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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太美的承诺因为太年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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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没有?!你真的……什么也没想起来?那你刚才反应那么大?!”
李梓然瞪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毫不掩饰的失望。他盯着顾晨,仿佛要从那张依旧苍白、却已经开始恢复点血色的脸上,揪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你……你真的什么也没想起来吗?”
林羡也紧追不舍,语气里带着试探,目光却异常锐利。他不相信顾晨真的什么都没记起。刚才那几乎要将人撕裂的剧烈头痛,那濒临崩溃边缘的痛苦嘶吼,那像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怎么可能只是一场毫无缘由的生理反应?
那分明是记忆的闸门被强行撬开一条缝、却又被更强大的力量死死按回去时,产生的剧烈反噬。
他……是因为担心蓝泽吗?怕想起那些过去,会伤害到眼前这个满眼都是他的人?
林羡的目光悄然转向蓝泽。
此刻的蓝泽,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去记挂楚河宴的事、去纠结什么初恋复合的可能性。他那双还挂着泪痕的眼睛,此刻像是被磁石吸住,一瞬不瞬地、近乎贪婪地注视着顾晨的脸。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顾晨的下颌,指尖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细细地、反复地打量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哪怕是一丝眉头的蹙起,一瞬眼神的闪烁,一次呼吸的起伏。
“你这里还疼不疼?这里呢?头还晕吗?想不想吐?” 蓝泽的问题像连珠炮,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哭腔,手却极其温柔,轻轻地按揉着顾晨的太阳穴和额角。
“哎哟,小泽,我真的没事了。” 顾晨看着蓝泽为自己担心的模样,眼里那点心虚和恍惚迅速被一种隐秘的、暖暖的窃喜所取代。刚才那阵仿佛要将脑髓搅碎的剧痛,此刻似乎也被这过分专注的关心冲淡了大半。他甚至有些贪恋这种感觉——被蓝泽这样全心全意地注视着、担心着、触碰着。
他像只大型犬一样,主动将脸往蓝泽的掌心里蹭了蹭,柔软的短发蹭过蓝泽温热的掌心,带着点撒娇的、讨好的意味。一下,两下,直到把人蹭得耳尖泛红,白皙的小脸上多出几分又羞又恼的愠怒,也丝毫不见收敛,反而蹭得更理直气壮了。
“你看,真的不疼了,你摸摸,这里也不疼了……” 他捉住蓝泽想要缩回去的手,强行按在自己额角,眼神无辜又黏人,嘴角却悄悄翘起。
方才进来时,见蓝泽神情恍惚、眼神躲闪,对自己伸出的手甚至下意识地回避,顾晨心里莫名地、狠狠地慌了一下。
那种感觉,像走在熟悉的路上,突然一脚踩空。
幸好!幸好!只是虚惊一场——蓝泽的眼泪和冷漠,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担心他;那抽回手的抗拒,不是因为疏远,而是因为慌张。此刻对方温热的手指正被自己攥在掌心,虽然还带着点别扭的挣扎,却已经没了方才那种拒人千里的寒意。
看来是他多虑了。
顾晨悄悄松了一口气,绷紧的后背也微微松弛下来。
可不知为何,这口气松到一半,却在胸腔某个角落卡住了。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心虚?不止是心虚,还有一层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潮湿的雾气,正从心底某个从未被阳光照透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这股不安,在方才看到那幅画像的瞬间,达到了顶峰。
那不是普通的、面对“童年旧友”线索时该有的惊讶或好奇,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从意识最底层迸发出来的、原始的恐惧。像沉睡在深海沟壑中的巨兽,被一道猝不及防的光刺中,骤然翻涌而起,搅起万丈暗流。
那暗流里,藏着一些他自己都未曾打捞过的、破碎而沉重的残骸——关于某个名字,某个约定,某句带着血痕的“我的错”,以及一场漫长到几乎耗尽整个少年时代的、无声的崩塌。
他不愿细想,更不敢触碰。
就像所有重复发生的事必有它自然的原因,正如浪从不无缘无故拍打岸边——此刻盘踞在心头的恐惧,也一定根植于某段他拼命掩埋、却从未真正消失的过往。
他垂下眼,抬手轻轻拍了拍蓝泽毛茸茸的小脑袋,掌心感受到对方发丝的柔软和温度,这才稍稍驱散了些许从心底泛上来的寒意。只是他的脸,依旧是那副失血过多的惨白,被咖啡店昏黄的灯光也暖不过来。
李梓然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腻歪劲,终于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喂!你到底有事儿没事儿?!” 他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语气里带着“你最好给我个交代”的质问。
“你看我刚才那样,像没事的?” 顾晨从蓝泽的掌心里抬起头,毫不客气地回击了一个白眼,语气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不满。
“所以啊!” 李梓然抓住话头,步步紧逼,“你到底是想起了什么,才会受这么大刺激?!我们刚才都吓死了,你知不知道?!差点以为你要厥过去,我们连120都快给你拨出去了!”
他才不信顾晨那套“没想起来”的鬼话。骗狗呢!刚才那反应,那眼神,那濒临崩溃的嘶吼——分明是记忆的闸门被强行撬开了一道口子,又被谁死死按了回去。这家伙,到底在刻意隐藏些什么?
难道……他真的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我真没有啊!” 顾晨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被误解的恼火,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飘忽了一下。
“可你——”
“好啦!你们别问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微微发颤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这场步步紧逼的质问。
是蓝泽。
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眶红红的,像只护崽的小兽,带着几分罕见的倔强和急切。他挡在顾晨身前,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肩膀,试图隔开那两道过于锐利的、试图剖开真相的目光。
“阿晨说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嘛……你们干嘛要逼他呢?” 他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却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以前……以前也经常发生这种事啊,他头痛发作完,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可以作证的。”
他攥紧了顾晨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愿再看到顾晨痛苦了。那张惨白的脸,那咬出血的嘴唇,那被冷汗浸透的后背,还有那一声声压抑的、近乎野兽般的哀鸣……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一刀刀剜在他心上。
他甚至开始害怕。
害怕顾晨真的想起什么,害怕那些被遗忘的过去里藏着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害怕眼前这个会撒娇、会耍赖、会蹭他手心的阿晨,会因为找回某个名字,而变成他不认识的模样。
就在刚才,看着顾晨痛不欲生的那一秒,他甚至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就放弃寻找楚河宴吧。
就让那个名字永远尘封在过去,让那幅画像永远只是画像,让那些童年的记忆、未解的误会、沉重的愧疚,都随着这场剧烈的头痛,彻底被遗忘。
只要阿晨好好的,只要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他宁可……永远不去触碰那个真相。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又如此令人心惊。蓝泽垂下眼睫,将那丝隐秘的、自私的恐惧,连同滚烫的眼泪一起,狠狠咽了回去。
果然啊……
蓝泽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带着自嘲的苦涩,像化不开的药渣。
他想起十几分钟前,自己在这家咖啡店里,对着林羡和李梓然,信誓旦旦地说“我相信阿晨”、“就算楚楚出现在我们面前也不会改变什么”、“我有足够的底气”。那些话说得多么漂亮,多么通情达理,连他自己都差点被说服了。
可当顾晨真正出现在眼前,当那幅画像真正摊开,当顾晨因为“楚河宴”这三个字而痛苦到近乎崩溃——他才发现,自己刚才那番慷慨陈词,分明是一场拙劣的作秀。
他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大度。
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他依然是那个软弱的、会害怕失去的、会在深夜胡思乱想到失眠的蓝泽。那个会因为顾晨多看别人一眼就偷偷吃醋,却还要装作“我很大方”的蓝泽。
此刻,看着顾晨虽然已经缓解、却依旧残留着苍白的面容,他心里涌上的第一个念头,甚至不是“他想起什么了吗”,而是——
我想把他藏起来。
藏到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让楚河宴找不到他,让那些尘封的过去找不到他,让所有可能夺走他目光、占据他记忆的人或事,都找不到他。
啊……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蓝泽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他的性格、他的处事方式,都在告诉他“这样不对”。爱情不该是占有,不该是猜忌,不该是试图抹杀对方的过去。
可是……
可是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啊。
书上写的那些“成全”、“放手”、“只要你幸福就好”,都是骗人的。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怎么会舍得放手?怎么会甘心成全?他蓝泽不是什么圣人,他只是一个平凡的、会吃醋、会害怕、会想独占喜欢的人的普通人。
在时间上,他已经输给了楚河宴——那是他永远无法参与的、顾晨的童年和少年。
他不想再输一次。
不想在“现在”和“未来”里,还要跟一个名字、一段回忆、一个可能随时出现的人,争抢顾晨心里那块最重要的位置。
蓝泽思绪万千,无数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旋转、碰撞,搅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他甚至忘了自己还坐在咖啡店里,忘了对面还有两个担忧的朋友,忘了顾晨正看着自己。
直到——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了他冰凉的手背,然后收紧,将他微微发抖的手指牢牢握进掌心。
蓝泽猛地回神。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从纷乱的思绪里挣脱出来,看向四周。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卡座,此刻空了一半——李梓然和林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他和顾晨两个人,对面是两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他们呢?” 蓝泽的声音还有些飘忽,像是没从梦里醒透。
“走了呀。” 顾晨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什么时候?” 蓝泽怔怔地问。
“在你发呆的时候。” 顾晨捏了捏他的手心,“梓然说他们还有事,改天再聊。你一点都没听见?”
“哦哦。” 蓝泽机械地点点头,目光这才渐渐有了焦距。他下意识地看向顾晨,那张刚才还惨白如纸的脸,此刻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眉头也舒展开了。他忍不住又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你好些了吗?头还痛不痛?”
“早就不痛啦!” 顾晨立刻给了他一个安心过头的笑容,甚至故意晃了晃脑袋,像在证明自己真的没事,“你看,活蹦乱跳的,一点后遗症都没有!”
蓝泽仔细瞧了瞧,确实,顾晨的气色恢复了不少,眼神也清明了。他稍稍安心了一些,紧绷的肩膀悄悄放松下来,这才发现自己还被顾晨紧紧握着手。
他没有抽开。
只是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心里那片被“楚河宴”掀起的惊涛骇浪,似乎也在这份熟悉的温暖里,渐渐平息了一些。
“那……那我们也走吧。”
蓝泽几乎是仓皇地丢下这句话,甚至没等顾晨回答,就猛地站起身,径直向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又急又乱,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又像是再停留一秒,自己那些翻涌的、自私的、见不得光的念头就会从眼睛里溢出来,被顾晨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办法面对顾晨。
更没办法面对那个丑陋的、想要把爱人藏起来的自己。
他现在只想逃。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角落,一个人静静,把脑子里这团乱麻慢慢理清。
“等一下!”
身后传来顾晨的声音,紧接着,手臂被一只温热的大手不轻不重地捉住了。
蓝泽下意识地用力抽了抽,想要挣脱——那反应几乎是本能的,像受惊的刺猬竖起尖刺。可顾晨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指腹带着安抚的力道,却又不容抗拒。
“小泽,你怎么回事?” 顾晨绕到他面前,低下头,试图看清蓝泽躲闪的眼神,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丝隐隐的担忧,“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从我进来到现在,你的表情就一直怪怪的,不是发呆就是躲着我。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惹你不高兴了?”
“没……没有。” 蓝泽别过脸,执拗地盯着旁边空无一人的卡座,就是不看他。
“好了,你就别想抵赖了。” 顾晨看着他那副倔强的侧脸,又好气又好笑。他顺着蓝泽手臂的力道,轻轻一带,就将人重新按回了柔软的卡座里。自己却没有坐回原位,而是顺势蹲下身,仰起头,视线与蓝泽平齐。
这是一个完全处于下位的、甚至是有些卑微的姿态。可顾晨蹲得坦荡,仰头看着蓝泽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屈就,只有耐心和认真。
“从我进门时起,你就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 他一条条细数着,语气平和,却一针见血,“我问你手怎么那么凉,你立刻抽回去;我头痛,你急成那样,可我好了,你反而更躲着我了。你还敢说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放轻了声音:
“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彼此之间,不要有秘密的。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好不好?”
他看着蓝泽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念头让他自己也有些不自在,但他还是开了口:
“难道……和楚河宴有关?”
话音刚落,蓝泽那一直躲闪的目光猛地颤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你知道了?”
话一出口,蓝泽就后悔了。他眼里的惊慌像打翻的墨汁,迅速洇开,藏都藏不住。
“我知道什么了?” 顾晨看着他这副不打自招的模样,竟有些想笑,可笑意还未到达眼底,就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他只是随口一猜,没想到——猜中了。
而且看蓝泽这反应,这件事似乎还不小,甚至……和自己也有关系?
顾晨心里那份隐隐的不安,像被浇了油的火焰,“腾”地一下窜得更高了。他发现自己握着蓝泽手腕的掌心,竟然有些微微出汗。
或许……他不该问的。
那个名字,那幅画像,那场莫名其妙的剧痛,还有此刻蓝泽反常的躲闪与惊慌……所有线索像散落的拼图,隐约指向某个他不愿触碰的、模糊的轮廓。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发紧,“楚河宴……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问出了口,却忽然有些后悔。
他害怕那个答案。
蓝泽被人禁锢在窄小的卡座角落里,顾晨的手臂撑在他两侧,像两道温柔的栅栏。他没有用力,可蓝泽却觉得自己无处可逃——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的。
他看着顾晨,那目光竟带着几分疏离,几分陌生,仿佛是在看一个随时会离开的人。不是不爱,是太爱了,爱到害怕,害怕到不敢直视。
如果今天不说,顾晨是一定会追问到底的。他太了解顾晨了,这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劲,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没变过。
蓝泽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认罪:
“梓然说……你,他,还有楚河宴,你们三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话音刚落,鼻尖猛地一酸,眼眶里积蓄已久的液体几乎要决堤。他拼命忍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恨不能时光倒流——恨自己方才,在顾晨刚进门时,为什么不能表现得从容一些,为什么那些见不得光的心事,全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
“他还说……” 蓝泽的声音开始发抖,每一个字都像从撕裂的伤口里挤出来的,“还说楚河宴是你的初恋。是……是这样吗?”
他终于抬起眼,直直地看进顾晨的瞳孔里,那双漂亮的、此刻却盛满破碎光芒的眼睛,带着最后一丝祈求:
“你真的……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吗?”
啊。
顾晨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果然还是因为自己啊。
“你是因为这个,才对我这么冷淡的啊。”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责怪,只是陈述一个终于被证实的事实。心里那团困惑的迷雾,在这一刻反而散开了些——至少,他知道蓝泽在躲什么了。
可是……初恋?楚河宴?一起长大?
顾晨努力地、用力地回想。他试图在那片被浓雾封锁的记忆荒原里,搜寻哪怕一丝一毫关于“楚河宴”这个名字的痕迹。可每一次触碰,都像手指伸向滚烫的烙铁——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不似方才那般剧烈,却像一根细韧的银针,缓慢而持久地扎进太阳穴。
他还是想不起来。
“嗯!”
蓝泽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那些憋了太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了。他不再躲闪,不再试图维持那副“我没事”的假面,任由委屈、不甘、害怕与迷惘,混着滚烫的眼泪,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真的,我知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和你没关系,和我也没关系……可是、可是……”
他哽咽了一下,用力抹了抹眼睛,却抹不净不断涌出的泪水:
“可是当我听到梓然说楚河宴是你的初恋时,我还是忍不住嫉妒、忍不住吃醋。我控制不了自己!你们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故事——离家出走、树下约定、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而我呢?我们之间的相处,就像一张白纸。平淡的,日常的,没有任何刻骨铭心的情节。”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阿晨,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他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看着顾晨,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承认自己迷路的孩子:
“小晏是那样好的一个人。他长得好看,从小就和你有着那么深的羁绊,他为你付出了那么多,甚至……甚至可能还在等你。而我呢?我只是一个后来者,一个什么都没有参与过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自我厌弃:
“可我更讨厌现在的自己。一边大度地说着‘没关系’、‘我相信你’,一边在心里疯狂地想要独占你,想要把你藏起来,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楚河宴——再靠近你。我口是心非,表里不一,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他垂下头,像个做错事等待惩罚的孩子:
“我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不该这么小心眼,不该这么不自信,不该这么自私。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很酷,可以坦然面对爱人的过去,甚至和那段过去握手言和。可事实证明,他只是个会吃醋、会害怕、会在深夜偷偷搜索“如何战胜前任”的普通人。
一个爱惨了、所以卑微到尘埃里的普通人。
“所以,你是担心我记起楚河宴之后,就不要你了吗?”
顾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早已猜到答案,只是想听蓝泽亲口说出来。
“嗯!”
蓝泽嘟起嘴,腮帮子鼓鼓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像只受尽委屈却又倔强不肯认输的小动物。或许……他应该更坦诚一点。面对自己的内心,面对那些阴暗的、不漂亮的、却无比真实的情绪。
伪装大度太累了。他想,就这一次,就放纵这一次。
“傻瓜。” 顾晨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柔软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勾了勾蓝泽的下巴,像在逗弄一只闹别扭的小猫,“小东西,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怎么会呢?”
“你现在这么说,只是因为你还什么都没记起。” 蓝泽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闷闷的,带着未散的哭腔,“如果你什么都记起来了,想起你们那些约定,想起你说过要永远在一起、要娶他……到那时候,你还会这么说吗?”
“那也不会。”
顾晨否定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的眼神是那样坚定,那样不容置疑,仿佛这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而是一个早已刻在骨血里的、无需验证的事实。
蓝泽愣住了。他没想到顾晨的态度会如此肯定,如此斩钉截铁。他慢慢抬起头,用力抹了把眼泪,睁着那双被泪水洗过、愈发显得清澈透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顾晨,像要从那张认真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敷衍。
“你为什么会这么肯定?” 他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笨蛋!” 顾晨“骂”了他一句,可那语气里哪有半分责怪的意味,分明是腻死人的宠溺。他看着蓝泽,眼神坦荡而温柔:
“就算他真的是我的初恋,那又怎样?但那已经是小时候的事了。六岁,还是七岁?那会儿连‘喜欢’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清楚,可能就是觉得他长得好看,愿意跟他一起玩。这样的喜欢,你让它长大了,能长成什么?”
他顿了顿,将蓝泽还有些冰凉的手握进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可是我对你不一样。我喜欢你,是现在的我——二十八岁的我,经历过一些事、见过一些人、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我的选择。你了解我的一切,好的坏的,软弱的固执的,你都见过,也都没有离开。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我最依赖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所以,就算我什么都记起来了,记得所有的过去、所有的约定、所有年少时说过的话……我喜欢的人也依然是你。只能是‘你’。这不是记忆能改变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蓝泽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话锋一转,带着点不服气的倔强:
“还有,谁说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就是一张白纸了?”
“嗯?” 蓝泽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我们一起吃过的饭、看过的电影、逛过的超市、吵过的架、和好时的拥抱……这些,难道不是‘快乐的回忆’吗?” 顾晨一件件细数着,语气认真得像在法庭上呈交证据,“虽然没有离家出走那么戏剧化,没有树下的山盟海誓那么浪漫,可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啊。平淡的、日常的、柴米油盐的——可这些都是真实的,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谁也拿不走。”
他看着蓝泽渐渐亮起来的眼睛,嘴角终于扬起一个促狭的笑意:
“还是说,你觉得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无聊得像一张白纸?嗯?”
“你……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蓝泽被他反将一军,脸一下子红了,方才那股自怨自艾的委屈劲被冲散了大半。
“那你是什么意思?” 顾晨得寸进尺,故意歪着头看他,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
“我、我就是……”
蓝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他不得不承认,顾晨的话像一束光,驱散了他心里盘旋已久的阴霾。那些他以为平淡如水、不值一提的日常,原来在顾晨眼里,都是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回忆。
可是……
他抬起头,看着顾晨含笑的眼睛,心里的那道坎依旧还在。没有找回的记忆,始终像一个悬而未决的悬念,像一本被撕掉关键章节的书。
“你说的……是真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
他该相信顾晨吗?
“当然。”
顾晨没有说更多的大道理,也没有再列举证据。他只是看着蓝泽,再一次给了他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不是誓言,不是承诺,只是一种再寻常不过的、笃定的确认——就像确认今天天气很好,确认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确认自己爱着眼前这个人。
仿佛这是一个不需要论证的、早已写进生命里的前提。
“可是……梓然说,你们小时候曾经想要私奔来着。” 蓝泽的声音很轻,却像攥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把它放在了两人之间,“可后来,楚河宴就消失了。你一直在寻找他,找了好久好久。这些……你也都不记得了吗?”
他看着顾晨,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探寻,仿佛想要隔着这层厚重的、名为“遗忘”的雾霭,徒手去够那段他从未参与、却深深影响了他现在爱人的过去。
“那天……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小晏会突然凭空消失?为什么他会说‘一切都是我的错’?为什么……”
他的问题像连珠炮,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指向那片被顾晨大脑封锁的禁区。他拼命想要知道答案,所以拼命地、甚至有些残忍地,试图唤醒顾晨。
“可能是……” 顾晨苦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力不从心,“哈哈,小泽,你就算这么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总不能……给你现编一个理由吧?”
他挠了挠头,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待会儿一定要去找李梓然,把那家伙拎出来好好审问。自己和楚河宴?私奔?青梅竹马?初恋?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这家伙,好歹打听清楚了再跟小泽说啊!现在好了,留下这么大一个悬念,让他怎么收场?
“啊……是啊……” 蓝泽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了。他看着顾晨那副“我是真的不知道”的表情,心里那团火慢慢矮了下去。可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不了了之,不甘心这个悬在两人之间的谜团,永远没有答案。
“小泽,你听好了。”
顾晨忽然收起苦笑,双手轻轻扶住蓝泽的肩膀,将人板正了面对自己。他微微低头,用食指勾起蓝泽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那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调侃和无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认真、甚至有些郑重的光芒。像在起誓。
“过去的事,我对楚河宴——无论他是我童年的玩伴也好,初恋也好,或者其他什么身份也好——无论对他出于什么原因,愧疚,难过,遗憾,生气……这些情绪,都是属于那个已经结束的、我甚至已经记不清的‘过去’的。”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稳:
“现在的我,对他,也只剩下抱歉了。抱歉我忘记了他,抱歉那些年的寻找无疾而终,抱歉如果我们的过去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深刻,我却没能守住那份记忆。”
他顿了顿:
“但如果有一天遇见他,我会把这份抱歉说清楚。仅此而已。我不会对他做出任何承诺,不会给他任何关于‘未来’的期待。我会告诉他,不要再执着于过去了。”
他看着蓝泽微微泛红的眼眶,声音放得更轻,却更加笃定:
“要怪,也只能怪那时的我们太小,什么都不懂,连‘喜欢’的重量都掂量不清。要怪,也只能怪时机不对,命运弄人。可这些,都不是我亏欠他、需要用‘现在’去偿还的理由。”
他握紧蓝泽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
“就像你说的,过去的我和他,留下了遗憾。那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可我更珍惜的,是现在,是未来。”
“而我的现在,是你。我的未来,也只能是你。我喜欢的人,从始至终——从我们相识、相知,到此刻站在你面前的、完完整整的我——都只有你。”
他凝视着蓝泽的眼睛,一字一顿:
“所以,不要再怀疑我了好吗?”
蓝泽的心,依旧是悬着的。
像一艘在风暴后终于看见灯塔、却依然不敢靠岸的小船。
他听着顾晨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温暖的浪,轻轻拍打着他心里那座摇摇欲坠的堤坝。可那堤坝筑得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忘记了,没有恐惧的爱是什么模样。
他想说“好”,想说“我相信你”,想扑进顾晨怀里把那些该死的怀疑统统扔掉。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顾晨看懂了那个点头背后的犹豫。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要求更多。只是把蓝泽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虎口。
——没关系,他想。这句话,他可以等。等蓝泽真正相信的那一天。
顾晨的承诺太过真挚,太过于美好,像一捧恰好温度的清水,温柔地浇在蓝泽那颗被猜忌烧灼得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不敢再质疑下去了。
不是不相信顾晨,是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配得上这样笃定的偏爱,不相信这份幸福真的可以牢牢握在掌心。每一次追问,每一次确认,都像在反复敲打一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门,生怕它下一秒就会轰然倒塌。
算了。蓝泽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试着……再相信顾晨一次呢?
这样胡乱的猜忌,他也累了。像溺水的人拼命扑腾,却只会让自己沉得更快。不如……就这样吧。松开紧绷的四肢,放任自己沉入那片名为“顾晨”的海。
“嗯!”
蓝泽用力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对自己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轻轻靠进顾晨肩窝,额头抵着对方温热的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最后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阿晨,你说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会分开的,对吗?”
他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不是下一次,不是将来某个合适的时机——就是现在,立刻,马上。一个确定的、不容置疑的、能让他这艘风雨飘摇的小船终于靠岸的锚。
顾晨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抱着他的手臂,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那力道不重,却密不透风,像一道温柔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不确定。
“是呀,小东西。” 他的声音从蓝泽头顶传来,低沉而安稳,像古老钟楼报时的回响,“你要记住——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事,好的坏的,惊喜的意外的,哪怕天塌下来,哪怕全世界的记忆都跟我作对——都不会将我们分开的。”
他顿了顿,用下巴轻轻蹭了蹭蓝泽柔软的发顶:
“所以,请你自信一点。相信我,更要相信你自己。你并不比任何人差,也从来不需要跟任何人比较。明白吗?”
“嗯……”
蓝泽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像背负了太久的行囊终于被卸下。那颗悬了整整一晚、甚至更久的心,在这一刻,终于缓缓落回了胸腔里该在的位置。
他无比庆幸。
庆幸自己问出了口,庆幸顾晨给出了如此肯定的回答,庆幸这场由猜忌和不安引发的风暴,没有摧毁他们,反而让某些平日里羞于启齿的东西,更加清晰地浮出水面。
太好了。他想。
他的避风港还在。一直都是。
一滴清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悄无声息地没入顾晨的衣领。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惊险的冒险,在最后关头险象环生,终于踏上了安全的陆地。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怎么又哭了?” 顾晨感觉到颈侧那片湿热,声音里带了笑,却没有丝毫取笑的意味,只有无尽的纵容。
“我、我高兴!不行吗!” 蓝泽将脑袋更深地埋进顾晨怀里,像只鸵鸟,双手还不忘紧紧揪住顾晨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藏起那张狼狈的、满是泪痕的脸。
“行!当然行~” 顾晨拖长了语调,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反正我也不嫌弃你。”
他悠闲地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故作姿态地抿了一口,眼尾含笑地看着怀里那颗怎么也不肯抬起来的毛茸茸的脑袋:
“不过,你可想好了啊。你现在可是在咖啡店里,这么多人看着呢。刚才那场‘年度大戏’,少说也被十桌观众直播了。要不要我帮你问问邻座的小姐姐,有没有录下来发网上?”
可算是把人哄回来了。
顾晨悄悄松了口气,那股从进门起就盘踞在心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终于随着蓝泽靠过来的体温而烟消云散。他有了和人打趣的兴致,也有了秋后算账的闲情。
李梓然是吧……好的很。
该算的账,他顾晨一笔都不会落下。
“哎呀!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蓝泽一听“这么多人看着”,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顾晨怀里弹起一点,又迅速缩回去,揪着衣襟的手改成了死死抱住顾晨的腰,恨不得整个人钻进他身体里藏起来,“丢脸死了!都怪你!都怪你!”
“啧!宝贝儿,你这可有点不分青红皂白了啊!” 顾晨故作委屈,扁着嘴,伸手轻轻拨弄着蓝泽通红的脸颊,却不将人放开,“你刚刚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就是想拦也拦不住啊!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他歪着头,凑近蓝泽几乎要滴血的耳廓,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
“其实……你没有那么害羞吧?就是想找个理由,趁机跟我撒娇,对不对?”
“我……我哪有!”
蓝泽的声音从顾晨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像被捏住嗓子的小猫,又软又糯,毫无威慑力。
他嘴上否认着,环在顾晨腰间的手,却没有松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