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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原来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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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晏?!”
看着眼前突然出现、扶住自己的人,林羡的脑子像是瞬间短路了,一片空白。所有的焦虑、恐惧、那些可怕的猜想,都在看清那张苍白却熟悉的脸孔的刹那,被一种更强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庆幸所淹没。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也顾不上什么矜持和礼节,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眼前这个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影,紧紧地、死死地搂进了怀里。
温热的,真实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和阳光混合气息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
还好,还好……
小晏没事。他还在这里。他没有像那些“来来去去”的人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他没有……
林羡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撞得他耳膜生疼,却又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安心。他用力闭上眼睛,将脸埋在楚河宴的肩窝,感受着对方有些僵硬、随后又慢慢放松下来的身体。仿佛只有这样用力的拥抱,才能确认这不是幻觉,才能将刚才那几分钟里充斥心头的冰冷恐惧驱散。
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咚”地一声,重重落地了。
可是……那种隐隐作祟的、像毒蛇般盘踞在心底的不安,却并没有因为这个拥抱而彻底消失。它只是暂时蛰伏了起来,却依然在黑暗的角落里,用冰冷的目光时刻注视着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敲打着警钟的小偷,一下,又一下,提醒着他这份“拥有”的脆弱和不确定。
这不安太过真实,太过尖锐,与他此刻的庆幸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巨大的情绪落差和这种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交织在一起,让林羡的神经绷到了极致。
顷刻间,一股汹涌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酸涩冲垮了所有的防线。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滑落,紧接着便如同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滚烫的泪水迅速打湿了楚河宴肩头的衣料。他不想哭的,尤其是在楚河宴面前,这样太丢脸了。可他控制不住。那眼泪里,有后怕,有庆幸,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有一种对未知未来的、深切的恐惧。
楚河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用力的拥抱和汹涌的泪水弄得怔住了。他能感觉到林羡身体的微微颤抖,能感觉到那滚烫的湿意渗透衣衫,灼烧着他的皮肤。他迟疑了一下,抬起那只没有被抱住的手臂,有些笨拙地、却异常轻柔地,拍了拍林羡剧烈起伏的后背。
“……我没事。” 他轻声说,声音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虽然他自己并不太明白林羡为什么反应如此激烈,“我只是……早上做了个检查,耽搁了一会儿。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林羡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一缕青烟消失。
许多年后,当林羡再次回想起那个春日午后的花园,回想起自己那个失控的拥抱和汹涌的泪水,也不禁会生出无限感慨……
那时的眼泪,究竟是因为一时找不到人的惊慌,还是因为冥冥之中,早已预感到了命运那残酷而无常的轨迹,在为一段注定短暂却刻骨铭心的相遇,提前流下的、混合着甜蜜与苦涩的泪水?
那天,或许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几乎是以触觉般的方式,触碰到了“死亡”投下的冰冷阴影。不再是书本上遥远的概念,也不是新闻里无关痛痒的报道,而是具象化为一种切实的恐惧——恐惧失去眼前这个人,恐惧那种突如其来的、被硬生生抽离的空洞。就在等待的那短短时间里,他仿佛已经提前尝到了失去的滋味:心脏某处像是被粗暴地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呼呼漏风的窟窿,寒意从那里侵入四肢百骸。明明人可能还好好的,可那种“他或许已经不在了”的念头,却已经在脑海里模拟出了完整的、令人窒息的虚无感。
“怎……怎么了,小羡?”
楚河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全身重量都压过来的拥抱弄得踉跄了两步,单薄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慌乱中扶住了旁边冰凉粗糙的墙壁,这才勉强支撑住两人,避免了一起摔倒的狼狈。
“没……没有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林羡慌忙从他肩头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闪躲着。他不敢说,更不想让楚河宴知道,就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自己的脑海里已经上演了怎样一场可怕而绝望的“生离死别”。他只能拼命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吉利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可那恐怖的幻影却像跗骨之蛆,牢牢盘踞在心尖,怎么也挥之不去。
楚河宴不明白林羡为什么哭得这么凶,只能凭着本能,用自己贫乏的经验去安慰。他轻轻拍着林羡的后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弟弟:
“好啦,好啦,别哭了。我告诉你哦,曾经有个人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后面还有一句呢!” 林羡几乎是立刻就带着哭腔反驳,声音闷闷的,“只是未到伤心处!”
“所以,” 楚河宴微微拉开一点距离,看着林羡通红的眼睛和湿漉漉的脸颊,小心翼翼地问,“你是真的碰上什么伤心事了?”
“哦,没有!” 林羡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擤了擤鼻子,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视线清晰起来,并赶紧抬头否认,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我没有哭!我……我刚刚只是沙子迷了眼睛了,对,沙子!”
“哦,这样啊。” 楚河宴看着他明显红肿的眼眶和欲盖弥彰的解释,没有戳穿这个拙劣的谎言——这花园绿树成荫,地面整洁,哪里来的迷眼沙子?但他体贴地没有追问下去。
只是……林羡整个人几乎还半挂在他身上。楚河宴那副被病痛耗空了力气的瘦弱身子,哪里经得住这样长时间的全然负重?他感觉自己支撑身体的胳膊在微微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那个……小羡啊,” 他终于忍不住,气息有些不稳地开口,脸上因为勉力支撑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你……你能不能先站起来了?我……我有些累了,快……快撑不住了。”
“啊!对……对不起!”
林羡这才如梦初醒,注意到楚河宴的脸色已经不仅仅是苍白,而是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额角和鼻尖都冒出了晶晶亮的冷汗。他吓了一跳,慌忙松开了手臂,转而小心翼翼地搀扶住楚河宴的胳膊,将他慢慢引到长椅边,扶着他缓缓坐下。
“你……你还好吗?” 林羡蹲下身,仰头看着楚河宴,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后怕,“我刚才是不是太用力了?有没有弄疼你哪里?”
“哈哈,没……没事,” 楚河宴靠在椅背上,胸口依旧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有些短促和费力,但他还是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就是早上……去做了个检查,折腾了半天,有点费精神,所以才……没什么力气。其实,我没事的,真的。”
他说着“没事”,可那虚弱的气音和止不住的喘息,却将他的真实状况暴露无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汗湿的额发和没有血色的嘴唇上,更显得他脆弱得像一件精心烧制却有了裂痕的薄胎瓷器。林羡看着他,刚才那阵劫后余生的庆幸,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心疼与无力的忧虑所取代。
他不想让林羡担心,更不想破坏这好不容易等来的、能分享画册的午后时光。所以,他只轻描淡写地归咎于一次“普通的检查”,仿佛那只是件微不足道、消耗了点体力的小事。
林羡却还是放心不下。他蹲在长椅边,目光仔仔细细、几乎带着审视的意味,上下打量着楚河宴。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因为刚才的惊慌放大了感知,仅仅隔了一天,楚河宴的气色竟衰败得如此明显。那种憔悴,不是简单的疲惫,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仿佛生命力正被急速抽干的枯槁感。眼窝深陷的阴影比昨天更加浓重,像用墨笔狠狠描过,衬得那双眼睛大得有些突兀,却也更加空茫。整个人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消耗战,连勉强支撑笑容都显得力不从心。
林羡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顶与季节格格不入的、厚厚的毛线帽上。昨天他就觉得奇怪,此刻这疑惑变得空前强烈。
“你……你为什么还戴着帽子?” 他忍不住问出声,声音里带着不解和一丝隐隐的不安,“明明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了。”
他的视线顺着帽檐往下,落在楚河宴的鬓角——那里原本应该有些细软的发丝,此刻却被帽子边缘压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还有……你的头发?”
“啊?哦!”
楚河宴像是才从虚弱的喘息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戴着帽子。他先是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慌乱或躲闪的情绪,但很快就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掩盖了。他抬起手,动作有些缓慢,指尖似乎还带着细微的颤抖,一点点,揪住了帽子的边缘。
他没有立刻摘下,而是停顿了一秒,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准备。然后,他才仿佛下定决心般,缓缓地、将帽子从头上取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了他的头顶。
林羡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度惊愕而猛地收缩,仿佛被眼前的景象狠狠刺了一下。
帽子下,不再是林羡记忆中那个虽然消瘦、却有着柔软黑发的少年头颅。取而代之的,是稀疏得可怕的、长短不一的发茬,它们东一簇西一撮地贴着头皮,露出大片大片光秃的、苍白的头皮。那头发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颜色也失去了健康的光泽,呈现出一种枯草般的黯淡黄色。有些地方,头皮清晰可见,甚至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这哪里还是头发?这分明是……是疾病残酷掠夺后留下的、触目惊心的证据。
“你?!你的头发……?!”
林羡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他想问“怎么会这样”,想追问“到底是什么检查”,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呆呆地看着,许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可心里边,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翻江倒海。
原来……这就是他虚弱至此的原因。原来……这就是他即使在渐暖的天气里,也要用厚帽子紧紧包裹自己的理由。不是怕冷,是怕这被病魔侵蚀的、不再完整的自己,暴露在别人、尤其是他林羡的视线之下。
一股强烈的心酸和心疼,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羡。他看着楚河宴微微低垂的头,看着那光秃头皮在阳光下刺目的苍白,看着对方紧紧抿着的、失去了血色的嘴唇,还有那竭力想维持平静、却终究流露出一丝难堪和脆弱的神情……
那一刻,林羡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有关于“病得很重”的认知,都太过抽象和轻飘了。真正的疾病,是如此具体,如此残酷,它剥夺的不仅仅是健康,还有作为一个少年最寻常、也最珍视的东西——比如,一头茂密的、属于青春的黑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或者仅仅是表达“没关系”,可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碰了碰楚河宴冰凉的手指。仿佛通过这样细微的触碰,就能传递过去一些他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沉重而温暖的心意。
“哈哈……”
楚河宴也觉得这光秃的景象实在有些难为情,甚至可以说刺眼。他几乎是立刻、有些慌乱地将帽子重新戴上,动作比摘下来时快了不少,仿佛要迅速掩埋掉这个“不完美”的证据。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用轻飘飘的语气撒谎敷衍道: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掉头发掉得厉害,一把一把的……可能……可能是没睡好吧。医院嘛,你也知道,每天要做各种检查,抽血啊,扫描啊,烦都烦死了,我都要吐了。” 他故意用抱怨的口吻,想把话题从头发上引开,淡化那触目惊心的事实。
“你每天都要做很多检查吗?” 林羡顺着他的话问,目光却依然无法从那顶重新戴好的帽子上移开,心里沉甸甸的。
“是呀!多得很!” 楚河宴强打起精神,甚至还努力做出一个夸张的、嫌麻烦的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他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帽子,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自嘲的切入点,半真半假地跟林羡开玩笑道:“看来以后我都少不了它了呢,得跟它做好朋友了。唉,小羡,你说……我要哪一天真变成彻头彻尾的秃子了,一定很难看吧?像个小和尚,还是那种特别丑的小和尚。”
他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可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脆弱和不确定,却没有逃过林羡的眼睛。
“不难看!” 林羡几乎是立刻、狠狠地摇了摇头,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认真,仿佛在纠正一个天大的错误。“小晏长得这么好看,就算是光头,也一定是最好看的光头!更何况,”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说出更有分量的话,“长相又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内心!就算他长得再好看,如果心是脏的,那他也是丑陋的。小晏你很明显不是我说的这种人,你的心很好,所以不要太在意这些了。”
他看着楚河宴帽檐下那双有些失神的眼睛,用力地、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就算现在掉了,也总有一天会长出来的!真的,没关系的!一定会长出来的!”
林羡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说话时格外小心翼翼,斟酌着每一个用词,观察着楚河宴的每一丝反应。他害怕听到楚河宴再说出什么丧气的话,更害怕自己笨嘴拙舌,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徒劳地重复着苍白的“没关系”。
或许,他还是没能从刚才那个“失去他”的恐怖念头里完全走出来,心有余悸。又或许,看着楚河宴异常憔悴的脸色和那顶欲盖弥彰的帽子,一些模糊的、他之前不愿深想的猜测,已经隐隐在他心里浮现出了轮廓——这绝不是简单的“没睡好”或者普通检查能解释的。
“不过,真羡慕你啊!” 楚河宴像是没听到林羡那番郑重其事的安慰,或者说,他听到了,但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回应。他缓缓抬起那只枯瘦的、没什么血色的手,最后,目光越过自己的指尖,落在了林羡那一头乌黑浓密、在阳光下泛着健康光泽的柔软秀发上。
那眼神里,起初闪烁着一丝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羡慕,像孩子看到橱窗里最心爱的玩具。但很快,那光芒就像流星划过夜空,迅速黯淡了下去,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认命般的漆黑里。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头发怎么可能“分”给别人呢?所以说这些,也不过是无可奈何之下,一句带着点天真苦涩的玩笑罢了。
可林羡却把小脸一敛,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格外认真地回答道:
“小晏,你放心吧!”
他挺直了背脊,像是在做一个庄严的承诺。
“从现在开始,我不剪头发了!我要把头发留长,蓄起来,一直蓄到很长很长……然后,”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楚河宴,“给你做一顶最漂亮、最逼真的假发!用我自己的头发做!这样,你就永远都不用戴这种闷热的帽子了,而且,那头发还是‘活’的,是我的!”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也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少年人的承诺,有时候就是这样,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赤诚和天真,轻易地许下,却未必真正知晓其背后可能意味着的重量与时光。
当时的林羡,只是单纯地想用自己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去弥补楚河宴那份“羡慕”,去驱散他眼中的黯淡。
却没想,这一句脱口而出的承诺,这一留,竟是这么多年。
时光荏苒,岁月变迁,很多事、很多人都在记忆里褪色、模糊。唯有那头为他而蓄的长发,如同沉默的誓言,一年年生长,一年年变长,缠绕着最初的悸动、漫长的等待、无望的执着,以及那份深埋心底、从未褪色的,关于一个春日午后、一个苍白少年、和一句稚嫩承诺的,全部记忆。
“好啊!” 楚河宴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想象了一下林羡留着长发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小羡,你人长得这么好看,五官又清秀,留起长发来一定很美,说不定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官呢!”
他很快就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扯开,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低落从未发生,又变回了那个充满好奇和期待的活泼少年。“哎好啦好啦,就别老提我的事了。你昨天不是说要把画册给我看吗?带了吗?带了吗?” 他急切地追问,甚至微微前倾了身体,向林羡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还无意识地勾了勾,“快快快,拿给我看看!我都等不及了!”
“嗯,带了。” 林羡被他这急切的模样逗得有些想笑,心里的沉重也稍稍缓解。他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那本略显陈旧的画册,刚要递过去,还有些怯怯地想说点什么——
画册已经被楚河宴一把“抢”了过去,动作快得像拔萝卜,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孩子气的雀跃。
“哎!你小心点,别扯坏了!” 林羡无奈地提醒。
楚河宴却已经顾不上答话,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画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然后郑重其事地、带着某种仪式感地,翻开了第一页。
林羡蹲在他身边,有些紧张地搓着手指,小声地、带着点不好意思地补充:“那个……你就随便看看就行了。前面开始画得不好,都是瞎涂的,结构啊光影啊都不对……你可不要笑我啊!”
“哪有!我觉得画得挺好的啊!” 楚河宴头也不抬,立刻反驳,语气里没有丝毫敷衍。他的目光完全被画纸吸引住了,指着其中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林羡家养的那只总爱咧着嘴傻笑的小土狗,“你看,这只小狗,画得栩栩如生的!你看它的尾巴翘得多高,耳朵竖着,一看就知道,当时它一定特别开心!说不定……是看到了你手里拿着的什么好吃的肉骨头,所以眼睛才这么亮,好像在放光一样!”
他丝毫没有嘲笑的意思,反而用自己丰富的想象力,为静止的画面注入了生动的故事和情感。他不只是“看”画,更像是在“读”画,读出画者当时的心境,读出画面定格的那个瞬间可能发生的故事。
林羡惊讶地看着他,听着他兴高采烈地对着每一幅或稚嫩或潦草的画作点评、编故事——这幅风景里被风吹歪的小树,一定是和旁边的树吵架了;那朵画得有些变形的花,可能是刚刚睡醒,还没完全伸展开花瓣;甚至是一团无意识的涂鸦,他也能看出“像一只迷路的小怪兽,正在寻找回家的路”。
楚河宴看得格外专注,格外仔细,每一幅画停留的时间都比林羡预想的要长。林羡忽然很佩服楚河宴,尽管画里记录的很多场景,连林羡自己都因为年代久远而记忆模糊了,可经楚河宴这么一描述、一想象,那些褪色的记忆仿佛又被重新着色,变得鲜活起来,竟真让他有了一种身临其境、恍如昨日的奇妙感觉。
这个午后,阳光透过树叶,在画册和两个少年的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一个专注地看,一个紧张又带着隐秘欢喜地陪伴。花园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画纸的沙沙声,和楚河宴时而惊叹、时而轻笑、时而认真解读的轻柔话语。那些简单的、不完美的画作,因为有了这样一个全心全意欣赏的观众,仿佛也被赋予了额外的、温暖的价值。林羡看着楚河宴沉浸在画册世界里的侧脸,看着他因为发现有趣细节而微微弯起的眼睛,忽然觉得,把自己这些“秘密”分享给他,大概是这段时间里,自己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咦?”
翻着翻着,楚河宴的手指忽然停在了一页上。那页画的不是什么风景静物,而是一个人的半身侧影。线条比画册里其他作品要流畅、肯定得多,虽然仍带着练习的痕迹,但人物的神态、轮廓,甚至发丝的走向,都捕捉得相当用心。他抬起头,看向林羡,清澈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他……是谁?”
林羡心里“咯噔”一下,像做坏事被抓了现行。他顺着楚河宴的手指看向那幅画,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耳根也有些发热。他支支吾吾地,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邻……邻居家的哥哥。”
说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将脑袋别了过去,不敢看楚河宴的眼睛,假装去观察旁边的一片叶子。
谁知这下意识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立刻将他心底那点小秘密暴露无遗。
“哦~?是嘛~?”
楚河宴拖长了语调,微微歪着头,看着林羡通红的耳廓和闪躲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促狭的笑意。他不再继续往后翻,反而用手指牢牢地压住了那一页画纸,将画册稳稳地固定在那里,任凭林羡的眼神如何暗示想翻页,他都故意装作没看见。
“干嘛害羞了?” 楚河宴笑眯眯地追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趣事,“画得这么好,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靠!林羡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心里又急又羞,竟没出息地跺了一下脚。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楚河宴这病是不是装出来的,不然怎么此刻摁住画册的力气,竟出奇地大,让他根本抢不过来。
“没……没有害羞!” 林羡梗着脖子,依旧嘴硬,只是声音越来越虚,“就……就是邻居哥哥而已,画着玩的。”
“哦?如果‘只是’邻居哥哥的话,” 楚河宴不依不饶,他显然早就注意到了更多细节,此刻有条不紊地列举着证据,“为什么我翻了这么多页,几乎每一页的角落里,或者背面,都有他的影子?有时候是一个背影,有时候是正在做什么事的动态,有时候甚至只是几笔勾勒出的一个轮廓?”
他看着林羡越来越窘迫的脸,继续追击:“而且,你刚刚不是还跟我说,你‘还没有开始学画人像’吗?为什么画这位‘邻居哥哥’,却画得这么……嗯,传神?说!是不是自己偷偷摸摸,拿他当模特,练习了无数遍?”
他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狡黠的光芒:“快,从实招来!不然……不然……” 他想了想,似乎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威胁”的话,干脆把画册“啪”地一声合上,然后飞快地藏到了自己身后,用另一只手护住,做出严防死守的架势,“不然这画册我就不还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个小霸王,可那苍白的脸上因为这点“胜利”而泛起的淡淡红晕,和那紧紧护住画册、生怕被林羡抢走的模样,又显得格外孩子气。
“唉……”
见楚河宴如此坚决,一副不问清楚誓不罢休的样子,林羡一时之间也没了招。他不敢真的上去和楚河宴争抢,怕自己没轻没重伤到对方虚弱的身体。僵持了片刻,他像只斗败的小公鸡,肩膀垮了下来,只得投降般地承认:
“好吧……他,确实是我的邻居,而且很多很多年了。” 林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坦白从宽的无奈,“他是美院的高材生,画画特别厉害。我的画……其实就是他教的。最开始,就是因为有一次偶然看见他在家里的客厅,对着窗外的阳光画画,那么专注,那么……好看,我才突然觉得,画画是件特别棒的事情,然后……就喜欢上了。”
他说着,目光有些飘远,似乎陷入了回忆。
“你喜欢他?”
楚河宴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喜欢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中了林羡。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猛地收缩,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他怔怔地看着楚河宴,眼神有些茫然,又像是在急速地审视自己的内心。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确定的困惑,喃喃道:
“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对他到底是哪种喜欢。”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那团乱麻般的思绪:
“开始的时候,确实只是……只是一个弟弟,对很厉害、很照顾自己的哥哥的崇拜吧。觉得他什么都懂,画画好,人也温柔。可是慢慢的……我长大了。”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也更不确定:
“我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他,竟然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总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不够,还想要更多,更多。因为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好像一眨眼就没了。而且……而且我还希望,他的目光里,最好只能有我,不可以有别人。”
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从未在自己心里如此清晰地梳理过。此刻对着楚河宴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陌生的悸动和……隐约的羞耻。这算是“喜欢”吗?那种超越了兄弟和崇拜的感情?他不敢确定,只是觉得心乱如麻。
“你看,这还不是喜欢?!”
楚河宴几乎是立刻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用说吗”的了然。他看着林羡那副茫然又纠结的样子,觉得既有趣又有点为他着急。
“这其实挺好的啊!” 楚河宴试图往好的方面想,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像在描绘一幅美好的蓝图,“你们拥有同样的爱好,都喜欢画画,一定也会有很多很多共同话题!小羡你画画得这么好,进步这么快,他看着你一步步成长,一定也很为你骄傲吧?”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眼睛都亮了起来:“我觉得以你的天赋和努力,将来一定可以考上他所在的学校,美院对吧?那样,你们岂不是就可以天天在一起画画,一起讨论,一起进步了?多好啊!像故事里写的那样!”
他真诚地为林羡感到高兴,觉得这简直是天作之合。可他不知道,他这番充满鼓励和期待的话语,却像一把把无形的小刀子,不偏不倚,句句都戳在了林羡内心最隐秘、最疼痛的伤口上。
“不,小晏,你错了。” 林羡摇了摇头,脸上的苦笑更深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苦涩,“你知道吗?这本画册,除了你,我,再没有第三个人看过了。”
“什么?!” 楚河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他……他也没看过?!”
这怎么可能?如果真是那么亲近、那么崇拜、甚至可能是“喜欢”的人,怎么会连分享画册都不曾有过?
“嗯。” 林羡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仿佛有千斤重。刹那间,他眼中刚才因为回忆而亮起的那点微光,如同坠落的星辰,迅速黯淡了下去,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落寞与沉寂。
“我还没来得及给他看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忽然有一天,他对我说,” 林羡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积攒力气才能复述出那句话,“‘小羡,你不适合学画画,也不适合走艺术这条路。你没有天赋,再这样继续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还是放弃了好。’”
说完,他像是想表现出不在意似的,用力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僵硬而勉强,嘴角的弧度比哭还要难看,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受伤和茫然。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说。” 林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和自我怀疑,“又或许……他是知道了些什么,觉得我这样下去没前途,是在‘为我好’吧?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从来没有夸过我画得好。哪怕我自认为画得特别满意、兴冲冲拿去给他看的时候,他也只是淡淡地扫一眼,说‘还行’,或者指出一堆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那口气里都带着当年的冷意:
“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真的、真心喜欢上画画了。喜欢到可以忘记时间,忘记一切。但是他的话……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突然出现,然后硬生生地、毫不犹豫地,将我最依赖、最引以为傲的‘手臂’给砍了下去。”
林羡抬起自己的右手,无意识地握了握拳,又松开。
“让我一下子……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好像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欢喜、所有的憧憬,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呸!你这是什么哥哥啊!稀烂的哥哥!”
楚河宴一下子坐不住了,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竟不顾虚弱的身体,猛地从长凳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还晃了一下,但他立刻扶住了椅背。他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胸口微微起伏,声音也因为情绪的激烈而提高了些:
“小羡,你要相信我!更要相信你自己!你是个很有画画天赋的人!你的画里是注入了‘灵魂’的!你是在用心画每一幅画,用你的眼睛观察,用你的心感受!不然刚才,我怎么可以一眼就从你的画里看出那么多故事,感受到那么多情绪呢?画是骗不了人的!”
他走到林羡面前,因为身高和体力的原因,只能微微俯身,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望进林羡灰暗的眼睛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
“你的画,不为任何人而作!只为了你自己!只为了表达你想表达的东西,记录你想记录的时刻!那个人,他不配!他根本就不值得你喜欢!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狗屁理由,什么冠冕堂皇的目的,一个只会处处打击你、把你的热爱和努力当成垃圾一样踩在脚下的人,这种人,根本就不值得你浪费半点感情和喜欢!”
他说得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要敲进林羡的心里,试图唤醒他那被打击得快要熄灭的自信。
林羡看着他因为替自己不平而激动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流,鼻子也有些发酸。他知道楚河宴说的有道理,是真心为他好。
可是……
“可是,”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无力,“喜欢了这么久的人……一下子让我忘记,真的好难啊。”
那种习惯性的依赖,那些偷偷仰望的目光,那些因为对方一个眼神、一句话而起伏的心情……早已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了他整个年少的心。要斩断,谈何容易?
想起那天,邹凯站在画架前,转过身来看向他的眼神——那不是平日的温和或指导时的认真,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就像一位法官在宣判一个毫无价值的作品的死刑。那目光像冰锥,瞬间刺穿了林羡所有小心翼翼的期待和自以为是的进步。
一时之间,他彻底慌了。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都冻结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么挽回,该怎么证明自己不是“浪费时间”。在那种巨大的恐慌和某种被否定的绝望驱使下,他竟然像个走投无路的困兽,冲动地将自己藏了许久、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那点隐秘“心思”,语无伦次地、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全说了出来。
而邹凯……果然,他什么都知道。
没有预想中的惊讶,更没有半分惊喜。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厌恶。那厌恶如此直接,如此冰冷,像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将林羡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厌恶。
这个认知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羡的心上。他忽然间慌得不能自已,手脚冰凉。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会耐心教他握笔、会带他去写生、会在下雨天给他送伞的邹凯哥哥吗?
不,不是的。一定不是。
记忆里的邹凯,见到他时总是笑眯眯的,眼尾会弯起温柔的弧度;看向他的目光,也总是像平静的湖水,包容而温暖。
可当他从这巨大的打击中勉强回过一丝神智时,似乎一切都晚了。他那些冲动的话语,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而他,在看清邹凯眼中厌恶的瞬间,那份长久以来的仰慕和依赖,似乎也碎得捡不起来了。他不准备再挽回什么——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强行拼凑只会更难看。
而邹凯,当然更不会回头。他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用那种冰冷厌恶的眼神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留下林羡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画室里,像被遗弃在荒原上。
心情简直糟透了!糟糕到无以复加。那不仅仅是梦想被否定,更是整个青春期的信仰和情感的全面崩塌。
“所以……” 楚河宴的声音将林羡从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里拉了回来。他脸上刚才的激动和义愤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带着心疼的复杂神情。他轻轻合上了画册,动作很慢,仿佛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你昨天才说想让我看你画画的,对吗?” 楚河宴看着林羡低垂的头,轻声问道,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你……其实是在向我求助,是吗?你想知道,除了他之外,是不是还有人,能看到你画里的‘好’?”
林羡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有些惊愕地看着楚河宴。他没想到,自己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目的,竟然被眼前这个看似脆弱、心思却异常细腻的少年,一眼看穿了。
“嗯,算是吧。” 林羡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心里涌起一股被理解的酸涩。他更没想到,楚河宴竟然能如此精准地察觉出他昨日那个看似心血来潮的邀请背后,深藏的绝望与试探。“不过,我确实把这一次,当成了给自己的最后说一次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某个沉重的包袱,将心底最真实、也最脆弱的话说了出来:
“如果你……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觉得我画得不好,没有天赋,只是在做无用功……”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静,“那么,从今以后,我都不会再想画画的事了。彻底……放弃。”
他说得很轻,却字字千斤。仿佛楚河宴此刻的评判,将直接决定他是否要亲手埋葬自己那份炽热的“喜欢”。
“所以……” 楚河宴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呼吸也急促起来,说话时一喘一喘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甚至差点破了音,“你把最后的赌注……压在了我身上?!压在一个……才见过两次面、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病人身上?!”
他看着林羡,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不再是单纯的同情或鼓励,而是混合着震惊、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林羡这份孤注一掷的信任,让他感到无比沉重,也无比心疼。
“呃……” 林羡以为楚河宴这激动的反应是在怪他,怪他把如此沉重的抉择不负责任地压在一个刚认识的人身上。他心里一慌,连忙认错,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
“对……对不起!我知道不应该这样!我不应该这么轻易地、这么自私地把最后的赌注压在你身上……你一定是怕,我这样做,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开脱的理由吧?到时候如果我还是画不好,或者坚持不下去,就会把责任全部怪罪在你身上,说‘都是因为你当初说我可以’,对吧?”
他语速很快,试图解释清楚:“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哦!我怕你不信,但我真的……在见到你的那一瞬间,看到你看我画画时那么专注的眼神,听到你说我的画‘有灵魂’……我是真的感觉,心里那盏快要熄灭的灯,好像又亮起了一点点微光。我相信,你看了我的画册后,一定会说出我内心深处最渴望听到的答案。所以,我……我打算赌一把。”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尽管眼眶还有些红:“和你赌一把,看看我的画是不是真的还有人愿意真心欣赏;也和自己赌一把,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么不堪;甚至……和命运赌一把,看看它是不是真的对我那么残酷。”
他苦笑了一下:“但其实,这样的决定,对于我自己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巨大的赌注呢?我把所有的希望和退路,都押在了这次‘见面’上。”
他看着楚河宴,眼神诚恳:“不过,你放心吧!在做这场赌注之前,我就已经告诫过自己了:无论结局如何,无论你看了之后是夸奖还是沉默,甚至是不喜欢,我都不应该、也绝不会把责任怪罪在你身上。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也该我自己承担。”
他顿了顿,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真切的笑容,尽管眼里还有未干的湿意:
“不过事实证明……我赌对了,不是吗?小晏,你给了我最重要的肯定。”
“没有没有!小羡,你误会了!”
楚河宴却用力摇了摇头,他忽然伸出双臂,不由分说地将林羡一把抱住了。这个拥抱很用力,甚至带着点仓促和后怕,仿佛林羡身后正有个无形的、张牙舞爪的鬼影,随时要将他拖入黑暗的深渊,而他必须紧紧抱住,才能确保对方安全。
“我只是……只是觉得好险啊!” 楚河宴的声音闷在林羡肩头,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好险?!” 林羡被他抱得有些懵,不解地重复。
“嗯,好险。” 楚河宴喃喃道,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这样能平息自己后怕的心跳,“我刚才……就在想那个‘万一’。万一我要是没看出来你画里的好,万一我随便说了一句敷衍的话,或者……更糟糕,我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而你当真了,觉得我是在嘲笑你或者否定你……”
他抬起头,看着林羡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漂亮的黑眸里盛满了真切的恐惧和后怕:
“那……那岂不是,未来就要因为我一句无心的话,而少了一个可能成为大画家的小羡了?我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好害怕。差点……差点就因为我,毁掉了一个人的梦想和可能。”
他语气里的认真和自责,让林羡心头巨震。
“哎哟,小晏,你就别打趣我了。” 林羡被他这话说得又感动又不好意思,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想要当画家哪是一件简单的事?以后的路还那么长,会遇到多少困难,结果是怎样,现在谁说得准呢?”
“那……你为什么不抱着这样的信念坚持下去呢?” 楚河宴松开怀抱,但双手还搭在林羡的肩上,看着他,认真地反问,“至少……你得到了我的认可,不是吗?这说明你的画,是真的能打动人的,能让人看到‘灵魂’的。这难道还不够吗?”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更相信你自己一些。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比任何人以为的,都要优秀,都要有天赋。你不应该自怨自艾,更不应该……把所有的希望和判断,都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
“即便是你喜欢的人,也不行。因为未来,终究是你自己的。你要为自己画画,为自己坚持。更何况……还是那样一个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一个轻易否定你、打击你、甚至厌恶你真情的人,不值得你为他放弃自己的光芒。
“是啊……” 林羡的目光落回膝上摊开的画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一页页上,他曾用心勾勒的、邹凯的侧脸、背影、微笑的弧度。那些线条里,曾倾注了他多少隐秘的欢喜和仰望。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我满心欢喜地将这本画册递给他看,想必……他也不会多看一眼吧。” 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少了苦涩,多了点释然的嘲讽,“说不定,又会招来一阵新的挖苦和‘教导’。”
他合上画册,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哈哈……何必呢?我自己……有那么贱吗?”
这句话像是在问楚河宴,更像是在问自己。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了。阳光透过树叶,照在合拢的画册封面上,也照在两个并肩而坐的少年身上。一个曾深陷迷雾,一个用自己微弱却坚定的光,为他指出了另一条可能的路径。梦想或许依旧遥远而艰难,但至少,重新握笔的理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带来否定和伤痛的人了。
想想那些伤人的话,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想想那冷漠的语气,不再是记忆里的温和,而是带着不耐烦的疏离,仿佛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麻烦的陌生人。
还有……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用心,似乎永远也得不到认可的答案。期待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么久,最后等来的,永远是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或者更糟,是那种带着厌恶的彻底否定。
他应该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话,有多么伤人吧?像钝刀子割肉,不会立刻流血,却疼得绵长而窒息。为什么他就可以那么从容的、甚至理直气壮地,打着“为你好”的名义,说出那些足以扼杀一颗炽热之心的话呢?
他不会想到……自己的心会痛吗?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碎裂成一片片吗?
如果他不知道……不,邹凯绝不是那样的人。他那么聪明,那么敏锐,怎么会察觉不到?他明明知道自己对他……
可如果他知道……他知道自己的话会带来怎样的伤害,却还是选择那样说……
林羡不明白。
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那个可能性,比单纯的否定更残忍,更让他无法承受。
冷笑了一声后,一股混杂着绝望、愤怒、自我厌弃的邪火猛地窜了上来,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刚才那点好不容易得来的释然。忽然间,他垂在画册上的五根手指狠狠地弯起,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在画纸上划出刺耳的“刺啦”声,留下几道深深的、丑陋的沟痕。
他紧咬着牙,腮帮子绷出坚硬的线条,眼神变得空洞而疯狂。指甲不再满足于划痕,开始更加用力地、近乎野蛮地撕扯着那张画着邹凯侧影的纸。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终于发了狂的小兽,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发泄着无处可去的痛苦和恨意。
“刺啦——!”
“哗啦——!”
纸片被蛮横地撕裂、揉皱、再撕碎。他将那张曾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肖像画,死死地摁在画板上,用指甲狠狠地抠挖、磨烂,直到将纸上那张熟悉的脸扣出一个狰狞的破洞,线条模糊,面目全非,再也看不清原本的轮廓为止。
“哎!你干嘛啊?!”
楚河宴完全没料到林羡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一下子傻眼了,僵在原地。他错愕地看着林羡,看着这个刚才还在平静倾诉、甚至露出释然笑容的少年,突然之间像是被人下了蛊、丢了魂一般,变得如此陌生而可怕。那疯狂撕扯的动作,那空洞却燃烧着某种毁灭欲的眼神,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他立刻反应过来,扑上前去,试图抓住林羡那只正在施暴的手,声音因为惊慌而拔高,带着制止和试图唤醒的意味:
“小羡!小羡!你干嘛啊?!快停下!别这样!这些是你的心血啊!是你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你不心疼吗?!快住手!”
可林羡此刻像是被厚厚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和触碰。楚河宴的手刚碰到他的手腕,就被他猛地、用尽全力地甩开了,力道大得让虚弱的楚河宴踉跄了一下。
他像疯了一样,根本不理会楚河宴的呼喊和阻拦,继续拼命撕扯着画册,不只那一页,连带着前后的画纸也被胡乱地扯破、揉烂。嘴里还不停地、近乎魔怔般地喃喃自语,声音嘶哑而破碎:
“不要了!不要了!这些通通都不要了!全都……毁掉!毁掉就好了!”
林羡心如刀割。
没错,这是他的心血,是他多少个日夜的专注与热爱凝结成的作品,是他曾经最珍惜的东西。每一笔线条,都记录着他的成长、他的观察、他隐秘的欢喜和憧憬。
可那又怎样?
邹凯他……是不会知道的。永远不会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少,永远不会知道这些画里藏着一个少年怎样卑微又炽热的心事。他轻飘飘的否定,就足以将这些全部碾碎成齑粉。
与其让这些可笑的念想继续存在,像个无声的嘲讽,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的自作多情和一文不值……倒不如亲手将它们毁掉!彻彻底底地,从物理上,也从心里,清除干净!
毁掉,就再也不用面对了。毁掉,也许……心就不会那么疼了。
只是……
当疯狂的劲头稍稍过去,当他停下动作,喘息着,看着散落一地、七零八落、面目全非的纸片碎片时——
那些碎片,宛若一张张被人用刀狠狠划烂、变得狰狞扭曲的脸,散落在春日的阳光和绿草之间,刺眼得可怕。
林羡的心,仿佛也在那一瞬间,随着这些碎片的飘落,被掏空了。
曾经的他,就是靠着描绘这些画面、靠着心里那点卑微的念想和崇拜,才一次次拿起画笔,才在枯燥的练习和偶尔的挫败中坚持下去的啊!
现在,连这些“支撑”……也被他自己亲手撕碎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像。刚才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茫然,还有……一丝迟来的、灭顶般的后悔和钝痛,慢慢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
“小晏,你刚才说……我不应该被任何人束缚住,也不应该将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我就是我,我的画不为任何人而作,只是为了追求自己想要的,表达自己想表达的,对吗?”
林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还有一丝试图抓住什么的迫切。他抬起头,眼睛还红肿着,看向楚河宴,像是在确认一道最后的救命符咒。
“没错!就是这样!” 楚河宴用力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以为林羡经过这番激烈的发泄和倾诉,终于想通了,要从那个名为“邹凯”的泥沼里挣脱出来了。
“可是……”
林羡眼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迷茫所覆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纸屑和颜料污渍的手指,声音苦涩:
“这么久了,我的画,也一直是为他而作的啊。你知道吗?‘习惯’这个东西……有时候就像吸毒一样,不是你想戒,就能立刻戒掉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艰难地剖析自己:“一直以来,我的画笔,我的信念,甚至我的执着……似乎都绕着他转。画得好一点,会想‘他看到了会不会夸我’;遇到瓶颈,会想‘如果是他会怎么处理’;就连选择画什么,潜意识里也会想‘他会不会喜欢这个主题’。我的画,好像早就和他这个人,紧紧地绑在一起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溺水般的无助:“现在,我忽然发现……我把那个‘理由’彻底毁掉了。我找不到……可以继续坚持下去的动力了。我还是喜欢画画,喜欢那种用线条和色彩创造世界的感觉。可是没了他……没了他作为那个想象中的观众和评判者,我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变得灰蒙蒙的了,提不起劲。”
他抬起头,眼神近乎哀求地看着楚河宴,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不想放弃……真的不想。你说,我该怎么办呢?该怎么……重新开始?”
“嗯……”
楚河宴认真地思索了片刻。他看着林羡那双盛满了痛苦和迷茫的眼睛,看着他因为刚才的撕扯而凌乱的头发和衣襟,看着他脚下那片狼藉的、象征着过去被摧毁的碎片。然后,他轻轻地、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既然……你暂时找不到继续下去的动力,找不到那个‘为自己’的理由。”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进林羡的眼底:
“那……就为我而画吧!”
“真的可以吗?” 林羡愣住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声音带着迟疑。
“当然!为什么不能?!” 楚河宴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意味,“虽然,我们俩认识的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也就见了两次面。但是——”
他挺了挺单薄的胸膛,努力做出一个“我很可靠”的表情:
“我自认为,我可比你那个什么‘邹凯哥哥’,有资格多了吧!起码,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画的,是真的能看懂、能感受到你画里的东西的,不是吗?而且,我就在这里,在你面前,你看得见,摸得着。你可以画给我看,我可以当你的第一个观众,最忠实的那种!”
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用一个新生的、真实的、充满善意的“羁绊”,去取代那个已经腐烂的、带来痛苦的旧枷锁。
林羡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面色苍白、身体孱弱,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心底那片冰冷的灰烬里,仿佛真的,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火种。
过了几秒,林羡忽然擤了擤鼻子,抬手抹了抹眼角未干的痕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
“那……小晏有喜欢的人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楚河宴似乎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他明显地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眼神也飘忽了一下,仿佛掠过了某些遥远而复杂的画面。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吐出两个清晰的字:
“没有。”
是呀……想起来了,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春日午后,花园里的阳光,撕碎的纸片,楚河宴亮晶晶的、带着心疼与鼓励的眼睛,还有那句掷地有声的——“为我而画吧!”
就是从那天起,他的画,不再是为那个冷漠的、带来伤害的邹凯而作。他拿起画笔的动力,他观察世界的目光,他想要倾诉和记录的对象,都悄然转变了方向,指向了一个新的名字——楚河宴。
那些被撕毁的过往,像是一场决绝的仪式。灰烬之下,新的种子开始发芽。他开始更加努力地练习,钻研人物肖像,捕捉神态光影,不再是为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否定他的幻影,而是为了能画出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重要的形象。
而此刻,他手中紧紧握着的、从画册夹层里掉落出来的这幅画……正是那段崭新开始的、未能完成的见证。
这是他准备了许久,耗费了无数个日夜,反复修改、涂抹、重来,倾注了当时所能调动的全部热情与技巧,想要送给楚河宴的“礼物”。
画里的楚河宴,有着一头乌黑浓密、柔软垂顺的长发——那是林羡凭着自己的想象和承诺,为他“蓄”起的头发。长发披肩的少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坐在他们初次相遇的那张花园长椅上,微微侧着头,嘴角噙着一丝极淡、却温柔无比的笑意,眼角下的泪痣清晰可见。阳光从树叶缝隙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宁静而美好的氛围里。
这也是与楚河宴有关的,他唯一完成的一幅肖像画。
本想着,等自己觉得足够好、足够像、足够能表达出心中那份复杂又温暖的情愫时,就带着这幅画,去那个小花园,给楚河宴一个惊喜。看他会不会惊讶,会不会喜欢,会不会……笑得比画里更真实、更开心。
只可惜,那时的他,画功终究还不够纯熟。无论怎么画,都觉得离自己心中那个鲜活的、带着脆弱与坚韧的楚河宴,还差那么一点神韵。眼睛里的光是不是不够亮?嘴角的弧度是不是不够自然?长发飘动的感觉是不是太死板?他就这样反复琢磨,改了又改,总觉得“还不行”、“再等等”、“下次一定能更好”。
就这样,时间在笔尖的犹豫和自我的苛求中,一天天溜走。
最后……他还是晚了一步。
这幅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画,这幅承载着崭新开始和无声承诺的画,最终,也没能送到楚河宴的手上。
因为忽然有一天,他发现,那本记录了他转变后所有练习、涂鸦、以及藏着这幅未完成“礼物”的画册,不见了。
他翻遍了家里所有角落,问遍了可能的人,都没有找到。仿佛那本画册,连同里面那个崭新的“楚河宴”,一起从他的世界里,凭空消失了。
他失落过,懊恼过,却从未想过,画册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隔了漫长的岁月,重新回到他的视线里。
兜兜转转,原来……
那本画册,是被小晏“偷”走了啊……
这个迟来了多年的认知,像一把钝锤,狠狠敲在林羡的心上。混合着找到故物的震动,未能送达礼物的遗憾,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命运弄人的苦涩与了然。
楚河宴他……是不是也曾在某个时刻,翻开过这本画册,看到了里面那些以他为灵感、为他而作的、青涩却真诚的练习?他有没有……翻到最后,发现这个隐藏的夹层?他有没有……看到这幅为他而画、却终究未能送出的长发肖像?
这些问题,再也没有答案了。
只有手中的画纸,在微微颤抖。画中长发少年温柔的笑容,仿佛跨越了时光,静静地凝视着此刻泪流满面、恍如隔世的林羡。
(记忆的潮水彻底退去,留下满室狼藉的心绪和手中那幅滚烫的画。林羡深吸一口气,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他需要立刻确认,需要立刻行动!)
“梓然,在干嘛,我有急事找你!”
电话几乎是在拨通的瞬间就被接起,听筒里传来李梓然带着点慵懒却又立刻警觉起来的声音:“喂,宝贝?怎么这个点打来?想我了?” 但林羡那急吼吼、几乎变了调的语气,瞬间让李梓然所有的玩笑心思烟消云散,心一下子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声音也绷紧了:
“咋了咋了?!出啥大事了吗?!宝贝你别急,慢慢说!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叫邹凯的混蛋又缠上你了?!还是,还是……” 他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还是你要和我说分手?!我告诉你啊林羡,我可不答应!绝对不答应!有什么事咱好好说!”
“喂,呆子,你能不能先闭嘴。” 林羡被他一连串不着边际的猜测弄得哭笑不得,满心翻涌的激动都差点被冲淡了些,额角滑下几道黑线。这家伙,明明都已经正式交往了,怎么脑子里还成天装着这些有的没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点。
“啊?哦,您说,您说。” 李梓然还算听话,意识到林羡语气里的严肃并非玩笑,立刻噤了声,只是呼吸声依旧有些急促,显然还在紧张地等待着“宣判”。
林羡握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仿佛需要借助这个动作来确认记忆的真实性。然后,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对着话筒说道:
“我!我想起来了!有关楚河宴的事!通通都想起来了!”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和自己胸膛里那如同擂鼓般、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仿佛都被点燃了,血液在沸腾,指尖在发麻,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李梓然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极度的谨慎,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你……你的意思是,你……想起和楚河宴有关的事情啦?!你……都记起来了?!包括……包括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后来发生了什么,还有……” 他似乎不知道该问什么,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不确定。
“嗯!就是这样!全部!所有细节!那个医院的后花园,那张长椅,他戴着帽子,头发因为治疗掉光了……我们说的每一句话,我甚至……” 林羡的声音也哽咽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中画纸上的少年,“甚至想起了我为他画的这幅画!梓然,是真的!我都想起来了!”
“啊!真的吗?!我的天!这……这……” 李梓然在电话那头显然已经彻底乱了方寸,语无伦次起来,“那好好好好!你……你现在过来找我们?哎不行不行,你现在情绪太激动了,路上不安全!还是……还是我先去找你一趟吧!你你你……你在家乖乖呆着,千万别乱跑啊!门窗锁好!我我我我……我这就出门!十分钟!不,五分钟!我马上就到!”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破音,伴随着一阵手忙脚乱的、像是碰倒了什么东西的声响。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林羡听着他那边兵荒马乱的声音,原本激荡的心潮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丝,甚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道:这个呆子,一着急起来,连话都说不清了,哪还有平时半点从容的样子。
“你路上小心,别开太快。我等你。” 他补充了一句,声音柔和下来。
“好好好!等我!一定等我啊!” 李梓然连声答应,电话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关门声,随即通话被挂断。
放下电话,林羡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夜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滚烫的、失而复得的激荡。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天啊……
跳得好快。
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飞向某个早已消失在时光深处、却又刚刚重新变得无比清晰的角落。
李梓然比他想象中来得还要快。几乎是在林羡挂断电话、刚平复下一点心跳的功夫,急促的门铃声就响了起来,伴随着用力拍门和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喊:“小羡!林羡!开门!是我!”
林羡冲过去拉开门,李梓然几乎是摔进来的,额头上全是细汗,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连鞋都顾不上换,一只脚还在门外,就急不可耐地一把抓住林羡的肩膀,眼睛瞪得老大:
“你说你想起来了?!快!说给我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你先进来!” 林羡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用力将他整个人拉进屋内,反手关上门,隔绝了楼道里的冷风。他甚至没给李梓然喘匀气的时间,也顾不得对方还没换鞋,就迫不及待地将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画纸,直接递到了李梓然眼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你看!你看这个!这就是楚河宴!这张画,是我当年亲手为他画的!我记得清清楚楚,绝对错不了!”
他指着画中长发少年的眉眼,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我们之前的猜测都错了!楚河宴不是虚构的,不是代号,他就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就在医院的后花园,我生病住院的时候……天啊,我怎么就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这么久!”
他越说越激动,拉起李梓然的胳膊就要往外走:“快!咱们现在赶紧去找小泽他们!告诉他们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我们又有新的、最直接的线索了!这幅画就是证据!说不定顺着这条线,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他……”
“等一下!”
李梓然却猛地出声叫住了他,声音有些干涩。
林羡被他拉得一个趔趄,不解地回头。却见李梓然并没有看向他,也没有立刻附和,而是眼睛死死地盯着手中的那幅画,仿佛要将画纸盯穿一般。
他脸上……并没有林羡预想中的那种如释重负的惊喜,或者为找到关键线索而兴奋的神色。反而眉头紧紧锁起,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整张脸笼罩在一层难以言喻的、浓重的愁云之下,仿佛瞬间从晴空万里变成了乌云密布,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林羡的心,因为这异常的反应,猛地一沉。
“梓然?你怎么了?” 他松开手,疑惑地问,“是画有什么问题吗?还是……你想起什么了?”
李梓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画中少年的脸上,尤其是那双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和眼角下那颗无比清晰的泪痣。
他……他怎么会是楚河宴呢?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熟悉感的念头,像冲破堤坝的洪水,猛地撞进李梓然的脑海。
这也……太扯了吧。不可能的……
但就在他竭力否认的同时,一段尘封已久、几乎被他刻意遗忘的、极其模糊的童年记忆,却如同被一阵狂风吹散了遮蔽的云雾,在脑海中某个角落,悄然显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还很小,模糊的场景,稚嫩的对话……
“你……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女孩?” 记忆中,一个稚气却带着期待的声音问。
“没错。” 另一个声音回答,同样稚嫩,却似乎带着点紧张。
“可你是男孩子!” 第一个声音提高了,充满了惊讶和一丝被欺骗的恼火。
“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第二个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愧疚,“可我实在是说不出口……但……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解释清楚的,不想让你误会我!”
“是……顾晨叫你来的?” 稚嫩的声音里带上了点不确定的猜测。
“嗯。”
“其实,你们早就认识了?”
“对。”
“所以,你喜欢的人是……”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然后,是第一个孩子带着哭腔、充满了困惑和某种根深蒂固观念的激烈反驳:
“可是,可是,你们是男孩子!只有女孩子和男孩子才可以在一起的!男孩子和男孩子是不可以在一起的!因为妈妈说,说那样是不可以生宝宝的!”
“那又怎么样?!喜欢一个人又没有错!” 第二个孩子的声音也变得激动起来,带着不服气的倔强。
“你这样不对!”
“用不着你管!”
“不行!你这样是不对的,我……我要告诉妈妈去!”
记忆的碎片到此戛然而止,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关于奔跑、眼泪和后来大人介入调解的混乱印象。那两个孩子具体长什么样,对话发生在哪里,因为什么契机……这些细节早已模糊不清。但此刻,看着画中楚河宴那双眼睛,听着林羡口中“楚河宴”这个名字……
李梓然握着画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一个让他浑身发冷、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那个记忆中,被他指责“不对”、甚至威胁要“告诉妈妈”的另一个男孩……
那张模糊的、带着倔强和泪痕的小脸……
难道……
“喂喂!梓然!梓然!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林羡看李梓然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画,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似的,也被吓得不轻。他连忙上前,伸手在李梓然眼前用力晃了晃,见没反应,干脆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啪!啪!”
清脆的声响似乎将李梓然从某种梦魇般的回忆中拽了回来。他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看向一脸焦急的林羡,眼神里却依旧残留着未散的惊愕和茫然。
“那个……小羡。” 李梓然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的动作依旧缓慢而不连贯,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脸上写满了复杂的、难以言喻的错愕。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斟酌了片刻,才用一种惶惶不安的、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
“这件事……关于楚河宴,还有这幅画……我觉得,还是暂时先不要告诉顾晨和小泽了吧。特别是……小泽。”
“为什么?!” 林羡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无比严肃,眉头紧紧拧起。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李梓然语气中那份不同寻常的沉重和……忌惮。“为什么要瞒着小泽?这和他有什么关系?找到楚河宴,不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吗?”
“呃……因为……因为……” 李梓然眼神飘忽,不敢与林羡对视,吞吞吐吐,闪烁其词,额头上刚刚消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
“因为啥啊?!你倒是快说呀你!” 林羡最受不了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忍不住用力跺了一下脚,语气也带上了不耐烦和焦躁,“难道……画错了?他不是楚河宴?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不!” 李梓然几乎是立刻否认,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一些。他看着林羡追问的眼神,知道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再遮掩只会让林羡更起疑,也更不安。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无奈。
“他……他是楚河宴。” 李梓然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虽然他是楚河宴,可是……可他更是……”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需要极大的勇气。
“他更是……小泽的初恋啊!”
话一出口,李梓然自己都仿佛被这个事实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他立刻又慌乱地修正:“不,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应该是……他们是彼此的初恋。”
“初恋?!真的假的啊?!” 林羡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惊讶和不可置信瞬间达到了顶峰,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看李梓然,又看看画中温柔浅笑的少年,脑海中一片混乱。“那……那时候,他们才几岁?!”
“六岁。” 李梓然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干巴巴的。
“六岁?!六岁就是彼此的初恋啦?!” 林羡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一种近乎荒谬的感叹,“啧啧啧,不愧是小晏……” 他下意识地低声嘟囔了一句,心里竟莫名生出点佩服来——在那个连五加五都得掰手指头、懵懂无知的年纪,小晏居然就已经有初恋了!还是男孩子!
说起“初恋”这个词……
林羡的思绪不由得飘了一下,随即又被拉回眼前。他看着李梓然那副如临大敌、愁云惨淡的模样,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他眯了眯眼睛,审视地看着李梓然,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那……你的初恋呢?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呃……”
这个问题像一根精准的针,瞬间戳破了李梓然极力维持的镇定。他一下子哑然,脸上闪过明显的慌乱和心虚,眼神又开始左右飘忽。他心里清楚,果然……有些事情是逃不掉的,尤其是面对林羡这样敏锐又执着的人。
“那个……小羡啊,” 李梓然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都带上了点讨好的意味,“我说了,但你得先发誓,听完之后绝对不能生气,也不能多想,那都是过去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真的!”
“说!” 林羡的回答干脆利落,只有一个字,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显然不接受任何模糊处理。
“不行不行,你必须先答应我不生气,我再说。” 李梓然坚持,试图争取一点“免死金牌”。
“那你要先说什么事,我再决定生不生气。” 林羡的态度异常坚决,毫不让步。直觉告诉他,接下来李梓然要说的事,一定不简单,说不定还是爆炸性的。所以,就算是过去发生的事,他也必须先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全部真相,再判断自己该不该生气、该生多大的气。这是原则问题,也是选择性问题,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看着李梓然瞬间垮下去的脸色和更加纠结的表情,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看来,今晚被翻出来的,远不止楚河宴一个人的秘密。
“不行!你必须先答应我不生气,不然……不然我就不说了,哼!”
以往在两人的相处中,多是李梓然主动退让、哄着林羡,很少有这样异常执拗、坚持己见的时候。见他此刻梗着脖子,眼神躲闪却又透着股不肯让步的倔强,林羡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同时也被他的拖延战术弄得有些火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关乎楚河宴(甚至可能牵扯更多)的秘密近在咫尺,却因为李梓然这莫名的坚持而卡在这里。林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和不安,知道再僵持下去只会浪费时间。他咬了咬牙,妥协道:
“行行行行!我答应你!不生你的气,行了吧?现在可以说了吗?!”
他答应得飞快,语气却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显然只是为了尽快听到答案。
“也不许动手!” 李梓然得寸进尺,小心翼翼地补充条件,试图给自己多上一层保险。
“李、梓、然!” 林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额角青筋跳了跳,耐心已经濒临耗尽,“你再和我废话一句,我现在就揍你信不信?!”
他扬了扬拳头,虽然只是做做样子,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唉……好吧。” 李梓然见林羡是真的急了,知道再拖沓下去,指不定就该把这位祖宗彻底惹毛了,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自己更没好果子吃。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复杂,混合着尴尬、愧疚,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他舔了舔嘴唇,像是需要润湿干涩的喉咙才能发出声音,目光有些飘忽地不敢直视林羡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像蚊子哼哼:
“你……你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我很小的时候,大概是六七岁那会儿,喜欢过一个……‘女孩儿’吧?”
林羡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隐约记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在两人感情渐深、偶尔聊起童年趣事时,李梓然曾含糊地提过一嘴,但当时他并未深究。此刻听李梓然旧事重提,还特意强调了“女孩儿”这个词,林羡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李梓然那副心虚到极点的模样,一个可怕的、几乎不可能的猜测,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他的呼吸骤然屏住,眼睛死死盯住李梓然。
李梓然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头皮发麻,硬着头皮,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颤颤巍巍地、终于将那个藏在心底多年、以为早已被时光掩埋的秘密,和盘托出:
“其实……其实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就是……”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那个此刻显得无比沉重的名字:
“……楚河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