抓住那唯一的依靠!
“我在这儿!梓然,别慌!”林羡的声音立刻从前方不远处传来,还算镇定。他知道李梓然有轻微的夜盲,在这种全黑环境下几乎等于瞎子,立刻又抬高声音对着黑暗喊,“你先别乱动!这里太暗了,什么都看不见!你站在原地别动,等我眼睛稍微适应一下,能看见一点轮廓了就立刻过去找你!千万别自己走!”
“我过来找你!来找你!找你!你你你……”
他的喊声在空旷、死寂又封闭的长廊里引发了清晰而诡异的回声,层层叠叠,更添了几分恐怖片的氛围。
“不用了!”李梓然的声音却从另一个稍远些的方向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奇怪的急切?“我已经……牵到你了!”
牵到我了?!
林羡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空空如也。
他根本就没感觉到任何人的触碰!
那李梓然牵的是……谁的手?!
这个念头让林羡头皮一麻,来不及细想,也顾不得眼睛还没完全适应黑暗,立刻朝着李梓然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但急切地迈步过去。
“梓然!你牵错了!那不是我的手!松……”他焦急的话还没喊完。
“咿呀呀呀——!!!救命啊!有鬼啊!!鬼抓住我了啊啊啊——!!!”
前方黑暗中,猛然爆发出李梓然惨绝人寰、几乎破音的凄厉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挣扎,瞬间划破了整个鬼屋的死寂!
“怎么了?!梓然!你怎么了?!”林羡的心猛地揪紧,慌乱地朝着尖叫的方向加快脚步,伸手在黑暗中徒劳地摸索。
然而,他只捕捉到一阵带着惊恐颤音的疾风,伴随着凌乱踉跄的脚步声,猛地从他身边不远处掠过!
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和空气中残留的、李梓然那魂飞魄散的绝望气息。
“梓然!!!”林羡对着空荡荡的黑暗大喊,回应他的,只有远处渐渐微弱、直至消失的奔跑声,和依旧回荡在走廊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音效。
以及……他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和一片冰凉的、不详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