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姑娘”,你长点心吧 ...

  •   李梓然一路狂奔……
      几乎是拿出了体育中考时百米冲刺的速度——不,应当比那次还要快上几分。他的双腿像是挣脱了意识的缰绳,只顾着交替、蹬踏、再交替,鞋底与路面摩擦出短促的沙沙声,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尘土。夜风刮过耳边,呼呼作响,像是有谁在急促地喘息。
      就这样,一溜烟跑出了老远。

      待他回过神时,周遭已是全然陌生的景象。路灯稀疏地亮着,在地上投出几团昏黄的光晕,影子被拉得细长、摇晃。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火,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咳咳……现在……现在总算是把那鬼甩掉了吧……”他哑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微弱而飘忽。他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下颌——汗水早已浸透鬓角,正顺着颌骨的线条不断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哎哟,累死我了……”

      他刚想直起身,喘匀这口气——

      “踏、踏、踏。”

      脚步声却从身后清晰地传来。

      不紧不慢,却异常扎实,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妈呀,该不会是……”

      李梓然浑身一僵。一股寒意猛地从头顶窜下,顺着脊椎骨一路爬到尾椎,所过之处汗毛根根倒竖。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顿了一瞬,紧接着便疯狂擂动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能听见自己脖颈转动时细微的“咯咯”声,一点点扭过头去。

      昏暗的光线下,那东西就站在不远处。

      一双眼睛幽幽地亮着,是那种浑浊的、渗人的绿,像深夜里坟地飘荡的鬼火。它咧开了嘴——那嘴角几乎撕裂到耳根,露出森白交错的獠牙。那牙齿长得过分,尖端突出到下颚之外,闪着湿冷的光,齿缝间似乎还挂着黏腻的涎液。它微微弓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龇牙咧嘴地,朝着他猛扑过来!

      那姿态,那眼神,已然将他当作了唾手可得的盘中餐。

      “妈呀!救命啊——!”

      李梓然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与其说是变了颜色,不如说是所有的血色“唰”地褪尽,又被恐惧硬生生逼出青白,灯光一晃,竟真像是打翻了颜料盘,什么颜色都在那张脸上晃荡。他根本没时间细看那鬼到底追没追上来,脚尖刚沾地就像装了弹簧,整个人“噌”地窜了出去。

      这一跑,简直比受了惊的野兔子还快。风呼呼地往耳朵里灌,他却只顾扯开嗓子拼命嚎:“救命啊——有鬼!有鬼追我啊——!”

      声音又尖又颤,几乎要把喉咙撕破。在空旷又曲折的鬼屋通道里,这惨叫被墙壁撞来撞去,拖出长长的、凄厉的回音,简直像谁在漆黑里独唱一支送葬的哀歌,又荒诞,又瘆人。

      可那鬼也不知是认准了他还是怎么的,明明那么多活靶子在屋里乱窜,它偏偏就盯着李梓然。脚步声不依不饶地黏在身后,不近不远,恰好是能让人头皮发炸的距离。

      “靠!”李梓然肺里像拉风箱,呼哧呼哧地响,“他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这念头荒谬得让他自己都想抽自己,可脚下不敢停,“可我……可我不可能喜欢上一个鬼啊!而且……而且……”

      他猛地一个激灵,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小羡?!小羡呢?!我把小羡弄丢了?!”

      刚才魂飞魄散,只顾着没头苍蝇似的逃命,现在才惊觉身边早就空了。那个总是安安静静跟着他、偶尔拽拽他衣角的人,不见了。李梓然心急如焚,想回头找,哪怕看一眼也好——可身后那催命似的“踏踏”声瞬间逼近,吓得他魂飞魄散,只能继续往前狂奔。

      “喂!你……你讲点道理行不行?!”他一边跑一边扭过头,冲着身后那片浓稠的黑暗喊,声音因为喘气和恐惧断断续续,“咳咳!能不能……先放过我啊!我认输!我承认我怕你了,行了吧?!”

      通道里的冷风呛进喉咙,他咳得眼圈发红,脚步却丝毫不敢慢下来。

      “而且……而且我还要找人呢!”他又急又气,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委屈的颤音,“都是因为你!害得我和我朋友走散了!他现在肯定在到处找我……他找不到我,会急死的你知不知道?!”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回音,和那如影随形、不肯罢休的脚步声。

      此刻,李梓然已是强弩之末。双腿灌了铅似地沉重,肺叶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生疼。就在他眼前发黑、步伐踉跄之际,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猛地一绊——

      “哎哟喂!”

      他整个人向前扑去,手忙脚乱地在空中划拉了几下,才勉强稳住身形,心脏吓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心情早已跌到了谷底,又惊又累,几乎要骂出声来。可身后那催命般的“踏踏”声依旧不依不饶,由远及近,仿佛认准了他这块“盘中餐”。

      没辙了,真没辙了。李梓然咬着牙想,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找到出口,逃离这个鬼地方!只要出去了,拿到寄存的手机,就能立刻联系小羡……这鬼东西,总不可能追到阳光底下、追到大街上去吧?

      就在这念头闪过的刹那——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从侧面黑暗中伸出,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臂!

      “啊——!” 李梓然触电般惊叫起来,这几番惊吓下来,他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浑身汗毛倒竖。

      难道是……小羡?他心头猛地窜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慌忙扭头看去。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两张陌生的、带着歉意的少女脸庞。那点小小的激动瞬间冻结,化作更深的失望和焦急。

      “哎,这位小哥哥,”其中一位女生小声开口,手指向旁边一扇厚重、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木门,“能帮我们一个忙吗?这扇门太重了,我们俩实在推不动。”

      啊?哦哦……

      李梓然愣了一秒,下意识想拒绝——那鬼可还在后面呢!但看着对方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胡乱点了点头。他心神不宁地走到门前,双手抵住粗糙的木门板,试着用力——

      可他的心思全然不在门上。耳朵竖得尖尖的,全部注意力都倾注在身后那片浓郁的黑暗里。那“踏踏”的脚步声,踩着老旧的木地板,正变得越发清晰、越发靠近……每一次声响,都像直接踩在他紧绷的神经弦上。

      来了,越来越近了。

      李梓然的手臂僵在门上,指尖发冷,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哎!妹妹们,对不起了!”

      李梓然几乎是用了掰的力道才挣开女生紧攥的手,声音急促得变了调:“那个……刚才有……有个东西一直在追我!我先……先撤了!祝……祝你们好运啊!”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像受惊的兔子般弹射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在前方拐角的黑暗里,只留下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带起的微尘在昏暗灯光下飘浮。

      几个女生怔在原地,面面相觑。

      半晌,其中一个才撇了撇嘴,满脸毫不掩饰的讥诮:“切……至于么?”

      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旁边的同伴,故意抬高了声调,像是要追进那尚未散尽的脚步声里:“唉,我说……现在有些男生,是不是都这么‘虚’啊?”

      她把那个“虚”字咬得又轻又长,带着某种刻意的轻蔑。

      “推不开就推不开嘛,”她翻了个白眼,双手抱在胸前,“还非要编个什么‘有鬼追我’的瞎话来找补……怎么,是觉得我们小姑娘好糊弄,还是怕丢了‘男子气概’啊?”

      她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看透了一切似的总结道: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哼,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最后一个字落地,通道里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隐约又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不知是谁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此时,李梓然已是汗出如浆。运动服紧贴在后背,湿透的布料勾勒出剧烈起伏的肩胛骨线条,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大口喘着气,脸颊上泛着运动过度的红晕,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几乎要滴下水来。

      他几乎拖着发软的双腿,把整个鬼屋曲折昏暗的通道跑了个遍。

      就在力气快要耗尽,眼前阵阵发黑时——

      前方转角处,忽然有光。

      不是幽绿或惨红的鬼火,也不是摇曳昏黄的壁灯,而是清晰、稳定、带着人间温度的光线,从一扇半开的门缝里斜斜地切进来。

      “出口……是出口!”

      李梓然眼睛骤然亮了,那光芒映在他瞳孔里,像溺水者终于望见了岸。一股力气不知从何处涌上来,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片救赎般的光亮踉跄奔去。

      脚步踉跄却目标明确,离那光亮越来越近,身后那如影随形的压迫感仿佛也被这光线逼退了几分。在即将冲出门口的刹那,他竟还有余力猛地回头——

      昏暗与光明的交界处,那抹惨白的身影果然还停留在阴影里,似乎被那“生”的光线所阻隔。

      李梓然停下脚步,手扶着门框,喘着粗气,却朝那阴影得意地、孩子气地吐了吐舌头,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喘息的笑:

      “嘿……嘿嘿!看你还敢……敢不敢再追我!”

      说完,他再不迟疑,转身用力推开门,整个人彻底没入那片温暖、明亮、属于现实世界的光晕之中。

      掀开厚重隔音帘的那一刻——

      呼。

      带着微尘的阳光,像温暖的潮水般迎面涌来,瞬间将他包裹。光线有些刺眼,李梓然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在那片晃动的、金灿灿的光晕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静静地站在光中,仿佛已等待了很久。

      “小羡……小羡!” 李梓然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没,“真的是你!哇——”

      他几乎是用扑的,整个人撞进那个熟悉的怀抱,双臂紧紧环住,力道大得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幻觉。脸颊埋进对方肩窝,深深吸了一口属于林羡的、干净安稳的气息,这才感觉自己那颗狂跳了一路、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咚”一声落回了实处。

      “我好想你啊……” 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眼圈真的红了。

      林羡被他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稳稳接住了他。手掌在他汗湿的背上轻轻拍了拍,触手一片冰凉黏腻。“你这是……怎么了?” 他放柔了声音,目光扫过李梓然通红的脸、凌乱的头发和惊魂未定的眼神,像是明白了什么,“受委屈了?”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你……你不知道……” 李梓然猛地抬起头,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混合着喘息和后怕,“刚才里面太黑了,我想牵着你来着,结果……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摸到一个冰凉的手,一回头,居然和一个长发鬼牵一块去了!” 他边说边比划,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当时我脑子就‘嗡’一下,一片空白,吓得魂都没了!我只想着要找你,可那里头太黑太绕了,我根本找不到你……”

      他越说越激动,刚刚平复一点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我没办法,就只能拼命往外跑,我想着,只要跑到出口,就肯定能等到你……可是那个鬼!他一直跟着我!我跑他也跑,我停他也停,怎么也甩不掉!” 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不是装的,是真的后怕和委屈漫了上来,“呜呜呜,小羡,我……我都要怕死了……”

      最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最重要的事,声音低了下去,变得又软又含糊,带着浓浓的歉意,把脸重新埋回林羡肩头,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般蹭了蹭:

      “还有……对不起哦,我不是故意要丢下你的……”

      这句道歉说得真心实意,甚至还努力想从干涩的眼眶里挤出几滴应景的泪珠来。

      林羡静静地听着,掌心一下下抚过他微颤的脊背,力道温和而坚定。等怀里的人语无伦次地倾诉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像午后的阳光一样暖融融的,带着让人安心的包容:

      “哦哦,乖啊……乖。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的手环过李梓然的肩,将这个浑身汗湿、惊魂未定的大男孩更稳地拢在怀中。

      “我就在这儿呢,你看,不是找到了吗?”

      怪不得,这家伙浑身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林羡感受着掌心下冰凉黏腻的衣衫,再看看李梓然惨白着脸、睫毛上还沾着湿气惊魂未定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地拧了一下。

      都是自己的错。他就不该带梓然来这种地方。明知道他胆子其实没那么大,明明看出他之前就有点发怵,却还是由着他嘴硬,或者说是自己心里那点隐秘的、想看他依赖自己的念头作祟,才半推半就地继续了这个行程。

      瞧瞧,现在人都吓成什么样了。

      林羡心里翻涌着自责,但比自责更尖锐的,是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对那只穷追不舍的鬼。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吓他的人?那是我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人,你凭什么把他逼得一路狂奔、狼狈成这样?

      “对了,”林羡的声音沉了沉,手下安抚的动作没停,眼神却冷了下来,“我问你,你知道……那鬼为什么偏偏一直追你吗?”

      他得问清楚。等会儿就去查,是哪个员工这么“敬业”。这差评,他给定了。

      “不知道!不知道!”李梓然像被戳到了最怕的回忆,立刻拼命摇头,声音又染上惊慌,手脚并用地往林羡身上缠,双腿更是紧紧环住了林羡的腰,恨不得整个人都嵌进去,“小羡,我怕!我怕!别提了……”

      “哦哦,乖啊,不怕不怕,不提了,我们不提了。”林羡立刻收住话头,压下火气,转而用更温柔的力度拍抚他的背。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就在此时——

      “哗啦。”

      厚重的隔音帘再次被掀开。

      一个穿着惨白长袍、脸上妆容血迹未干的人影,有些踉跄地钻了出来。他似乎也累得不轻,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同样亮晶晶的汗,嘴里嘟囔着:“呼!可总算出来了,今天这班上的……”

      他话音未落。

      李梓然像感应到什么,猛地从林羡肩头抬起头,循声望去。

      目光相接的一刹那。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瞬间炸开,比在鬼屋里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绝望。李梓然整个人像受惊的猫一样弹了一下,更加死死地抱住林羡,手指几乎要掐进他衣服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羡小羡!就是他!就是他!一路上追着我,我怎么求饶他都不听!怎么都甩不掉!!”

      那白衣的“鬼”被这尖叫吓得也是一哆嗦,茫然地抬头,正好对上林羡骤然射过来的、冰冷如刀的目光。

      空气,瞬间凝固了。

      哦?是他啊。

      林羡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那人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本来还愁找不到正主呢,没想到,他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嘿!哥们!”

      林羡轻轻拍了拍李梓然示意他稍安,自己率先走上前,语气尽量平稳地打了个招呼。心里那股火还在烧,但看着对方那张还带着厚重妆容、显得有些疲倦,却并无恶意的脸,他深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先问清楚。

      “哦,您……您好。” 那“鬼”见了林羡,下意识地站直了些,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甚至有点局促的恭敬。褪去了鬼屋里刻意营造的狰狞,此刻在阳光下,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甚至有点憨厚的年轻工作人员。

      是个老实人。林羡心里快速判断。这让他原本准备好的、带着怒气的质问,一下子堵在喉咙口,反而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了。

      直接上前去指责吗?对方只是在工作。可一想到怀里那个到现在还止不住微微发抖、脸色惨白的家伙,那股心疼和恼火又拱了上来。不行,总得有个说法。

      林羡定了定神,还是鼓起勇气,尽量用平和但清晰的语调问道:

      “嗯……是这样的。我听我朋友说,”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还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李梓然,“刚才在里面,是你一路追着他?”

      那NPC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不像“鬼”了):“啊……是、是我。那个……给顾客的沉浸式体验,我们是有任务要互动的……”

      “我知道,我知道,”林羡打断他,语气还算克制,“身为NPC,你们这么做是对工作负责,为了给客户更好的体验,无可厚非。工作嘛,都能理解。”

      他话锋一转,声音微微沉了下来,目光也带上了一丝锐利:“但是,哥们,你是不是也得看看情况?你不能就因为我朋友他看起来……呃,反应比较大,胆子小点,就一直盯着他一个人追吧?你看看——”

      林羡侧过身,让那NPC能更清楚地看到李梓然此刻的状态:发丝凌乱粘在额前,眼圈微红,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紧紧依偎着自己,连看向这边的眼神都带着残留的恐惧。

      “——你看看,他都吓成什么样了。体验归体验,是不是也得有个度?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林羡说完,看着对方,等着他的反应。

      那NPC刚开始还有些发懵,似乎没完全理解状况,只是顺着林羡的话,下意识地看向李梓然。当他看清李梓然那副惊魂未定、泫然欲泣的模样时,脸上的职业性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尴尬和……一丝恍然大悟的复杂神色。

      当他看清了李梓然的脸时,立刻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脸上那点局促和恭敬瞬间被一股子冤屈和不悦取代。

      “哎!姑娘,您可先别说我了!” 那NPC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委屈,他甚至用了“姑娘”这个称呼,似乎一时情急没注意,“开始,我确实有想要……呃,互动一下,吓唬您朋友的打算,这不就是我的工作嘛!”

      他语速加快,手也跟着比划起来。

      “可您朋友他……他比我还主动呢!” 他指向李梓然,又迅速收回手,像是怕再被“袭击”,“我当时就在那个拐角阴影里站着,准备等游客经过时缓缓转身来着。结果您这位朋友,嗖一下就过来了,看都没看,一把就把我的手给攥住了!还……还使劲摸了两下!”

      说到这儿,他自己脸上倒先浮现出一丝后怕似的尴尬:“我当时吓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想这游客路子也太野了吧?我寻思着,他肯定是黑灯瞎火认错人了,把我当成他同伴了。我好心啊,我就想转过来,小声提醒他一句‘哥们,你牵错啦’……”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憋屈:“谁知道!我还没完全转过来呢,刚露了半边脸,他‘啊!’一声尖叫,抬手就给了我一个大嘴巴子!” 他侧过脸,指着自己右半边脸颊,那里果然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微红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掌印,在惨白的粉底衬托下还挺明显,“喏!您看!倒现在还火辣辣的疼呢!我招谁惹谁了我?”

      林羡下意识地凑近了些,果然看到那个清晰的巴掌印。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和荒谬感瞬间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道理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反转给堵了回去。

      他机械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还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的李梓然,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透着难以置信和试图确认的艰难:

      “真……真是这样吗?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你不仅……趁机摸了人家?还……还打了人家一巴掌?!”

      李梓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趴在林羡肩头的脑袋微微抬起,露出一双因为惊愕而睁圆的眼睛,眨巴了两下,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可疑的湿气。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记忆的碎片好像随着“巴掌印”这个关键词开始回涌——黑暗中冰凉滑腻的触感、猛然回头看到惨白模糊的脸时那股炸开的恐惧、以及似乎真的……挥出去过什么……

      “呃……” 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眼神开始心虚地飘忽。下一秒,他猛地又重新把脸埋回林羡颈窝,胳膊搂得更紧,开始耍赖皮,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逃避:

      “不知道!不知道!我……我当时……当时自己都吓傻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在林羡肩头蹭了蹭,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但那泛红的耳根已经悄悄出卖了他。

      兴许是知道自己理亏吧。林羡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放起方才在鬼屋时混乱的片段——尖锐的惨叫、急促的脚步声间隙,隐约间,仿佛……确实夹杂过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啪”响。只是那声音瞬间就被李梓然更凄厉的呼喊和后续的狂奔声彻底淹没,当时心惊胆战,只以为是自己过度紧张下的幻听。

      原来……竟然是真的。

      看着扮鬼大哥脸上那尚未完全消退、在惨白妆容下显得愈发清晰的五个指印,林羡心里那点理直气壮的火气,“噗嗤”一下,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尴尬的灰烬。这下好了,别说替梓然讨公道,自己这边都快成“加害者”家属了。

      “那个,大哥,实在是对不起啊!” 林羡赶紧上前两步,语气诚恳,微微欠身,替那个还在自己身后装鸵鸟的家伙解围,“我替他向您郑重道歉。他当时……确实是吓懵了,反应过激,绝对不是故意的。”

      他看了一眼大哥的脸,提议道:“这样,我带您去旁边药店买点消肿镇痛的药膏吧?您要是不忙的话,我再请您喝点东西,压压惊。等我朋友缓过劲来,一定让他亲自再跟您道歉。您看,这样处理行吗?”

      “哎!不用不用,真不用!” 大哥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倒是很豁达,甚至有点习以为常的无奈,“害!干我们这一行,吓人唬人的,哪有不挨点‘误伤’的?被推一把、踹一脚、甩一耳光的,都不算稀奇。小事儿小事儿!我都习惯了,您真不用这么客气。”

      他笑了笑,指了指鬼屋入口:“奶茶我就不喝啦,谢谢您的好意。我再不回去‘上岗’,旷工太久可是要扣钱的。”

      他话锋一转,摸了摸自己现在空荡荡、显得有些滑稽的脑袋,露出点苦恼的神色:“其实我追出来吧,倒主要不是想让您道歉。我就是想问问您朋友……” 他目光投向林羡身后,“有没有看到我扮鬼时戴的那顶假发?长头发,黑乎乎的。刚才……咳,可能您朋友那一巴掌,或者挣扎的时候,不小心给……薅走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那假发……咳,虽然不算顶级,但也是我自个儿二十多块钱买的呢!丢了怪心疼的。”

      “什么?假发?!”

      林羡一愣,随即哭笑不得。他转身,拍了拍还死死搂着自己腰、把脸藏起来的李梓然:“行了行了,别装鸵鸟了,赶紧起来。听见没?你有没有看到这位大哥的假发?看到了就赶紧拿出来还给人家,别耽误人家回去上班!”

      “啊?”

      李梓然这才像慢动作回放一样,极其缓慢、不情不愿地把脑袋从林羡肩窝里抬起来。他脸上泪痕未干,眼圈红红,眼神却因为这番对话显得有些茫然。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挠挠头思考……

      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间——

      一绺乌黑、油腻、打着结的长发,从他卫衣的袖口里,晃晃悠悠地垂落了下来。

      发尾还在阳光下,轻轻扫过了他自己的手背。

      空气,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没有吧,谁会要那玩意?!” 李梓然下意识地反驳,声音还有点虚。但话刚出口,他整个人就顿住了。

      不对!等一下……

      记忆的齿轮咔嚓转动,刚才在黑暗中夺路狂奔时,除了恐惧,好像……手确实被什么又长又软又纠缠的东西给绊住过,甩了几次才甩脱,然后似乎顺手就把那团恼人的东西塞进了……

      “哦!我想起来了!”

      他一拍脑袋(差点打到林羡的下巴),慌忙把手伸进自己卫衣右侧的口袋深处摸索。果然,指尖立刻触碰到一团冰凉、杂乱、如海藻般缠绕在一起的触感。他捏着那团东西,小心翼翼地拽了出来——

      正是那顶乌黑、油腻、此刻乱得像被十只猫蹂躏过的长假发。

      刚才只顾逃命,只觉得这东西碍事又甩不掉,胡乱塞进口袋就忘了。谁能想到,这一路惊心动魄的“生死追击”,源头竟是这玩意儿?

      “你说的是……是这个吧?” 李梓然捏着假发的一角,手臂伸直,尽量让它离自己远点,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哎哟喂!我的天老爷啊!” 那NPC大哥眼睛一亮,几乎是扑上来一把接过假发,心疼得嘴角直抽抽。他捧着那团乱发,手指颤抖着,极其轻柔地开始试图梳理那些打结缠绕的发丝,嘴里不住念叨:“你怎么……你怎么把我的宝贝弄成这样了?!这可不是普通货,这是我花了一百大洋特地买的!心疼死我了!”

      “呃……” 李梓然看着他珍而重之的样子,又看了看那顶即使在阳光下也显得有些粗糙的假发,额角划过三道黑线,“一百块……就这质量?” 语气里的嫌弃和难以置信几乎要溢出来。

      但下一秒,他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指着那顶假发,又指指NPC大哥,声音都拔高了:

      “哦——!我明白了!”

      他像是终于破解了世纪谜题,恍然大悟中带着浓浓的荒谬和憋屈:

      “所以!你追了我一路!吓掉我半条命!就……就是为了要回你这顶一百块的假发?!” 他气得原地跺了一下脚,冲着大哥控诉,“我说大哥!您倒是早说啊!你知不知道,我因为你,心脏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我嗓子都喊劈了!”

      那NPC大哥正专心对付手里那团“宝贝”,闻言,也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比李梓然更甚的委屈。他一手小心捏着假发,一手摊开,语速又快又急:

      “哎!我说小兄弟,你这话可就不讲理了啊!我一露脸,你‘嗷’一嗓子就跑得比兔子还快,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我在后面拼了老命追,就是想喊你‘兄弟!别跑了!把我头发还我!’,结果呢?” 他模仿了一下李梓然尖叫的样子,心有余悸,“你叫得比我们鬼屋音响效果都厉害,我感觉你都能直接唱海豚音把玻璃震碎了!我哪叫得动你啊?我越喊你跑得越快!我这一百块钱总不能不要了吧?”

      他叹了口气,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妄之灾,转过头,对着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羡,语重心长地劝道:

      “我说姑娘啊,”(他似乎认定了林羡是姑娘),“听哥一句劝,以后……还是别带你这位朋友来我们这种地方了。这心理承受能力……万一真在里面吓出点什么毛病,我们这小本经营的,可担不起这责任啊!”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重要的交接与劝诫,终于小心翼翼地将那缕顺了些许的假发,郑重其事地重新戴回自己头上。

      长长的、略显廉价的发丝垂落下来,盖住了他半边脸颊。他调整了一下位置,瞬间,那个憨厚中带着委屈的打工大哥消失了,眉眼在假发的阴影下,似乎又隐隐透出几分鬼屋里的森然气质。

      他朝两人点了点头,转身,撩开那厚重的隔音帘,重新没入了那片属于他的、昏暗惊悚的世界。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阳光明媚的出口处,只剩下林羡,和一脸呆滞、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荒谬闹剧的李梓然。

      风轻轻吹过,李梓然卫衣口袋边缘,还有一两根漏网的、乌黑的“发丝”,在微风里轻轻飘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