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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呼之欲出的答案 ...

  •   “是啊!” 李梓然也跟着深深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就算我们现在硬着头皮瞒着,以蓝泽的性子,还有顾晨……一旦他们知道了楚河宴这个名字可能和我有关,甚至可能真的存在,他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动用所有关系去找的。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纸,终究包不住火。”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看向林羡,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其实,小羡,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一直不知道。”

      “什么?” 林羡的心又提了起来。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其实,当初……那封奇怪的信,最先收到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后来积极调查的蓝泽,” 李梓然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而是顾晨。我也是后来听蓝泽偶然提起才知道的。顾晨收到信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待了很久,然后……他把信给了蓝泽,让蓝泽去查。”

      林羡愣住了。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心湖,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所以我猜……” 李梓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推测,“其实,楚河宴最想见到的那个人,最希望记起他的人,或者说,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真正想‘唤醒’的,其实是……是……”

      “是顾晨,对吧?” 林羡抢先一步,说出了那个两人心中共同的答案。这个推测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解释。否则,为何信的内容如此隐晦?为何要牵扯进这么多相关又不完全相关的人?

      “对,没错。” 李梓然点了点头,肯定了林羡的猜测。

      “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小晏不直接在信上写明意图?为什么不直接联系顾晨?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把我们所有人都牵扯进来,像玩一个复杂的寻宝游戏一样?” 林羡的眉头紧紧锁起,脸上充满了困惑和苦恼,“我现在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他这么做的目的了。这不像他的风格……至少,不像我记忆中那个虽然生病,但眼神清澈、说话直接的少年。”

      “很简单啊!” 李梓然却似乎看得异常通透,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了悟,“因为我们都不记得他了啊。”

      他转过身,看着林羡:“不只是记忆的丢失,更是因为时间。十几年过去了,我们都长大了,有了各自的生活、事业、爱人。楚河宴这个名字,在我们的人生轨迹里,已经模糊甚至消失了。一封信,一个名字,贸然出现,说‘我是你童年的重要某某’,你觉得,我们会轻易相信吗?会立刻产生强烈的、想要追寻的冲动吗?恐怕未必。尤其是对顾晨来说,那段记忆可能被愧疚和痛苦封印得更深。”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又或许……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用一种近乎‘缘分’或‘谜题’的方式,让我们‘偶然’地、一步步地重新接近他?让我们在寻找的过程中,自己一点点拼凑出关于他的记忆,重新建立起那种‘联系’,而不是被一个突然出现的‘过去’砸得措手不及,甚至因为抗拒而直接关闭心门。”

      李梓然走回林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甚至带着点庆幸的笑容:

      “不过,我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嗯?” 林羡不解地看着他。

      “你看,至少,因为楚河宴这封没头没尾的信,因为这场莫名其妙的‘寻人游戏’,” 李梓然的目光变得柔和,语气也轻快起来,“我认识了你,小羡。我们因为共同的疑问而接近,因为共同的目标而合作,然后在过程中……发现了彼此身上更多的闪光点,走到了一起。”

      他眼中带着笑意:“顾晨和蓝泽也是。虽然蓝泽一开始可能是出于好奇或责任心去查,但在这个过程中,他和顾晨之间的信任、依赖,甚至那种共同面对‘未知过去’的紧密感,难道不是让他们现在的感情更深厚了吗?我们四个人,因为这件事,每天黏在一起,商量对策,分享进展,互相打气,虽然过程挺烧脑也挺折腾的,但你不觉得……我们比以前更快乐,联系更紧密了吗?”

      他看着林羡若有所思的脸,轻声说:

      “说不定……这就是楚河宴想要看到的呢?他未必是想回来‘夺回’什么,或者制造混乱。他或许只是……希望他曾经在乎过的朋友们,即使忘了他,也能因为某条无形的线,重新连接起来,彼此陪伴,过得幸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这番话说得豁达而温暖,让林羡纷乱的心绪平静了不少。他不得不承认,李梓然说得有道理。这场寻人之旅,确实意外地加深了他们四人之间的羁绊。

      但是……

      林羡抬起头,看着李梓然,眼中依然残留着一丝忧虑:

      “可是,顾晨还没有恢复记忆。” 他提醒道,“他对楚河宴的所有认知,还停留在‘一个需要寻找的、可能很重要但记忆模糊的童年玩伴’阶段,甚至可能因为愧疚而抗拒去深究。而楚河宴那边……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的状况,他的想法,他是否还……活着。如果我们贸然把这一切告诉顾晨,而他又无法立刻面对,或者处理不好与蓝泽的关系……”

      这依然是一个棘手无比、充满变量的难题。天意或许自有安排,但身处其中的他们,每一步选择,都可能影响几个人的未来。

      显然,林羡却没有李梓然那样乐观和豁达。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李梓然话语中一个潜在的、被美好愿景所掩盖的关键问题,反问道:

      “梓然,你说的这些,是建立在顾晨‘还没有恢复记忆’的基础上。可要是……通过我们这些线索的刺激,或者因为其他什么契机,他‘恢复了’关于楚河宴的所有记忆呢?那些童年的亲密、分离的痛苦、还有那句‘我的错’背后可能隐藏的一切……到时候,我们四个人,还能像现在一样,简单快乐地聚在一起,商量着怎么‘找朋友’吗?一切,真的都不会变吗?”

      林羡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忧虑:“或许,小晏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用这种近乎‘提示’而非‘直白’的方式联系我们每个人,除了你刚才说的那些原因,还有另外一个更深层的意图。”

      “什么意图?” 李梓然被他的反问拉回了现实,脸上的轻松渐渐褪去。

      “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件可以‘唤醒’与楚河宴记忆有关的东西。” 林羡掰着手指,一一列举,思路越来越清晰,“蓝泽有一个可能是楚河宴送的、刻着名字缩写的老旧铃铛;我有一幅亲手为他画的、藏在夹层里的肖像画;而你,能认出他独特的字迹……这些,都像是他留下的、指向过去的‘钥匙’。”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可唯独顾晨——这个按理说应该是他记忆中心的人——我们目前在他身上,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与楚河宴直接相关的‘物件’或‘线索’。顾晨自己,似乎也把那段记忆封锁得最深,甚至可能出现了某种遗忘或混淆。”

      李梓然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被点醒了:“所以,你认为……楚河宴的真正目的,是想通过我们这些‘外围’的朋友,用我们身上携带的‘碎片’,一步步地、迂回地去触动、去唤起顾晨与他有关的记忆?因为直接面对顾晨可能无效,甚至会引起抗拒,所以他才选择了这种……‘曲线救国’的方式?”

      “我也只是猜测。” 林羡没有把话说死,但眼神却异常肯定,“不过,当你刚才跟我详细说起他们童年那些事,说起顾晨后来的变化和那句‘我的错’……我这个猜测,就更加肯定了几分。楚河宴所做的,很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顾晨记忆的‘唤醒仪式’。而我们,都是仪式中不可或缺的‘媒介’。”

      “不不不,我觉得你说得非常有道理!” 李梓然连连点头,之前的乐观和侥幸心理被彻底推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但也更加清晰的认知,“是我太天真了,只往好的方面想,没有考虑到小晏这样做,可能还有更深一层、甚至更无奈、更迫切的意图。他或许……不仅仅是希望我们过得好,更希望顾晨能‘想起’他来,能面对那段过去,解开那个心结。”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但如果按照这样一种逻辑的话……这件事,我们想瞒着顾晨和蓝泽,是根本行不通的,也完全不应该那么做!这对楚河宴来说太不公平了!他费尽心思留下这些线索,不就是希望最终能指向顾晨吗?我们如果中途截断,岂不是违背了他的意愿,也让他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不只是不能瞒,” 林羡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还要尽快!必须尽快让顾晨知道!”

      “嗯?为什么?” 李梓然被他突然加重的“尽快”两个字弄得有些不解,“既然是要唤醒记忆,不是应该更谨慎,慢慢来吗?太快了,顾晨接受不了怎么办?刺激到他怎么办?还有蓝泽……”

      “因为……”

      林羡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回避的可能性,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因为小晏的时间……可能真的不多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回想起医院花园里楚河宴日益消瘦的身影、苍白的脸色、那顶欲盖弥彰的帽子下稀疏的头发,还有他眼中那份混合着疲惫与不甘的复杂光芒……一切似乎都有了更沉重、更紧迫的解释。

      林羡的内心充满了强烈的不安,仿佛有一个微弱而急切的声音,正穿透漫长的时光,在他耳边低语着不详的预兆。那不是幻觉,那是记忆深处,楚河宴可能曾经流露过的、却被他当时年少懵懂所忽略的绝望与求助。

      他仿佛能听到那个少年在无声地呐喊,在挣扎:

      小羡……帮帮我……
      快来……救救我……
      时间……快来不及了……

      这臆想中的呼唤让他心脏一阵抽紧。

      “我看这件事……” 林羡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几分决断,但这份决断里也掺杂着无奈,“还是先提醒一下小泽吧。把所有我们知道的,关于楚河宴和顾晨过去可能的关联,以及我们的猜测,都告诉他。让他……至少有个心理准备。知道这件事的复杂性和可能带来的冲击。”

      他顿了顿,像是在权衡利弊:

      “至于剩下的事……要不要告诉顾晨,什么时候告诉,用什么方式告诉……就交给小泽自己决定好了。毕竟,他才是现在和顾晨最亲密的人,最了解顾晨现在的状态和承受能力。而且……” 林羡的声音有些艰涩,“由小泽来决定如何告知,或许……能让他在这件事里掌握一些主动权,受到的伤害……也能稍微少一点吧?”

      他找不到万全之策。没有一条路能确保所有人都毫发无伤。在保护可能的“过去”(楚河宴)和珍惜眼前的“现在”(顾晨与蓝泽)之间,他必须做出一个艰难的、可能并不完美的选择。想来想去,将初始的知情权和部分决定权交给直接相关的蓝泽,似乎是当下最尊重各方、也最能降低后续混乱风险的办法。

      “唉,也只有这样了。” 李梓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他理解林羡的考量,也认同这或许是眼下最不坏的选择。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透过黑暗看到那个在记忆与现实中徘徊的影子,低声感叹道:

      “真不愧是楚河宴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只是留下一点线索,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给我们出难题啊!”

      这句话里,有怀念,有感慨,也有一丝面对命运无常的深深无力。那个童年时古灵精怪、总爱出点“馊主意”的小伙伴,即使可能身陷困境,甚至生命垂危,他留下的“谜题”,依然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考验着他们的智慧与情感。

      “不!”

      咖啡店的玻璃窗外,城市霓虹无声闪烁。蓝泽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里轻柔的音乐。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幅从林羡那里得来的画,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画中长发少年的容颜,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模糊又遥远的童年玩伴隐隐重叠,却又因岁月和病痛的痕迹而显得如此陌生,让他心头涌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对面坐着的林羡和李梓然,那双总是清澈带笑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光芒。

      “我要找到楚楚!一定要找到他!”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就算……就算曾经他和阿晨彼此互相喜欢过,甚至有过很深的感情,那又怎样呢?这些,早已是过去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是吗?就像一本已经翻过去的旧书。”

      他将目光重新落回画上,声音柔和下来,却更加笃定:

      “阿晨现在喜欢的人是我。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我们对彼此的感情,我很确定。我相信阿晨,也相信我自己。所以,就算楚楚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我相信,什么都不会改变。阿晨不会因为他而离开我,我也不会因为他的出现而退缩。”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对面两人脸上未散的忧虑,真诚地说道: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们,这么为我担心,为阿晨担心。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纸上楚河宴的脸颊,那眉眼,那鼻梁,还有眼角下那颗仿佛点睛之笔的泪痣……长大后的楚楚,褪去了童年的稚气,轮廓更加分明,五官有种惊心动魄的精致感,只是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愁绪,人也比想象中清瘦了许多,脸颊微微凹陷,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美。

      “小晏他……” 蓝泽的喉咙有些发紧,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画中人,“那些年……他过得还好吗?”

      其实,看了画便知答案。

      那苍白的肤色,那消瘦的轮廓,那眼中虽然带着笑意却掩不住的疲惫与沉寂……无一不在诉说着,那些年,他过得不好。而且,是很不好。

      林羡看着蓝泽眼中流露出的那份纯粹的关切和心疼,心里一阵酸楚,像被浸泡在柠檬汁里。他该如何回答呢?告诉他楚河宴曾经被病魔折磨得形销骨立,孤独地躺在医院里,日复一日地等待,眼神逐渐失去光彩?告诉他那个曾经古灵精怪、充满活力的少年,是如何被现实一点点磨去了光芒?

      不,他说不出口。这些话太沉重了,他不忍心将它们加诸在满怀希望、一心只想找到朋友的蓝泽身上。他宁愿……宁愿此刻欺骗自己,也欺骗蓝泽,相信楚河宴后来一切都好。

      “就是……那段时间,” 林羡斟酌着词语,避重就轻,语气有些含糊,“他生过一场挺严重的大病,住院住了很久,所以看上去……是瘦了些。不过,” 他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补充道,“现在应该没事了吧?不然……也不会想着联系我们了,对吧?”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苍白无力的安慰,到底是想说给满怀担忧的蓝泽听,还是说给那个同样心绪不宁、在记忆与现实中挣扎的自己听。

      “啊,这样啊……” 蓝泽眼中的担忧并未消散,反而因为“大病”、“住院很久”这样的字眼而更加浓重了。他喃喃自语,像是试图理清逻辑:“小晏从小就体弱多病,经常感冒发烧,怎么长大了……身体反而更差了?是那时候留下的病根,一直没有好利索吗?”

      他蹙着眉,目光落在画中楚河宴略显单薄的肩膀上,仿佛能透过画纸感受到那份虚弱。但很快,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睛倏地一亮,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急切的希望:

      “哦!对!一定是这样!这些年,他应该就是去治病了!专心调养身体,所以才和我们断了联系。现在……现在他的病完全好了,身体康复了,就回来找我们了!想和我们这些老朋友重聚!你们说,是不是这样?肯定是这样的!”

      他看向林羡和李梓然,眼神里充满了寻求肯定的光芒,仿佛只要他们点头,这个美好的推测就能成真。那光亮,单纯而炽热,带着不容置疑的乐观,却也让人不忍心去戳破其中可能隐藏的残酷现实。

      “但愿吧。”

      林羡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咖啡店里流淌的音乐声淹没。他嘴上附和着蓝泽乐观的推测,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眉头依旧紧锁,眼神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凝重。真的……真的会像小泽说的那样简单吗?一场大病,痊愈,然后回来寻找故友?

      他无法说服自己。画中楚河宴眉宇间那份沉甸甸的、超越年龄的疲惫和某种近乎认命的沉寂,绝非“大病初愈”所能解释。那更像是一种被长久消耗后的枯竭,是对某种无法挣脱之命运的无声承受。

      “哎哟!我说你们俩能不能不要老是去想这些不切实际的、还没影儿的糟糕情况?” 李梓然被这过于沉重的气氛弄得有些烦躁,忍不住出声打断,试图把气氛拉回现实。他看向蓝泽,尽管对方表现得轻松,但他眼中那份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依旧有些不放心地确认:

      “小泽,你……真的没事吧?听了这些,心里……有没有不舒服?要是难受你就说出来,别憋着。”

      “我没事啊!真的没事!” 蓝泽立刻扬起一个看起来无比灿烂的笑容,甚至带着点夸张的轻松,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调侃:

      “真没想到,我和小晏居然还有这么一层‘特殊关系’呢!哈哈,情敌?挺新鲜的!谢谢你们提醒我啊,不然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他顿了顿,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些,变得认真起来:

      “但是我想,这件事我们不应该瞒着阿晨。就像你们说的,他应该有知情权。而且,如果楚楚真的是想通过我们唤醒阿晨的记忆,或者……只是想见见他,那我们瞒着,对楚楚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可我们也是担心你啊!” 李梓然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万一……我是说万一,顾晨他……他……”

      “没关系的。”

      蓝泽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常的、不容动摇的坚定。他直视着李梓然和林羡,那双总是弯弯带笑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清晰而强大的信念之光:

      “我相信顾晨。也相信我们两个人这么多年一起走过的路,建立起来的感情。这不是轻易能被撼动的东西。所以,你们真的不用太担心我啦!”

      他甚至还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轻松一些:

      “至于他们小时候的那些事,我想,可能就是有些误会,或者小孩子不懂事闹的别扭吧。现在有机会解开了,不是也挺好的吗?总比一直埋在心底强。”

      他说得坦然,逻辑清晰,仿佛真的已经看开,并且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心理准备。

      只是,没人发现,在他宽慰朋友的同时,那只握住温热咖啡杯壁的手,几不可察地、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为了掩饰这瞬间的失态,也为了汲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和支撑,他将手指收拢,将杯口握得更紧,指节微微泛白。陶瓷杯壁传来的温度,却似乎怎么也暖不透心底悄然升起的那一丝冰凉。

      其实……他的心里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有底。

      都说初恋是美好的,是难忘的,是心里一粒深埋的朱砂痣。更何况,对方还是楚河宴——那个在顾晨童年记忆里占据着特殊位置,甚至可能带来过巨大情感冲击的人。

      蓝泽扪心自问,如果……如果顾晨在同一时间,遇到了健康的、归来的楚河宴,和现在的自己,那他……还会像当初选择自己一样,坚定不移地选择他蓝泽吗?

      这个假设性的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没有安全感的地方。他不敢肯定答案。

      他唯一能赌的,是时间,是他们共同拥有的“现在”。是这些年来日日夜夜的陪伴,是深入骨髓的习惯,是争吵后依然选择拥抱的温暖,是规划未来时彼此眼中只有对方的身影……只有这些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现在”,才能稍稍驱散他心头那点因为“过去”而生的、挥之不去的寒意,给他一点点,面对未知的底气。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他呢?我是说,告诉顾晨。”

      林羡看着蓝泽故作轻松地将咖啡一饮而尽,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心里那份担忧并未减少,反而因为他这份“果断”而更加悬了起来。

      蓝泽放下空了的杯子,杯底与瓷碟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匆匆的行人,仿佛在汲取勇气,然后转过头,脸上是下定决心的平静:

      “嗯……事不宜迟,就今天吧。反正早晚都要知道,拖着反而容易胡思乱想,不如干脆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决定晚上去吃哪家餐厅。

      “那好,我去给老顾打个电话,约他出来。” 李梓然知道事已至此,再多劝也无益。他拿出手机,站起身,拍了拍蓝泽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兄弟间的担忧和无声的支持,“你……想好了怎么说吗?”

      “嗯,直接说就好。” 蓝泽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李梓然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走向咖啡店相对安静的角落去打电话。离开前,他仍不放心地回头望了蓝泽一眼。

      “小泽,” 李梓然的身影刚消失在绿植后面,林羡便立刻挪到蓝泽身边的座位上,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你真的可以吗?别太勉强自己了。如果……如果你需要时间缓冲,我们可以再等等。”

      林羡太了解蓝泽了。他看得出来,蓝泽那副“无所谓”、“我很坚强”的样子,至少有一半是在极力掩饰内心的波涛汹涌。哪有人会真的毫不在意地把自己的爱人推到可能存在的“旧情”面前?更何况,对方还是那样特殊的存在——初恋,童年密友,可能还伴随着未解的心结和遗憾。

      但林羡也知道,蓝泽之所以会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除了对顾晨的信任,更深层的原因,是他那份近乎本能的善良和不忍。他不想让可能还在某处等待、或者需要帮助的楚河宴失望。他宁愿自己承受不安和风险,也要去成全一个“公平”和“可能”。

      这份善良,让林羡心里莫名地一阵抽疼。换作是他自己,面对同样的情况,恐怕很难做到如此“大度”和“果断”吧?他或许会纠结,会逃避,甚至会自私地想要隐瞒。蓝泽的这份心意,既珍贵,又让人心疼。

      “我很好啊,真的没事。” 蓝泽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回神,脸上绽开一个比刚才更加努力、也更加用力的笑容,试图驱散林羡眼中的担忧,“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咖啡都喝完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 林羡看着他强撑的笑容,心里更不是滋味。他说话也变得格外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生怕哪一句措辞不当,会触动蓝泽敏感的神经,让他更加难过,“如果你心里……其实有什么不安,或者有什么想法,千万不要一个人死撑着。可以和我说说,我现在不是外人了,我们是朋友了,对吧?”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试图给蓝泽一个更轻松、更理所应当的倾诉理由:

      “你就当……这是你想帮助我和梓然解开谜团的‘回礼’。我们分享了秘密,你也可以分享你的心情,这很公平。”

      “好,谢谢你,小羡。” 蓝泽看着林羡真诚关切的眼睛,心里一暖,嘴上立刻答应了下来,语气轻快。

      可他心里知道,有些话,他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比如那份对“初恋”分量的隐约恐惧,比如那个“如果同时出现”的残忍假设,比如此刻握住杯壁却依然感到冰凉的手指……这些细微的、显得“不够大气”、“不够信任”的情绪,他宁愿将它们死死压在心底,自己慢慢消化。

      他觉得说出来……有些丢人。好像在承认自己不够自信,不够信任顾晨,不够“配得上”这份感情。更像是在“打肿脸充胖子”——明明心里没底,却还要在朋友面前装出一副笃定勇敢的样子。

      所以,他只能继续笑着,用空洞的承诺和轻松的语气,来掩盖心底那片悄然蔓延的、无人知晓的荒芜与凉意。

      顾晨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微凉的风。蓝泽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垂下了眼睫,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空了的咖啡杯上,不敢去看他。可心脏却完全不受控制,在胸腔里“噗通、噗通”地疯狂擂动,声音大得仿佛整个咖啡店都能听见,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顾晨显然察觉到了蓝泽不同寻常的沉默和略显僵硬的姿态,但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像往常一样,极其自然地拉开蓝泽身旁的座椅坐下,很顺手地就想去握蓝泽放在桌下的手——这是他习惯性的亲昵动作,既能传递关心,也是某种无声的安抚。

      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蓝泽的手背时,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怎么这样凉?” 顾晨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关切和一丝不解,他抬头看了看咖啡店里充足的暖气出风口,“不是开着暖气吗?手这么冰,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触碰和关心,在此刻的蓝泽听来,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让他浑身一颤。

      “啊!没……没什么!可能是……刚才杯子太冰了!”

      蓝泽像是被烫到一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将手从顾晨温热的掌心抽了回来,动作快得有些失礼。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顾晨对视,那双总是盛满笑意或狡黠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茫然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挣扎。

      气氛,因为蓝泽这反常的、带着抗拒意味的举动,瞬间僵住了。

      顾晨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住的姿势,悬在半空,掌心空落落的。他被蓝泽这突如其来的疏离弄得有些懵,眨了眨眼,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丝受伤。他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林羡,眼神里带着询问:

      “小泽怎么了?你们……刚才聊什么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蓝泽的情绪变化一定和刚才的谈话有关。

      “啊?哦……” 林羡被顾晨这么一问,心里也是一紧,下意识地看向刚刚打完电话进来的李梓然,用眼神询问:你说了多少?李梓然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说太多。林羡只好硬着头皮,试探性地开口,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刚才……梓然和你都说了吧?关于……关于楚河宴的事。”

      “楚河宴”这三个字从林羡嘴里吐出来,在眼下这个紧绷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仿佛一颗被骤然放置在桌面的定时炸弹,引信已经暴露在空气中,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火星就会引爆,将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炸得粉碎。

      “嗯,说了。” 顾晨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淡。他收回了悬空的手,身体向后靠了靠,脸上并没有林羡预想中的震惊、激动或者追忆,反而是一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语气。他甚至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拿来”的手势:

      “不是说知道楚河宴的长相了吗?画像呢?拿给我看看。”

      他表现得……好像只是在处理一件普通的、需要确认信息的杂事,而不是面对一个可能揭开他沉重过往、牵动他复杂情感的关键人物。

      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反而让林羡和李梓然更加不安了。

      “他……就和你说了这些?没……没有别的了?” 林羡忍不住追问,心里直打鼓。

      “嗯,不然呢?” 顾晨挑了挑眉,看向李梓然,眼神里带着点“你还能说什么”的询问意味。

      “哦,这样啊……” 林羡松了一口气,但心却悬得更高了。他原本以为李梓然打电话时会一股脑儿全说了,没想到这呆子关键时刻倒是知道分寸(或者说,是怕担责任),只提了最表层的“有画像”这件事。这样也好,至少给了蓝泽一点缓冲,也给了顾晨一个相对平和的切入点。

      跟着顾晨后面进来的李梓然,此时也赶紧在林羡身边坐下,趁着顾晨注意力在画像上,飞快地给林羡使了个眼色,两人不约而同地将担忧的目光投向蓝泽。

      蓝泽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空空的咖啡杯,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宇宙奥秘。他的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一点,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像是灵魂暂时抽离了身体,独自漂浮在一片茫然无措的真空里。

      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林羡和李梓然的心,不由地狠狠揪紧了。

      “喂!你俩怎么回事?”

      顾晨等了片刻,见对面两人只是大眼瞪小眼,一副欲言又止、神情紧绷的样子,却迟迟不把画拿出来,不由得有些不耐烦起来。他完全没往别处想,只以为是他们找到了关键线索,故意在自己面前卖关子、想制造点惊喜(或者说惊吓)效果。

      “不是说给我看画吗?画呢?还有,你们今天都怎么了?一个个表情怪怪的,活像见了鬼似的。” 顾晨的语气里带着点好笑和催促,“不就是找到楚河宴的线索了吗?又不是真见着鬼了,至于吗?快别磨蹭了,画呢?!拿给我看看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手指不耐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目光在李梓然和林羡之间逡巡,完全没注意到身旁蓝泽那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

      “啊?!哦哦哦哦哦,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李梓然被他一催,像是终于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的包里掏出那幅被妥善保管的画,动作却有些僵硬,指尖甚至微微发颤。他几乎是战战兢兢地,将画纸双手递到顾晨面前,声音都带着点飘忽:

      “这个……这个就是楚河宴。我、我们找到的画像。你……你看看,能想起来……想起点什么吗?”

      他说完,目光不由自主地、充满担忧地瞥向一旁如同石雕般凝固的蓝泽。

      蓝泽已经紧紧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下巴绷紧,整张脸上是一种近乎“视死如归”的、放弃了所有抵抗和期待的表情。他不敢看,也无法去预测、去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仿佛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暂时隔绝那个即将被揭开的、可能改变一切的瞬间。

      顾晨接过画,起初脸上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时——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然后,某种剧烈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冲击,如同海啸般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的大脑!

      “这……就是楚河宴?!”

      顾晨的声音骤然变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画纸上那张脸,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无法形容的痛苦而剧烈收缩。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不是普通的惊讶,而是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尖锐至极的东西狠狠刺穿!

      紧接着,那熟悉的、曾让他恐惧到骨髓里的剧痛,再一次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

      “啊——!!好痛!好痛——!!”

      顾晨猛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双手猛地抱住自己的头颅,指节因为用力而瞬间泛白。那疼痛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钉,从内部狠狠刺穿了他的脑髓,疯狂地搅动、穿刺!又像是有无数只毒虫,在他颅腔里啃噬、冲撞!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虽然距离上一次发作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几乎让他以为已经痊愈,但此刻这刻骨铭心的剧痛瞬间唤醒了他所有关于恐惧的记忆!它就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等到了时机,猛地露出淬毒的獠牙,在他脆弱的大脑里狠狠咬开一个血洞,蛮横地想要钻出来,释放某种被长久禁锢的东西!

      而这一次,似乎比上一次来得更加猛烈,更加凶残!几乎要碾碎他所有的理智和意识!

      豆大的冷汗,几乎是在一瞬间,如同决堤的瀑布般从他额角、鬓边、后颈疯狂涌出,迅速浸湿了他的头发和衣领。他的背脊在几秒钟内就被冰凉的汗液完全打湿,紧贴着椅背,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寒意。

      他咬紧了牙关,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块,试图对抗那足以令人昏厥的痛楚。可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神经质地剧烈抽动起来,仿佛有电流穿过,想要带着他逃离这无法忍受的折磨,逃离……那幅仿佛带着诅咒的画!

      整个咖啡店的一角,空气仿佛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无声却惨烈的变故而凝固了。周围的喧嚣和音乐似乎都退到了遥远的地方,只剩下顾晨粗重痛苦的喘息,和他指缝间泄露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呻吟。李梓然和林羡完全吓傻了,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而蓝泽,虽然闭着眼,却仿佛能感受到身边人每一丝痛苦的颤抖,他紧握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阿晨!阿晨你怎么了?!”

      “顾晨?!”

      三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特别是蓝泽,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桌子都猛烈一晃,桌上的杯碟“哐啷”作响,差点掀翻过去。幸好对面的林羡和李梓然眼疾手快,及时伸手扶稳了桌子。

      可蓝泽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顾晨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和那声压抑的嘶吼。他扑到顾晨身边,双手有些发抖,却极其熟练地、稳稳地扶住了顾晨因为剧痛而紧绷、几乎要栽倒的头颅。

      “没事的,阿晨,没事的……我在这儿……”

      蓝泽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伸出拇指,用指腹抵住顾晨两侧的太阳穴,开始用力地、有节奏地按揉起来。这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只是这一次,他的力道因为心慌和心疼,比平时重了不少,指尖甚至有些发颤。

      顾晨的头痛病,这次发作得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他咬紧的牙关间,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渗出了一丝鲜红的血迹,在苍白的嘴唇边显得触目惊心。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冷汗像小溪一样流淌。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剧烈的喘息间隙,断断续续地、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字来,试图安慰慌了神的蓝泽:

      “没……没事……小泽……别怕……我……我没事……”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灼热的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气息。

      蓝泽看着他强忍痛苦还要安慰自己的样子,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得生疼。他分担不了顾晨哪怕一丝一毫的疼痛,只能徒劳地按摩着,看着心爱的人在痛苦中挣扎。巨大的无力感和心疼瞬间冲垮了他的防线,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顾晨汗湿的手背上。

      对面的林羡和李梓然也完全坐不住了,脸色煞白,手足无措。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和茫然,只能低声互相安慰着:“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小泽……别哭……我真的……没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在蓝泽坚持不懈的按摩和顾晨自身顽强的忍耐下,那阵足以摧毁理智的剧痛终于如同潮水般,开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退去。

      顾晨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稍稍松弛下来,抱着头的手也缓缓松开,只是指尖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刚跑完一场耗尽生命的马拉松。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也失去了所有颜色,唯有嘴角那抹已经干涸的血迹,昭示着刚才经历了怎样的折磨。

      “你……你感觉怎么样?我们还是去医院吧!现在就去!” 蓝泽看着他惨白的脸,心有余悸,眼泪还在不停地流。他一把抓起顾晨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就想把人扶起来往外走。

      可他忘了,顾晨比他高壮不少,此刻虽然虚弱,但身体的重量依旧不是他能轻易挪动的。蓝泽踉跄了一下,差点把自己带倒。

      “哎呀,小泽……我真没事了……” 顾晨轻轻推开蓝泽搀扶的手,尽管自己还有些脱力,却努力扯出一个极其苍白、甚至有些虚弱的笑容,试图安抚几乎崩溃的蓝泽,“你看……多亏了你给我按摩,我现在不是好多了吗?真的……不用去医院了。”

      他的语气带着恳求,或许他自己也隐约感觉到,这次的头痛,恐怕并非普通的病症。这像是某种深埋在意识深处、被强行触碰后引发的剧烈排斥反应,是心病,是记忆的自我保护机制在崩溃边缘的挣扎。医院和药物,或许……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可你……可你的脸色真的很差啊……” 蓝泽急得直跺脚,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哽咽着,“你别硬撑了,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我求你了……”

      他恨不得此刻疼的是自己,恨不得能替顾晨承受这一切。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还哭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顾晨还在努力地、笨拙地安慰着蓝泽,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试图去擦蓝泽脸上的泪。只是他的眼神,在经历过刚才那番惊涛骇浪般的疼痛后,显得有些涣散和恍惚,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没有完全归位,依旧停留在某个被强行撕开的、黑暗的记忆裂缝边缘。

      就在这时,一直紧张观察着的李梓然,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问道,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紧张:

      “老顾……你……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那一刻,蓝泽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悬在了万丈悬崖的边缘。

      他忘记了哭泣,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只是死死地盯着顾晨。那双被泪水浸得通红的眼睛,此刻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充满恐惧的湖水,紧紧地锁在顾晨脸上,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从外到里、从□□到灵魂彻底洞穿。他试图从顾晨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次眼神的闪烁、甚至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中,捕捉到一丝一毫关于记忆的痕迹,或者……关于情感的答案。

      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灵动狡黠,只剩下一种近乎审判般的专注,以及深处那无法掩饰的、对即将揭晓之结果的——绝望。他在等待一个宣判,一个可能将他的世界彻底颠覆的宣判。

      顾晨被他这过于尖锐、过于沉重的目光看得怔住了。

      头痛的余韵还在神经末梢隐隐作痛,大脑深处仿佛还残留着被暴力撕扯后的混沌与空白。他目光有些呆滞地扫过围在自己身边的三个人——满脸泪痕、眼神绝望的蓝泽;脸色煞白、紧张屏息的林羡;以及眉头紧锁、欲言又止的李梓然。

      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咖啡店的背景音成了模糊遥远的噪音。

      顾晨沉默着。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

      他像是在努力感受着什么,又像是在抗拒着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松开。眼神从涣散逐渐聚焦,最后落在了蓝泽那双盛满泪水和恐惧的眼睛上。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张开了还有些干裂、带着血痕的嘴唇。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铁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有。”

      没有想起。

      没有关于画中人——楚河宴——的任何清晰的、连贯的记忆。

      仿佛刚才那场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烈头痛,只是一场毫无缘由、突如其来的生理劫难,与那幅画,与那个名字,与那段被尘封的过去,没有丝毫关联。

      这两个字落下,蓝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紧绷到极致的弦,在骤然松开的瞬间,带来一种虚脱般的失重感。眼中的绝望并未散去,反而混合进了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茫然的无措。

      而李梓然和林羡,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交换了一个更加忧虑的眼神。

      “没有”……真的只是“没有”吗?

      还是……那被强行镇压回去的记忆,连同那份与之纠缠的痛苦与愧疚,已经将顾晨的潜意识彻底封锁,连他自己,都无法(或不敢)触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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