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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血泊中的他 ...

  •   “哼!不过,你刚才为什么掐我?” 蓝泽从他怀里仰起头,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还红着,却已经换上了一种带着娇嗔的、秋后算账的神情。说完,还负气地拍了顾晨一下,力道不大,更像是撒娇。

      他顺理成章地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自然而然地,把话题从“我为什么哭”引到了“你对我做了什么”上。这样就不用继续讨论自己那点小心思了——蓝泽的算盘打得很响。

      “啧!宝贝儿,这你可有点不分青红皂白了啊!” 顾晨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却满是促狭的笑意,“你刚刚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又急着想走,我这不是怕你跑了吗?我就是想拉住你,可你力气那么大,一个劲儿往外挣,我有些心急,这才不小心弄疼了你。”

      “哼!你还怪我?!” 蓝泽瞪圆了眼睛,声音拔高了几分,却毫无威慑力,反倒像只虚张声势的炸毛小猫。

      “哦哦~不怪你不怪你,怪我怪我~” 顾晨好笑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都软成了一团。他一把将人重新揽进怀里,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是我不好,不该弄疼我家宝贝。下次我轻点儿,行不行?”

      “我……我那是害怕嘛。” 蓝泽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嘟囔着嘴,像受了天大委屈终于得到安抚的孩子。

      “好了,小泽。” 顾晨收紧了手臂,让两人的心跳贴得更近,“不要再继续纠结了。我已经给你做出保证了,你还担心什么呢?”

      他的声音那样笃定,仿佛这世上真的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这一切,都只是一场闹剧罢了。

      那时,顾晨这样想着。那些关于过去的谜团、那个突然出现的名字、那场莫名的头痛——终归都会随着时间烟消云散。他和蓝泽,会像现在这样,一直走下去。

      “嗯!是呀,我还担心什么呢?”

      蓝泽在他怀里轻轻应着,声音里带着释然的笑意。

      可他的眼睛,越过顾晨的肩膀,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久久没有移开。

      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闹剧吧。

      夜色深沉,咖啡馆的玻璃窗透出暖黄色的光,将里面相拥的两人映成一副温柔的剪影。可这温暖,丝毫没能感染站在街边吹冷风的两个人。

      “唉——” 林羡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望着咖啡馆的方向,满脸愁容,“也不知道顾晨和蓝泽现在怎么样了。你是不知道,刚才蓝泽那个表情有多吓人,看得我都心疼死了。”

      他越想越气,转头狠狠剜了李梓然一眼:

      “都怪你!事情都没搞清楚就瞎说!万一不是这样怎么办?万一人家楚河宴根本不是那个意思,万一顾晨压根就没那些想法,你这不是给人添堵吗?我觉得姓顾的一定会找你算账的!”

      说着,他又给了李梓然一个大白眼,语气里满是“你自求多福吧”的幸灾乐祸,却又忍不住担心。

      “我哪有胡说八道!” 李梓然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我说的都是真的!小时候他们确实……有那种苗头嘛!有本事他就来找我算账啊!谁怕谁!”

      他嘴上硬气,心里其实也有点发虚。但自从有了林羡之后,他对其他人的关注度就呈断崖式降低——懒得看,懒得猜,更懒得费那个心思去思考别人的情绪。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叫“专一”。翻译过来就是:他怕关注别人多了,他家小羡会吃醋的。

      果然,话一出口,立刻又遭到林羡一记白眼。

      “你这个呆子,到底懂不懂人情世故啊?” 林羡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胳膊,“刚才蓝泽哭,多半不是因为顾晨头痛,而是因为记住了你说的那件事——顾晨和小晏是初恋,明白了吗?”

      “啊?这么严重啊?!” 李梓然瞪大眼睛,脸上的不服气瞬间变成了震惊和一丝后怕。他完全没预料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他们小时候的事”,竟然会引发这么大的连锁反应。

      “你以为呢?” 林羡没好气地反问。

      唉——

      他在心里长长地哀叹了一声。

      这个呆子,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就这副“说话不过脑子”的样子,以前从来没人揍过他吗?

      “我可能只是太着急了嘛……” 李梓然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就想着让顾晨快些记起什么,这样咱们也好快点找到楚河宴,对吧?这可是咱们几个折腾了这么久的事儿,好不容易有了线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刚才也是怕小泽心里不好受,才故意在电话里没提那件事。就想着让他自己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和顾晨说。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说……但刚才跟他说起楚河宴和顾晨是初恋时,我看他表情挺冷静的,没什么大反应啊。”

      他说着,看向林羡,眼神里带着“我做得还行吧”的求表扬。

      “那是装的呀,笨蛋!” 林羡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脑门,“小泽自尊心那么强,怎么可能在你面前表现出很在意?他巴不得让你觉得他很大度、很无所谓呢!”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

      “再说了,找到楚河宴,又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那是我们共同的目标,我们四个不就是为了这个才聚在一起的吗?他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劝我们放弃?换作是我,我也不会说的。”

      “唉——”

      林羡又发出一声感慨,这次带着几分自省:

      “这事也不能全怪你。我也太心急了,光想着拿到画像、确认身份,就应该先问问顾晨,向他确认清楚才对。谁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呢?这货居然什么都没记起,真的是!”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兴许是和李梓然待久了,连说话的语气、称呼的方式,都在不知不觉间和某人越来越像了。

      “诶嘿嘿嘿~” 李梓然听了,立马乐了,凑过去,一脸坏笑,“亲爱的,你这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跟我学坏了!”

      “去!”

      林羡一脚踹过去,力道不大,但配合着那副“你再贫嘴试试”的表情,威慑力十足。李梓然灵活地一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现在,他可没心思开玩笑。

      林羡望着不远处咖啡馆暖黄的灯光,心里想的全是蓝泽。那个总是笑眯眯、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家伙,此刻是不是在强颜欢笑?是不是心里正下着一场没人看见的雨?

      他只希望蓝泽不要因为楚河宴和顾晨的过往而难过太久。这样,他也能稍微好受一些。

      见心爱之人一筹莫展,李梓然也顿时没了玩笑的兴致。他收起那张嬉皮笑脸,认真想了想,凑过去出主意:

      “要不……等稍稍晚些时候,我给老顾打个电话?” 他试探着说,“顺便问问情况,看看他俩现在怎么样了。再……再给蓝泽赔个礼道个歉,你觉得呢?毕竟那话是我说出去的,总得负责收场。”

      “唉,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林羡茫然地摇了摇头,眉头依旧紧锁。他转头看向李梓然,叮嘱道:“不过,安慰小泽的任务还是交给我吧。”

      “为什么?”

      “我怕你啊,” 林羡白了他一眼,“劝着劝着,又把人惹哭了。要是被顾晨知道了,你多半是要挨揍的。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今晚,你还是好好和顾晨讲一下事情经过吧。实话实说,别添油加醋,也别想着推卸责任。”

      “嗯,好。” 李梓然乖乖点头。他确实不会安慰人,这一点他很有自知之明。更不想因为安慰不当再把蓝泽惹哭,招来顾晨的怒火——他还要和他家小羡长相厮守下去呢!

      “唉,希望不会有事。” 他由衷地感叹。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夜风吹过,带来初冬的凉意。林羡忽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向李梓然:

      “不过,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

      “如果你说的没错,楚河宴确实和你还有顾晨是青梅竹马,他也确实是顾晨梦里(或者说记忆里)的那个人……” 林羡的声音带着困惑,“那为什么,我们都能记起一切,顾晨却不行呢?”

      “这……”

      李梓然挠了挠头,这同样是让他费解的地方。按理说,如果楚河宴真的是顾晨最重要的人,最应该想起一切的,不应该是顾晨吗?

      可很快,他就释然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他耸耸肩,语气变得出人意料的平静,“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儿,哪一件不奇怪的?”

      他掰着手指数:

      “从收到楚河宴那封信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像在经历一场奇妙的寻找之旅——从不屑一顾,到不解,到醒悟,再到执着、不舍、惋惜、遗憾……”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感慨:

      “这么多年,哪一刻有现下这一瞬间深刻?哪一件事有今晚这样出人意料?所以啊,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会有什么结果,都不足为奇了。我们早该习惯这种‘意料之外’。”

      他转过头,看向林羡:

      “不过,想要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看,还是要先找到楚河宴才行。只有他,能给所有谜题一个答案。”

      “嗯,确实是这样。” 林羡点了点头,看向李梓然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这个呆子,难得能说出这么文绉绉、还带点哲理的话。看来,今晚的事也让他认真起来了。

      两人又默默走了几步。

      “不过……” 李梓然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试探,“如果一边是蓝泽,一边是楚河宴,那……小羡你会站哪边呢?”

      “我……”

      林羡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是小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楚河宴……那是他记忆里苍白却温暖的少年,是那个在花园长椅上为他鼓掌、给他勇气、让他坚持画画的人。他们之间,也有过最纯粹、最美好的约定。

      如果……如果楚河宴真的需要他呢?

      可蓝泽呢?那是他的朋友,是顾晨的爱人,是此刻正在痛苦中挣扎的人。他怎么能……

      “我也不知道。” 最终,他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力。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给不出来。或者说,他不敢去想。

      这也是他无法下定决心、做出抉择的事。

      林羡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散的落叶。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我不想看到他们两人中任何一个不开心。”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可我……我也不希望现在快乐的生活被打破。”

      他抬起头,看向李梓然,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迷茫和挣扎:

      “你知道吗?人一旦有了属于自己的舒适圈,就很难再走出去了。我的舒适圈……是你们。是你,是小泽,是顾晨,是我们四个吵吵闹闹、一起吃饭、一起犯傻的日子。我真诚地希望小晏可以加入我们,真的。”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

      “但同时,我也怕。怕他的到来,会打破我的舒适圈。怕那些我不知道的过去,会改变现在的美好。怕……怕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我知道这样说对小晏不公平。他什么都没做错,他甚至可能还在等我们。但是……一想到他和顾晨的关系,一想到那些我们不知道的过去,一想到小泽可能会受伤……我……”

      林羡的心被拉扯着。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心脏的两端,往相反的方向用力撕扯。一面是自己——自己珍视的现在,自己好不容易拥有的温暖和安稳;一面是楚河宴——那个曾经在花园长椅上为他鼓掌、给他勇气、让他坚持画画的少年,那个与他有着最纯粹约定的、苍白而温暖的存在。

      天平在剧烈地晃动。可现实的重力,终究还是让指针悄悄偏向了某一侧。

      没错。他终究是自私的。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一阵发闷,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那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李梓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跟着揪紧了。他知道林羡在自责了。自责自己的自私,自责自己的摇摆,自责自己无法两全的无力。

      他也明白林羡的为难、纠结与无奈。一边是现在,一边是过去;一边是朋友,一边是故人。这不是简单的对错题,没有标准答案。

      “唉……你啊!”

      李梓然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将林羡揽进怀里,让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抵在自己肩上。掌心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做错了事、却不知该怎么办的孩子。

      无声的安慰,往往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或许……事情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复杂吧。

      李梓然望着远处的夜色,在心里默默想着。

      又或许,等到楚河宴真的出现的那一天,一切困扰他们的难题,都会有答案。

      无论是好是坏,总好过现在这样,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那天之后,顾晨便很少做梦了。

      那些曾经频繁造访他的、支离破碎的片段,那些看不清脸却让他莫名心慌的画面,像是潮水退去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他还以为,那个叫楚河宴的人,终于从他的潜意识里撤离,再也不会出现了。

      却没想,就在今晚——

      毫无预兆地,那个人,竟再一次,堂而皇之地,闯进了他的梦里。

      不同的,是这一次。

      曾经那张始终蒙着雾、怎么也看不清的脸,忽然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拉近了焦距,所有模糊的轮廓都变得清晰起来。清晰到——他几乎能看清对方每一根颤动的睫毛。

      没有初梦见时那爽朗到让人心头发烫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红。

      顾晨看见他倒在血泊中。

      那摊红色还在无声地蔓延,像贪婪的藤蔓,一点点吞噬着周围的地面。那张终于清晰的脸,此刻扭曲着,写满了惊恐,嘴唇翕动,发出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哀求——

      “救……救我,阿晨……救我……”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朵的呢喃,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带着对一个名字最后的信任。

      顾晨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攫住。

      “好!我来救你!”

      他几乎是本能地喊出声,身体向前冲去,想要伸出手,想要把那个人从那片刺目的红色里拽出来——

      可刚迈出一步,他僵住了。

      他低头。

      手?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手上,全是血?

      鲜红的,温热的,还在一滴一滴,顺着指缝往下落。落在地上,与那摊血泊融在一起,溅开一朵朵小小的、形状诡异的花。像彼岸花。红得鲜艳,红得热烈,红得触目惊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剧烈地颤抖。他想把它们擦干净,想找水冲洗,可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不断蔓延的红色,和那个躺在血泊中的人。

      “你……为什么不救我?”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近在咫尺。

      顾晨猛地抬头——

      那个刚才还躺在血泊中的人,此刻竟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血腥味的凉意。那张终于清晰的脸,此刻再没有哀求,只剩下冰冷的质问。

      眼中写满了不解,埋怨,还有……恨。

      血泪,一滴一滴,从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渗透出来,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色痕迹。

      “我……我没有!” 顾晨浑身颤抖,喉咙像被什么扼住,只能发出一声嘶哑的、破碎的惊叫。他想喊他的名字,想解释什么,可舌头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填着,压着,箍着,喘不上气。那重量越来越沉,几乎要把他压垮。他奋力挣扎,伸出手,拼命想要抓住眼前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可身上仿佛压着一座五指山,动不了,完全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脸,一点点逼近。

      “你?救我?”

      那张满是血泪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越扩越大,最终化作一阵尖锐的、刺耳的笑声,回荡在无边的黑暗里:

      “哈哈哈哈——”

      那笑声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耳膜,扎进他的头皮,扎进他每一寸神经,让他浑身发麻,血液倒流。

      顾晨想捂住耳朵,想闭上眼睛,想从这个噩梦里挣脱出去——

      可他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任由那笑声,一遍遍穿透他的身体,将他钉死在原地。

      他抬起头,那一瞬间——

      楚河宴的眼神又变了。

      刚才那带着血泪的质问、那诡异的笑容,仿佛只是一场幻觉的序曲。此刻,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彻底降到了冰点以下,变得凌冽,冷漠,像两把刚从寒窖里取出的锋利刀子,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刮过顾晨的脸,刮过他的身体,刮过他每一寸裸露的神经。

      那不是看故人的眼神。

      那是看仇人的眼神。

      顾晨浑身发冷。

      可他甚至来不及感受那彻骨的寒意,视线就被强行拉回那片刺目的血泊中——

      楚河宴依旧倒在血里。浑身是血,面部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狰狞,嘴唇翕动着,一声声地、带着哭腔地哀求:

      “救我……阿晨……救我……”

      那声音,像钝刀子割肉,一下,又一下,割在顾晨心上。

      他慌了。

      彻底慌了。

      那种慌乱不是普通的害怕,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近乎疯狂的恐惧。他抱住自己的脑袋,指节用力到发白,十指深深插进发丝里,像面对着某个不公的、无法辩驳的审判。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咆哮出声:

      “我说了!我要救你的——!为什么你不信?!为什么——!”

      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又带着愤怒,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最后的挣扎。

      可那倒在血泊中的人,根本不听他的辩解。

      “骗子。”

      冰冷的声音,从那张还在淌血的嘴唇里吐出来。

      “你是骗子。”

      楚河宴缓缓从血泊中坐起,动作僵硬得像一具被人操控的木偶。那双冷漠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晨,一眨不眨,瞳孔里倒映着顾晨惊恐的脸。

      “你明明抛弃了我。”

      他站起身,血从他身上淌下,在地上蜿蜒成河。

      “你还抵赖。”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狠狠钉进顾晨的脑子里。

      梦中的人依旧在咒骂着他,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魔咒般反复回荡,刺激着顾晨的每一根神经——

      “骗子——”

      “抛弃——”

      “抵赖——”

      那声音像摁坏了的暂停键,一遍遍重复,一遍遍循环,一遍遍撕裂着顾晨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顾晨最终受不住了。

      他咬紧牙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绷出坚硬的线条。他使出浑身仅剩的那点力气,挣扎着站起来,转身——跑!

      跑!跑得越远越好!逃离这片血泊,逃离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逃离那些一遍遍刺进他耳膜的声音!

      起身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楚河宴站在原地,没有再追。他依旧浑身是血,脸上的狰狞和愤怒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更深、更冷、更令人心碎的东西——绝望。

      那绝望像深不见底的深渊,从他空洞的眼眶里漫出来,将他整个人笼罩。

      他轻轻动了动嘴唇,薄唇微微开合,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顾晨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在说——

      “我恨你。”

      那三个字,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咒骂都更重,更冷,更像一把钝刀,缓缓地、缓缓地,捅进顾晨的心窝。

      顾晨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一拧——痛!宛若刀绞般的剧痛从胸腔中央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痛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他从床上惊坐而起,像一尾搁浅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已经湿透了整个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额发湿漉漉地搭在眼前,他甚至能感觉到汗珠正沿着脖颈往下淌。

      他就这样坐在黑暗里,呆呆地望着对面模糊的墙壁轮廓,回味了许久,许久。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做这么可怕的梦?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的血色,真实的绝望,真实的咒骂,还有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淌出的血泪,以及那无声的、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刺耳的——

      “我恨你。”

      为什么楚河宴浑身是血?

      这是楚河宴想让我看到的画面吗?他想表达什么?他是在怪我吗?怪我……什么?

      顾晨拼命回想着,拼命地想从刚才那场噩梦里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记忆、或者解释。他闭上眼睛,试图重新进入那个画面,试图看清更多的细节——

      可只要一用力去想,只要试图去触碰那片被浓雾封锁的区域,那熟悉的痛感就来了!

      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大脑深处猛地刺出,毫不留情地扎进每一根神经!痛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痛得他眼前发黑,痛得他几乎要再次倒回床上!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双手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指腹狠狠地按压,试图用外部的疼痛去压制内部那股翻涌的剧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心脏一直噗通噗通跳个不停?不是刚才那种因为噩梦而加速的心跳,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不安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那心跳声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一下,又一下,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他下意识地看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刺得他眼睛生疼。

      凌晨三点十七分。

      窗外一片漆黑,连路灯都显得昏昏欲睡。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只有他,和那个挥之不去的噩梦,以及那颗莫名不安的心,还醒着。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许久,拇指在通讯录上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喂!”

      某处,一个阴暗的角落里。

      月光照不到这里,只有远处路灯投来的微弱余光,勉强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一个长相邪魅无比的男人正倚着斑驳的墙,姿态慵懒,却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他像一位来自地狱的审判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切,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轻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么孬种啊。” 他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亏你还喜欢了他这么久。”

      坐在他身边的少年没有看他。少年摆弄着悬空的、轻轻晃动的双腿,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在努力消化这句话里的重量。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淡,带着一丝无奈的冷漠:

      “你这么做一点意义都没有。这是梦,又不是真的。”

      “梦?”

      男人听了,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甚至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年苍白的侧脸上:

      “那你就错了。其实,梦才能真正反映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光看外表可怎么行?那些伪装,那些体面,那些清醒时说得天花乱坠的承诺——到了梦里,全都会现出原形。”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教训的意味:

      “我说你啊,就是太单纯。要不是你当年一味的要去相信他……”

      “好了!别说了!”

      少年猛地打断他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依旧没有看男人,只是晃动的双腿停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男人的话被打断,自然是不爽的。他撇了撇嘴,脸上闪过一丝孩子气般的不服,却也没有继续发作,只是嘟囔道:

      “爱听不听,不听拉倒。反正我是为你好。”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却莫名带着点委屈。

      少年听出来了。

      他转过头,看向男人,眼神里那层冷漠的壳慢慢软化了一些。他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关心我。但是……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是吗?”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不是也和我说过吗?人的一生很短暂,没有必要为了某个人、某件事而白活一场。要学会放下。不然,就会成为一种执念。”

      他看着男人,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对方曾经说过的话:

      “你说过,执念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杀别人,也杀自己。最后会杀得片甲不留。”

      “哟,你还记得呢!” 男人斜了他一眼,嘴角边这才有了一丝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意外,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我当然记得!” 少年见男人笑了,神情里立刻带上了几分得意,像个终于得到表扬的孩子。

      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就被男人的下一句话打断了。

      “可你依旧没有放下。” 男人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像能刺穿一切伪装,“这么多年了,你对他……还有执念吧。”

      少年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垂下眼,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

      “我只是……想再见见他。仅此而已。”

      “这只是你的借口!”

      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凌厉得有些吓人,像是要把人给吃了。他逼近一步,语气咄咄逼人:

      “你如果真的放下了,就不会费尽心思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那些信,那些线索,那些所谓的‘唤醒记忆’——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你明明就是还想……”

      “我的借口?好吧,我承认。”

      少年忽然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他直视着男人那双凌厉的眼睛,没有任何躲闪,反而反问道:

      “那你呢?”

      “什么?”

      “你的执念呢?”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刀,直直刺向男人的心脏,“放下了吗?”

      男人愣住了。

      他看着少年,目光灼灼的,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又像是被什么更深的东西攫住了。那双总是带着嘲讽和居高临下的眼睛,此刻竟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许久,男人才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尖锐,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自嘲的苦涩。他移开盯着少年的目光,望向角落里那片更深的黑暗,像是终于承认了某个他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说你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疲惫:

      “我们……是一类人。”

      ———

      此时的咖啡厅,三人又重聚在一起。

      说来也奇怪,每次有重要的事情商量时,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这家咖啡厅。也许是第一次坐过的位置成了习惯,也许是暖黄的灯光和熟悉的咖啡香能让人安心。只是这次,那张惯常的四座卡座,缺席了一个人。

      李梓然牵着林羡推门进来时,顾晨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见底的咖啡,眼神有些放空地望着窗外。见着二人进来,他立刻回过神来,朝他们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你们来了!这儿呢!”

      那急吼吼的样子,和他平时那副淡定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什么事情啊?!这么着急把我们找来?” 李梓然一屁股坐下,脸上带着明显的不乐意。他正和林羡腻歪得起劲,突然被一个电话叫来,自然是不爽的,整张脸都耷拉了下来。

      林羡却没有坐下。他环顾了一圈,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张空着的座位,像一记无声的问号,悬在三人之间。

      “小泽呢?” 他问,“他怎么没来?”

      “我没叫他。”

      顾晨面无表情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子早已空了,他却没有察觉。

      “啊?为什么你……”

      李梓然一句话还没问完,就被林羡一个眼神吓得缩了回去。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先听他说完。

      “所以呢?” 林羡拉着李梓然坐下,目光直直地看着顾晨,“你找我们来,有什么事?”

      顾晨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然后,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快点找到楚河宴。”

      “什么?!”

      “什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李梓然震惊到破音的惊呼,一道是林羡虽然也吃惊、但还勉强维持镇定的追问。

      “你……你想找楚河宴?!” 李梓然差点把刚喝进去的咖啡喷到顾晨脸上。他拼命忍住,硬生生把那一口咖啡咽了回去,呛得直咳嗽。

      倒是林羡,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冷静下来。他盯着顾晨,目光里带着审视和猜测:

      “所以,你是想起了什么吗?”

      “没有。” 顾晨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但是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关于楚河宴的。”

      “梦?什么梦?”

      这一次,两人异口同声。

      李梓然更是嫌弃,白眼几乎要翻到天花板上去:“大哥,你是没做过梦吗?就这?!你还要把我俩特意喊出来?我看你是被楚河宴的事搞魔怔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他语气里满是“就这?值得大惊小怪”的不屑。

      “不,这个梦……”

      顾晨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挣扎。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的血色,真实的绝望,还有最后那句无声的、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刺骨的……

      他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说出来。万一……万一这不是真的呢?万一只是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噩梦,说出来不是在咒人家吗?

      “你是觉得这个梦太过真实了,所以不敢说吗?”

      林羡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插进了顾晨纠结的锁孔。他看着顾晨,目光里带着洞若观火的敏锐:

      “还是说,因为这个梦……和你也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

      顾晨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吃惊。那双眼睛里,除了震惊,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林羡没有回答,只是朝他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而温和:

      “没事,你就说吧。”

      那眼神仿佛在说:不管是什么,我们都在这里听着。

      顾晨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回想起那个梦,他依旧心有余悸。明明已经醒了这么久,坐在暖黄的咖啡厅里,身边是两个熟悉的朋友,可只要一闭眼,那些画面就会自动浮现,像烙在视网膜上一样,挥之不去。

      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我……我梦到了……血。”

      “血?” 李梓然收起刚才的嫌弃,眉头皱了起来。

      “到处都是血。” 顾晨的手指微微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梦里那股黏腻的触感,“楚河宴他就倒在血泊里,浑身是血,看着我,一直在喊我……让我去救他。”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我拼命伸手,拼命想要够到他,可就是够不着。明明那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脸上的血痕……可我的手,就是穿不过去。”

      “那后来呢?!”

      这一次,两人几乎是同时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地追问。李梓然搓了搓手臂,那股从梦境里渗出来的寒意,似乎也感染到了他。

      “后来……”

      顾晨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有些躲闪:

      “后来……我不记得了。”

      他说了谎。

      他记得。记得清清楚楚——那个从血泊中站起来的楚河宴,那双淌着血泪的眼睛,那张苍白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吐出那三个字。

      可他不敢说。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我恨你”——这三个字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还有最后那个眼神,那种混合着绝望、怨恨、还有某种更复杂东西的目光,每每想起,都会让他心头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攫住。

      “天啊!你怎么会做这么可怕的梦啊!”

      李梓然用力搓了搓手臂,上面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咧着嘴,五官都皱到了一起,一副“听了就晦气”的表情。

      林羡也是,眉头紧锁,五官都拧在一起了。那画面太具体、太血腥,即使是听人转述,也让人心里发毛。

      “我也不知道。” 顾晨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困惑。他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了,“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做这种梦。所以才把你们叫过来,帮我出出主意啊!”

      他看向两人,眼神里带着一丝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那个梦,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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