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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不能说的秘密 那句无声的 ...

  •   “可这……”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咖啡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静静地立着,像他们此刻悬在半空中的思绪。

      “其实,我觉得吧……” 李梓然率先开口,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沉默。他挠了挠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靠谱一点,“咱们小时候不都挺皮的吗?爬树下河,磕着碰着也是常有的事。流点血什么的……应该、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可能就是小时候的某次意外,被我忘了,但老顾潜意识里还记得,所以才会做这种梦。”

      他说得磕磕巴巴,自己都觉得这解释有点牵强,但眼下也只能这么说了。

      “是……是这样吗?”

      顾晨紧绷的神情在李梓然这番说辞下,竟真的缓和了几分。他垂下眼,像是在努力从记忆的废墟里翻找什么,可那片区域依旧空空如也。只是面色,不似方才那么僵硬惨白了。

      “那个……顾晨……”

      林羡开口,却欲言又止。

      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虽然李梓然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记起了所有的事”,可林羡心里清楚——实际上不然。李梓然的记忆里,有一整段是缺失的,那就是顾晨和楚河宴“私奔”以后、再到楚河宴消失的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顾晨的梦是真的,那么那些画面——血泊、哀求、够不到的手——就应该发生在那段缺失的时间缝隙里。

      这样一来,整条时间线就完整了,逻辑上也说得通了。

      只是……

      林羡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那个念头太过可怕,像一条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脊背。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他在心里不停地暗示自己,用力否认着那个刚刚冒出来的、太过狗血的猜测。

      这又不是在演什么偶像剧!一定是自己想多了!楚河宴福大命大,才不会出事呢!

      他拼命说服自己,把那个可怕的念头往心底最深处压下去。

      “你怎么一直摇头?!”

      顾晨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反感。

      他皱着眉看着林羡,以为对方是不相信自己说的话。那种被质疑的感觉,让本就因为噩梦而烦躁的他,心里升出一阵说不清的不悦。

      “没……没有。”

      林羡被顾晨那突如其来的、带着冷意的质问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李梓然身边靠了靠。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摇个头,竟然会引来顾晨这么大的反应。

      “喂!老顾,你怎么回事?!”

      李梓然瞬间像只炸毛的猫,一把将林羡护在身后,挡在他和顾晨之间。他瞪着眼睛,语气里全是不满和护短的急切:

      “你自己有心事,干嘛把怨气撒在我家小羡身上?!他招你惹你了?不就摇个头吗?你至于吗?”

      那副“谁敢动我媳妇我跟谁急”的模样,活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我……我哪有!”

      顾晨有口难辩,脸上的表情又急又乱。他想解释,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方才那一瞬间,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看到林羡摇头,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怒火就直接窜上大脑,“嗡”地一下涌了上来,止都止不住。

      现在被李梓然这么一吼,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确实过激了。

      可那火气是从哪儿来的呢?

      或许……是因为心虚吧。

      还有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直盘踞在心头的愧疚感。那些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绪,在某个瞬间,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股脑地倾泻出来,砸在了无辜的林羡身上。

      但这些,也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

      至于其他人……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那些梦里的画面,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那句无声的“我恨你”——他怎么能告诉别人?怎么能让别人知道,自己心里可能藏着这样可怕的秘密?

      “没有关系啦!”

      林羡从李梓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大度的笑容。他不打算和顾晨计较这些。他知道,顾晨现在心里一定很乱。其实他自己也是。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晨,虽然你之前已经说过了,但我还是想再多问你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些……真的只是一场梦吗?不是真的?”

      他看着顾晨,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

      “不是,我确定。”

      顾晨回答得斩钉截铁,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他的眼睛直视着林羡,没有一丝躲闪,像在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为什么……

      林羡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为什么自己的心,还是如此惴惴不安呢?

      顾晨的语气那么肯定,表情那么坦荡,一点也看不出说谎的痕迹。可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尖上,怎么也拔不掉。

      错了。一定是哪里错了。

      又或者是……

      林羡凝视着顾晨,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脸,扫过他的眼睛,扫过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那眼神不再是大度的包容,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的专注,仿佛在凝视一只猎物,试图从它最细微的动作里,捕捉到破绽。

      顾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端起那杯早已空了的咖啡,假装喝了一口。

      “你……你看我做什么?”

      顾晨被林羡那道锐利的、仿佛能刺穿一切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像只被猫盯上的老鼠,赶紧侧过头去,假装研究咖啡杯上的花纹。那躲闪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心虚被抓现行的犯人。

      “对啊,你看他做什么?”

      李梓然也立刻警觉起来,脸上的醋意简直要溢出来。他像防贼似的,虎视眈眈地瞪着顾晨,眼神里写满了“你敢打我媳妇儿主意试试”的警告意味。

      然后,他凑到林羡耳边,压低声音,却故意让顾晨也能听见,一脸紧张地念叨起来:

      “喂!小羡,你……你不会是看上这家伙了吧?你可知道,这家伙已经名花有主了!咱们可不能夺人所爱嗷!更何况,这家伙身上还背着情债呢!初恋的事儿还没扯清楚,你可要想清楚啊!”

      他越说越来劲,掰着手指头数落顾晨的“罪状”:

      “哪像你老公我——清清白白一个人,没有任何历史遗留问题!还有,你可别忘了,我才是你老公!你没事老看他干嘛呀?不应该多看看我吗?你老公我也是很帅的好嘛!你看看这鼻子,这眼睛,这……”

      “唉,你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林羡忍不住翻了个超级无敌大白眼,额角滑下三根黑线。

      都什么节骨眼上了,这家伙脑子里居然还在想这些!不仅傻,还缺心眼!

      他深吸一口气,懒得理会李梓然的胡搅蛮缠,把目光重新投向顾晨。那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锐利,却依然带着审视和某种说不清的分量:

      “我是想问顾晨,” 他一字一句,意有所指,“叫我们过来,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儿?毕竟……这里不是少一个人吗?”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顾晨身侧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唉?对吼!” 李梓然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他一直在意的“少了一个人”,是指蓝泽不在,“小泽呢?他也一会儿就到吗?”

      “不。” 顾晨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我没告诉他。”

      “啊?为啥?!” 李梓然瞪大眼睛,满脸不解。

      顾晨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请求的意味:

      “这件事……我暂时不想让小泽知道。所以……所以,我想请你们替我保密。”

      他抬起头,看着两人,目光里带着恳切:

      “另外……我打算尽快找到楚河宴。越快越好。你们要是有什么线索,麻烦告诉我一声。谢谢了。”

      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焦急。

      林羡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顾晨,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又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好,我可以答应你。”

      顾晨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 林羡话锋一转,“我有前提。”

      “嗯,你说。” 顾晨立刻坐直了身体。

      “第一,这件事我可以暂时替你保密。” 林羡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但是!我绝不可能替你保守一辈子。因为这样对小泽不公平。”

      他看着顾晨,目光坦然而坚定:

      “平心而论,在你和他之间,我和他的关系要好些。而且,我不想让小泽觉得是我们三个窜通一气,故意瞒着他,不告诉他。这种感觉,你应该能理解。”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重要的条件:

      “至少,你要让我相信,你这么做的初衷,是真的为了小泽好。”

      “这个你放心吧。” 顾晨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回答。

      那语气,那神情,笃定得让人无法质疑。

      可林羡心里那根刺,却并没有因为这句承诺而消失。他看着顾晨,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顾晨像是早就预料到林羡会问这个问题似的,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了口:

      “请你相信,这么做的初衷,就是考虑到了小泽。”

      他的语气笃定,却隐隐透着一丝急切。

      “你也知道,小泽他……心思太细腻了,又极容易多想。一点点风吹草动,他都能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好几遍。我害怕,要是现在把这件事告诉他,以他的性格,指不定又要想到哪里去了……”

      话说到一半,顾晨忽然停了下来。

      他垂下眼,像是被自己的话触动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过了几秒,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心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这个人啊……”

      顾晨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从来都是先考虑别人,再考虑自己。不喜欢麻烦别人,受了委屈也不会说,只会一个人偷偷抹眼泪。明明心里难受得要死,脸上还要挤出笑容,跟我们说‘没事’、‘没关系’。”

      他又是一声长叹,那叹息比刚才更重,更沉。

      “有时候,我真恨不得这家伙能自私一点。能多为自己想想,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我不高兴’、‘我不想这样’。而不是什么都憋在心里,一个人扛着。”

      他说完,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份深沉到他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的……柔情。

      林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猜疑动摇了一瞬。但很快,他又稳住了心神。

      “所以,你们放心吧。”

      顾晨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副郑重其事的表情。他看着林羡和李梓然,一字一句地保证道:

      “这件事我不会瞒着小泽太久。等到事情都弄清楚后,我一定会事无巨细,全部告诉他的。”

      他说得那样笃定,那样诚恳,任谁听了都会信服。

      可林羡没有。

      他盯着顾晨,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一寸一寸地剜进顾晨眼底最深的地方。那眼神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猜忌”和“不相信”。

      “你……顾晨,你老实告诉我。”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回避的压迫感:

      “你之所以这么做,到底是为了小泽好?还是……你有自己的私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晨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从疑惑到愤怒的快速转变,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的地方,又像是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暴躁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林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股子怒火直冲脑门,烧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红。要不是看在李梓然的面子上,他才不会在这里受这种窝囊气!

      他又不是蓝泽。

      不会让人得寸进尺的!

      “你说我什么意思?!”

      林羡丝毫不带怕的,立刻迎了上去,那气势活像一只被惹毛的小兽,不仅不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他盯着顾晨,眼神里全是不屑和挑衅——只当这家伙是心虚,不敢说实话,才会把怒气撒在自己头上。

      切!真当他林羡是吃素的啊?

      从小到大,他怕过谁?!

      “哎哎!你俩这是怎么个事儿?!”

      一个带着困惑和急切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李梓然刚从洗手间出来,就看到两人像两只斗鸡似的对峙着,剑拔弩张的气氛几乎要凝成实质。他一脸雾水地左看看右看看,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我就上了个厕所回来,你俩怎么就……怎么就掐起来了?!”

      “呵!还是问问你的好哥们儿吧!”

      林羡冷哼一声,下巴朝顾晨的方向扬了扬,眼神里写满了“你问他干的好事”。

      “干嘛?你欺负我媳妇儿啦?”

      见林羡小脸铁青,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李梓然的护短雷达瞬间拉响警报。他一个箭步冲到林羡身边,挡在他和顾晨之间,那架势活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看顾晨的眼神里都带上了敌意。

      “你咋不问问你媳妇儿是不是欺负我呢?”

      顾晨看着李梓然这副“老婆至上”的模样,简直恨铁不成钢。他嘴角抽了抽,心里涌上一阵莫名的悲凉。

      哼!重色轻友的家伙!什么都没搞明白呢,就先把自己数落一顿。

      曾经李梓然受的委屈(被林羡吃得死死的),如今,他顾晨这也算是尝一遍了!

      果然,天道好轮回啊……

      “对啊!媳妇儿,你为啥生气啊?”

      李梓然这才像是抓住了重点,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可他怕林羡生气,又不敢直接问顾晨,只好凑到林羡耳边,压低声音吹起了枕边风:

      “媳妇儿啊……不是我要帮老顾说话,但是……你确实要先把话说清楚啊!不然我咋帮你出气呢?你说对不?我总不能稀里糊涂就揍人吧?万一揍错了呢?”

      那语气,那神态,活像一个试图两边讨好、又生怕得罪老婆的受气包。

      “啧,起开!”

      林羡被他吹得耳根子一阵发痒,不耐烦地一掌将人拍开。他懒得理会李梓然的夹缝求生,直接看向顾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姓顾的,我就直接问你了。你说——”

      他顿了顿,眼神像两把刀,直直刺向顾晨:

      “你是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事,觉得对不起小泽,所以,才撺掇着我们一起瞒着他的?你真的是为了蓝泽好,不是为了你的那一点点私心?!”

      这话问得又狠又准,没有丝毫遮掩。

      “哎!老顾!这你就不对了啊!”

      李梓然立刻附和,那墙头草的模样简直不要太明显。他站在林羡身后,狐假虎威地瞪着顾晨:

      “你瞒着小羡也就罢了,瞒着我干嘛?好歹咱们也这么多年的友谊了!你这样可不够意思啊!”

      那表情,那语气,活脱脱一个“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想替顾晨说话。

      顾晨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气得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一个咄咄逼人,一个墙头草随风倒。合着今天,他顾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哎哟!什么跟什么呀?!”

      被李梓然这么一搅和,顾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指着李梓然,声音都带着几分抓狂的意味:

      “你!能不能先闭嘴,不要添乱?!”

      李梓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一缩脖子,下意识往林羡身后躲了躲。

      顾晨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烦躁,重新看向林羡。他的眼神坦诚而直接,没有丝毫躲闪:

      “林羡,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怀疑我。但是,我向你保证——”

      他一字一句,郑重其事:

      “我真的没有记起任何事。也真的没有任何私心。更不会做任何对不起小泽的事。我……”

      “行了,我知道了。”

      林羡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他看着顾晨那张因为急切和认真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那双坦荡得没有一丝闪躲的眼睛,心里那杆秤,终于微微偏了偏。

      顾晨这副模样,不像是在说谎。

      罢了。林羡想,就相信他这一次吧。也帮他这一次。

      不过,也仅此一次了。

      “那……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帮你呢?”

      林羡的语气缓和下来,进入了正题。他皱着眉,开始分析起来:

      “虽然现在,我们记起了楚河宴的样貌,还有与他有关的一些事。可是,我们现在并不知道他在哪儿啊。要是这么没头绪地找下去,到了下辈子,都不一定能找到。”

      “不,不一定。”

      顾晨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思考什么。过了几秒,他看向林羡,目光里带着几分笃定: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据我推断,你应该……是我们几个当中,最近一次见到他的人了吧?”

      林羡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还记得吗?” 顾晨往前倾了倾身体,追问道,“你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有和你说过什么吗?又或者是,有没有提过什么重要的事?任何细节都行。”

      “嗯……这个……”

      林羡一手托着下巴,眼睛看向虚空,努力回想着那个遥远的下午。阳光,长椅,楚河宴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

      记忆的碎片一片片拼凑起来。

      “啊!我想到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面露喜色,对着顾晨和李梓然喊到:

      “我记得那天!他抱住我,特别开心地和我说——他的病终于有转机了!还说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洒满阳光的午后:

      “我当时听了,特替他高兴!就问他,出院后最想做的事是什么?他想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

      林羡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那句话的重量:

      “他说,他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做的事。只想去到那个他最想念、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最想念,最回不去的地方?” 顾晨重复着这句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 林羡用力点了点头,“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楚河宴的眼神异常的明亮。平常惨白的面容,也忽然之间有了光泽,笑起来时,脸颊处还会泛起两朵红晕,可爱极了!”

      他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笑容:

      “哦!对!那天,他精神头也显得格外地足。我们说了许多许多话,太阳都快落山了,我们还意犹未尽。以前,他总是病恹恹的,没说两句就累了……那时,我真害怕他的身体撑不住。”

      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淡了。

      “然后呢?你们都聊了什么?”

      顾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往前倾了倾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羡,像是要从他的回答里,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

      “什么都聊过啊!”

      林羡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笑容,整个人都沉浸在了那段遥远的记忆里:

      “聊未来,聊理想,聊学业,聊政治——虽然他当时病着,但什么都懂,什么都能聊上几句。聊为什么人都爱钱,聊家人和朋友,聊电影和看到听到过的趣事。”

      他掰着手指头,一件件数着:

      “聊地球什么时候毁灭,人类会不会灭绝——你知道那种天马行空的瞎聊吗?就是明知道不可能,但偏要一本正经地讨论。有时,路上捡到一块钱硬币,我们都能聊上半天。猜测丢钱的到底是一位着急上班的大叔,还是一个刚从学校放学回来的初中生,又或者是位打扮靓丽的女人……”

      他笑了起来,眼里有光:

      “因为那时,我们都爱看福尔摩斯。喜欢学他用演绎法去推理。虽然都是瞎推理,但特别有意思。”

      “好家伙!演绎法?!这么高深的词?!”

      李梓然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看林羡,又看看顾晨,满脸的不可思议。

      再想想他自己——那时候,应该还只会整天想着怎么逃学不会被老师发现吧?考不及格的试卷怎么让家长签字吧?翻墙去网吧被教导主任追着跑吧?

      还演绎法呢!

      他只知道吸星大法。

      这样一比较,李梓然对自家媳妇儿的敬佩又多了几分。啧啧啧,不愧是他看上的男人,从小就与众不同!

      “那……过去呢?”

      顾晨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羡也一下子愣住了。

      那些被他反复咀嚼、视为珍宝的记忆,此刻像一张被撕开的拼图,忽然露出了不该有的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这也是接下来我想说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们曾经有许多话题,也谈论过许多。聊未来,聊理想,聊那些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可唯独,没有谈论过‘过去’。”

      他垂下眼,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

      “每次我一提起——哪怕只是随口一问,问他小时候在哪里长大,问他有没有什么难忘的事——楚河宴就会变得异常沉默。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也总会浮现出一抹……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忧伤。”

      “像是在缅怀什么?” 顾晨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嗯。” 林羡点了点头,“又像是在刻意逃避着什么。似有苦楚,却又好似很向往。他整个人就像……就像一座静默的火山一样。表面平静,可心里边,还藏着一道道深深的、看不见的裂缝。我不敢再继续问下去,怕惊扰了他,也怕惊扰了那些……他不愿说出口的秘密。”

      “从未……提到过过去,是吗……”

      顾晨喃喃重复着这句话,陷入了沉思。他的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努力捕捉什么,又像是在抗拒什么。

      “是呀!”

      林羡忽然发出一声自嘲的笑,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苦涩。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他会带上我呢。自信满满地跟他说——如果哪天他出院了,我一定会陪他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去天涯海角都行。我那时候可认真了,觉得自己许下了什么了不起的承诺。”

      他顿了顿,笑声变得更轻,更冷:

      “可惜了,呵呵……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

      “人家从未想过要和我一起吧。在我和他约定好的第二天,我再去找他时,人……已经不在了。问了前台护士姐姐才知道,原来当天晚上,他就办了出院手续,连夜走的。一句话都没给我留下。”

      他抬起头,看向顾晨,那双眼睛里,除了回忆的温柔,还有一丝被时光冲刷过后依然残留的、淡淡的失落:

      “早知道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他,我真应该把和他有关的事,再问得再清楚一些。”

      他的声音里带着懊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自责。

      “你别这样。”

      李梓然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一揪,赶紧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无声的安慰:

      “一个真心要走的人,你是拦不住的。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林羡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消散的烟雾,“我只是……只是有些失落罢了。”

      他没有说完。

      但李梓然懂。

      那份失落,不只是因为没有陪楚河宴去那个“最想念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更多的,是心寒吧。

      曾经以为那么亲密的关系,曾经以为自己是对方愿意敞开心扉的那个人。可到最后才发现,那扇门,从来就没有真正对他打开过。那些欢笑的午后,那些天马行空的畅谈,那些他以为珍贵的“亲密”,原来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林羡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心里那座名叫“楚河宴”的火山,沉默着,依旧没有喷发。只是那层覆盖在表面的、曾经让他以为温暖的灰烬,此刻,似乎变得有些冷了。

      楚河宴就这么一声不响地走掉了,消失了。

      连一句告别的话也没舍得留下。

      林羡垂下眼,嘴角那抹自嘲的笑更深了。或许,楚河宴的朋友有许多,根本不缺他一个吧。那些在病房里进进出出的人,那些偶尔来探望的亲戚,那些护士姐姐口中偶尔提起的“其他人”——自己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又或许,在楚河宴心里,自己不过是他人生中匆匆的一个过客。

      只有他自己傻傻当了真。

      傻傻地以为那些午后、那些谈话、那些笑声,代表着什么特殊的意义。傻傻地以为自己可以陪他去那个“最想念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傻傻地……

      他忽然发现,细细想来,他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楚河宴。

      他家里有什么人?在哪里上学?住在什么地方?喜欢吃什么?害怕什么?那些应该是最基本的、朋友之间都会知道的事情,他一件都不知道。

      就这样,还敢自称是他的朋友?

      真是可笑。

      但……也不枉认识一场吧。

      至少,那些阳光下的午后是真的,那些笑声是真的,那些天马行空的对话是真的。即使只是一个过客,也是一个被阳光眷顾过的过客。

      “这就奇怪了!”

      李梓然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沉默。他皱着眉头,一脸不解:

      “既然他说病有好转了,那也不至于这么快就离开吧?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走了?跟逃命似的。难道是……家中忽然有了急事?”

      他看向林羡,继续追问:

      “那后来呢?后来你还有去找过他吗?他有回来过吗?”

      “当然有!”

      林羡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激动。那激动里,有压抑已久的委屈,有被时光冲刷后依然灼热的执念,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痛:

      “我不死心。”

      他一字一句,像是要把那段日子重新咀嚼一遍:

      “楚河宴离开后,我又去过那个小花园无数次。总以为他还会回来,还会来找我。我每天等,从天亮等到日落西山时,也没能等来他。”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曾经和我朝夕相处的人,一夜之间,就好像人间蒸发掉了一样。更可笑的是,我连一个可以找到他的办法也想不出。不知道他家在哪儿,不知道他上的什么学,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朋友……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像一个傻子一样,每天去那个空荡荡的花园长椅上坐着,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他说完了,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你……是不是很伤心?”

      李梓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揪得生疼。他轻轻握住林羡的手,那动作里满是心疼。

      他张了张嘴,想责怪楚河宴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总以为他是有不可言说的理由吧。

      就像……他对自己一样。

      当初那个扮成女孩来见他的楚河宴,不也是什么都没说清楚,就消失了吗?不也是在他满心期待的时候,忽然就人间蒸发了吗?

      楚河宴这个人啊……好像天生就是“不告而别”的命。

      只是可怜了他家小羡,也成了被“不告而别”的那个人。

      “哈哈,还好吧。”

      林羡笑了笑,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他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眼神空荡荡的,像一片化不开的浓雾,又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深。

      “那时,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的声音也很轻,“岁月的洗礼,我们早就失去了哭的权利。有的只是不解,怨怼,和不甘心罢了。”

      他顿了顿,忽然回过神来,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甩开,努力让自己回到正事上:

      “哦对了,刚刚我说的话,你们有想到什么吗?”

      他看看李梓然,又看看顾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不过……我猜应该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吧。都是些琐碎的、乱七八糟的……”

      “有!”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林羡的话。

      是顾晨。

      这一声铿锵有力的回答,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吓了对面的两人一大跳。李梓然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林羡也愣愣地眨了眨眼。

      要不是这一声“有”,他们几乎都要忘了这家伙的存在了。

      今天的顾晨,总是显得异常沉默。也不知道是因为楚河宴的关系,还是因为蓝泽不在。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言不发,只是偶尔皱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很深的东西。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李梓然激动得差点扑过去。他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期待和紧张。

      顾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直直地盯着林羡,目光灼灼,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刚刚说——‘最想念最回不去的地方’?”

      “是。” 林羡点了点头,心里也隐隐有了某种预感。

      “还有……” 顾晨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他从未和你提起过的过去?”

      “没错。”

      林羡的回答刚落,顾晨的脸上就浮现出一种“豁然开朗”的神情。那神情里,有终于抓住线索的释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急切。

      “啊,那就没错了。”

      他脱口而出,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那就去我们曾经生活的地方吧!哦,对!老家的那棵树!”

      “老家的那棵树?” 林羡和李梓然异口同声。

      “对!” 顾晨的眼睛亮了起来,“楚河宴应该在那里等我们。”

      “你还说你什么都没记起?!”

      李梓然狐疑地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在骗我们”。那反应,比刚才更加激动。

      “我真的……”

      顾晨一个劲地摇头,自己也惊讶于刚才的反应。明明什么都还没记起,脑海里却忽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且异常强烈——强烈到不容置疑,强烈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动着他,让他必须说出来。

      他怕李梓然没完没了地追问下去,赶紧补充道:

      “反正……我们本来不就有计划要回去一趟吗?只不过是将这个计划提前了一些。又不冲突。”

      “嗯,这倒也是!”

      果然,李梓然很好打发。一听到“本来就有计划”,他立刻就不追问了,脸上的狐疑也消散了大半。

      “树?!什么树?!”

      林羡却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他盯着顾晨,眼睛里写满了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哦,那棵树啊……”

      李梓然挠了挠头,瞟了顾晨一眼。见对方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只得自己接过话头,努力把话题撑起来:

      “我们老家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特别大!大到什么程度呢?我们三个小时候手拉手都抱不过来。那树冠更是夸张,像一把撑开的超级大伞,夏天的时候,树荫底下能坐一村子的人。”

      他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小时候,我们经常爬上树玩。顾晨胆子最大,能爬到最高的那根枝桠上,坐在那儿眺望远方,装什么‘山大王’。我呢,就负责在下面给他放风,防止被大人发现。至于楚河宴……他那时候身体还很好,最喜欢在树上找个舒服的树杈躺着,拿本书装模作样地看,其实眼睛早就闭上了,在打瞌睡。”

      他嘿嘿笑了两声,眼里满是怀念:

      “那棵树下面还有个小土坡,我们三个经常从坡上往下滚,滚得满身是土,回家挨骂。有时候还会在树下挖‘宝藏’——其实就是些破铜烂铁、彩色玻璃球什么的,但我们当成宝贝,埋起来,还画地图……”

      “哇,这么有趣的吗?”

      林羡听得眼睛都亮了起来,脸上写满了向往。他往李梓然身边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羡慕和期待:

      “我也想去看看!”

      “嗯,确实挺有趣的。” 李梓然笑了笑,但很快又皱起眉,“只是不知道……那树还在不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万一被砍了……”

      “肯定在!一定在的!”

      林羡打断他,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你怎么知道?” 李梓然好笑地看着他,“你又没去过。”

      “你管我,我就是知道。” 林羡俏皮地哼了一声,眼里带着狡黠的光。他转过头,看向一旁沉默的顾晨,问: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哎哎!怎么个事儿?!”

      李梓然立刻不乐意了,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他瞪着眼睛,满脸的醋意和不满:

      “我才是你男人啊!你干嘛问他啊?!”

      那表情,那语气,活脱脱一个“你男人我还在这儿啊”的委屈大狗。

      “你?” 林羡瞥了他一眼,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你又做不了主。”

      “嘿!”

      李梓然这“暴脾气”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顾晨打断了。

      “嗯……” 顾晨抬起头,脸上的阴郁似乎散了一些,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我看要不还是年后去吧。时间比较充裕,而且也就几个月的事儿了。”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

      “从这里坐火车去最多只要三个小时。我们应该能在那儿呆上一个星期,再回来,完全来得及。”

      “那可不一定哦!” 林羡忽然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说。

      “啊?!为嘛?!”

      李梓然的神情一下子紧张起来,以为林羡接下来要说什么大事。就连顾晨也正襟危坐,竖起耳朵,等着下文。

      “嘻嘻!” 林羡瞥了某人一眼,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内涵道,“老顾你忘啦,某人的作业……”

      “哦~是哦!” 顾晨立刻心领神会,一拍大腿,配合得天衣无缝,“哎呀,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真该死,真该死!某人要是作业没写完,恐怕是出不了门的!”

      “哎!你们!”

      李梓然气不打一处来,脸都涨红了。他狠狠瞪着这两个一唱一和的家伙,决心这次一定要争口气——不蒸馒头争口气!

      等着瞧吧!这次,他一定要提前把所有作业都写完,让他们也刮目相看一下!

      顾晨懒得理他,直接无视了那张气鼓鼓的脸,转向林羡,神色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林羡,我还是想请你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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