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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父母的成全 ...

  •   “啊?哦哦!”

      蓝羽像被那一声“答应过我的”猛然惊醒,手忙脚乱地把烟按进烟灰缸里,动作里带着几分心虚,几分慌乱。烟蒂还在烟灰缸边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他却已经顾不上那些,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儿子,眉头微微蹙起,仿佛面前摆着一道不知该如何下笔的难题。

      空气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的小品还在继续,笑声一阵接一阵,可那些声音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传不到这张圆桌前。

      蓝泽的心悬在嗓子眼,手指紧紧攥着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层淡淡的白色。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乱。

      “小泽啊——”

      蓝羽终于开口。

      那声音比平时低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浮上来,带着一种蓝泽从未听过的……语重心长。

      “其实最开始,你妈妈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是无法接受的。”

      蓝泽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 蓝羽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一点上,仿佛在回忆那个让他失控的瞬间,“我甚至有想要冲回家来,掐死你的冲动……”

      “爸爸!”

      蓝泽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解释,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你听我说”——嘴唇颤了颤,话还没出口——

      “你先听我说完。”

      蓝羽打断了他。那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把他那些急于辩解的话全都按了回去。

      蓝羽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严厉、几分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却多了一些蓝泽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情绪。

      “我相信……” 蓝羽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一点点挤出来的,“我相信也没有哪个父母能轻易接受——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居然是个同性恋。”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时间,也是在给蓝泽时间:

      “这样的事实。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

      “我……我明白的。”

      蓝泽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几乎要听不见。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颤抖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从筷头摸到筷尾,又从筷尾摸回筷头,那动作机械而空洞,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徒劳地抓着什么。

      他的心仿佛一块巨石,被这句话缓缓推下深渊。

      无声无息,却沉甸甸地往下坠,往下坠,坠入马里亚纳海沟的最深处——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海水压在胸口的那种窒息般的沉重。

      果然……还是不行吗?

      他偷偷看了一眼汪芸。妈妈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连妈妈也……也放弃了吗?

      蓝泽知道,眼下他没办法反抗。

      即便是心底里有个声音在挣扎,在抗议,在喧嚣,在呐喊——那个声音在说“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他”、“可是他让我活过来了”、“可是没有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他不敢说出口。

      他怕激怒父亲。他也理解,父亲没法释怀的理由。这是一个他从未面对过的、完全陌生的世界,父亲需要时间去接受,去消化,去……也许永远无法接受。

      或许爸爸还需要时间吧……

      他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可那安慰轻飘飘的,什么都压不住。

      可是——

      “可是,爸爸……”

      他还是想据理力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哪怕会惹父亲生气,哪怕说完之后会被赶出家门——他也要说出自己的心意。他不能让顾晨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否定掉。

      话音刚起——

      “小泽啊……”

      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又一次打断了他。

      蓝泽有些急了。眼眶酸涩得厉害,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湿压回去。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他抬起头,准备不管不顾地把心里的话全都倒出来——

      下一秒,他的手却被握住了。

      温暖的,柔软的,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是妈妈。

      汪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他身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攥紧的手背上。那力道不重,却像一道温柔的锚,把他从那股快要失控的情绪里稳稳地拉了回来。

      她看着蓝泽,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别急。听你爸把话说完。

      “嗯?”

      蓝泽愣住了。他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那双还带着湿意的眼睛里,盛满了困惑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难道……妈妈是说动爸爸了吗?

      所以才让自己安心?

      “小泽啊——”

      蓝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刚才那种紧绷的距离感,多了几分疲惫,几分……他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复杂。

      他散去了身上尼古丁的味道——或许是因为烟已经掐灭了,又或许是因为他终于想通了什么。他缓缓走了过来,步履比平时慢一些,每一步都像踩在某个看不见的节奏上。

      经过茶几时,他顺手给自己沏了一杯茶。热水冲进茶杯,茶叶在杯中翻滚,茶香氤氲而起,带着一股清苦的气息。

      他坐了下来。

      就在蓝泽对面,隔着那张圆桌,隔着满桌还没怎么动的年夜饭。

      他没有着急品茶,也没有看春晚,只是看着眼前的孩子,目光复杂得让蓝泽心头发紧。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些蓝泽读不懂的东西。

      “最近这段时间,” 蓝羽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平和了许多,“你的妈妈和我谈了许多……许多有关于你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杯上升起的热气上,像是在看那些看不见的过往:

      “也让我有机会反思。这么多年,我以为给你一个稳定的物质基础就足够了。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不让你受委屈——我以为这就是一个好父亲该做的全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却忽视了,作为父亲,陪伴和关心才是更重要的。”

      他抬起头,看着蓝泽,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蓝泽从未见过的……柔软。

      “这一点,我不仅欠了你一个道歉,也欠了你妈妈一个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压在心里太久的话,全都倒出来: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没……没有的事,爸爸!”

      蓝泽慌忙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几分心疼。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爸爸——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用行动代替言语的爸爸,那个在他眼里像一座山的爸爸,此刻却坐在他面前,说着这样的话。

      “爸爸,爸爸你很好。真的很好。”

      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到大,他很少听到爸爸和谁道歉——除了妈妈。爸爸的道歉,是比金子还稀罕的东西。

      蓝羽眼中掠过一丝愧疚。那愧疚很淡,却真实得让人心疼。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把对话继续下去。

      “所以,有一说一,”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克制,“我确实应该感谢顾晨那孩子。他……确实帮助了你许多。”

      蓝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爸爸……说感谢顾晨?

      他还没来得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蓝羽的话音却忽然一转。

      “但——”

      那一个字,像一道急刹车,把蓝泽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生生截停在半空中。

      蓝羽的声音低沉了些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关于你喜欢男孩子这件事,爸爸……始终都觉得难以接受。”

      “亲爱的,你……”

      汪芸眉头微微一蹙,那蹙眉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提醒。她的声音放缓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意拉长的丝线,细细地绕在蓝羽心上:

      “你忘了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了吗?”

      那语气里,有提醒,有警告,还有一丝“你要是敢反悔我可跟你没完”的——只有夫妻之间才懂的默契。

      “你先听我说完。”

      蓝羽没有看她,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润过喉咙,他又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然后,他看向蓝泽。

      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此刻渐渐沉淀下来。愤怒散去了,失望也散去了,只剩下一种——蓝泽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说不清的东西。有疲惫,有无奈,却也有一种做父亲的最本能的坚持。

      “当然,我这么说,并不是对你的否定。”

      他的声音放缓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又像是从心里最深处一点点掏出来的:

      “也不是对顾晨的苛责。”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这句话加上一个注脚:

      “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作为一位父亲的固执吧。”

      “固执”这个词,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或许,是我们成长的差异,年代的差异。你成长的时代和我不同,你接受的东西和我不同,你理解的世界也和我不同。这些,我都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蓝泽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无奈,却也有一种从未改变过的、做父亲的本能:

      “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

      “爸爸对你的爱,不会改变。”

      蓝泽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五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底那片刚刚还在翻涌的湖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得他眼眶有些发酸。

      “只是……”

      蓝羽继续说,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态,那是努力思考、努力理解、努力跨越某些看不见的鸿沟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这份爱里,还需要更多时间去理解和适应。”

      他抬起头,与蓝泽目光相撞。

      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那双眼睛里的期许,在这一刻,无声地交织在一起。

      他说完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还在放着春晚,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可这一切,都与这小小的圆桌前无关了。只有茶香袅袅,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

      “所以?”

      蓝泽终于挤出一句话。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发懵,几分小心翼翼的不确定,还有一丝……不敢说出口的期待。

      他还没明白父亲到底想要说什么。

      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还是只是告诉他“我不反对但也不支持”?还是……

      他像个站在悬崖边的人,不知道下一步是该往前迈,还是该往后退。

      还是“蓝泽的妈妈”率先反应过来。

      汪芸眼睛一亮,那光芒几乎要溢出来。她用力拍了拍蓝泽的手背,那力道不轻,带着一股“你这傻孩子怎么还不明白”的恨铁不成钢。

      她拼命给蓝泽使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快!快接话啊!快谢谢你爸爸啊!

      “傻孩子!”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那笑意是发自内心的,像是一块压在心底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你爸爸这是答应了啊!还愣着干什么?”

      她推了推蓝泽的肩膀,那力道轻轻的,却带着催促:

      “快!还不快谢谢你爸爸!”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炫耀:

      “你说说看,天底下哪有这么开明的父亲!”

      “谢……”

      蓝泽张了张嘴,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蓝泽喜出望外。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父亲——那个刚才还说“难以接受”的父亲,那个眼神里带着疲惫和固执的父亲——竟然……答应了?

      千言万语堆在喉间,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堵在那里,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方才那颗沉入深海的心,此刻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托起,缓缓升起。如同退去的潮水,带走所有的压抑和沉重,露出底下万物复苏的景象——有新芽破土,有花朵绽放,有阳光洒满每一寸曾被黑暗笼罩的土地。

      满腔的喜悦在胸膛中翻涌,像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又像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每一滴水分,沁人心脾。

      可他的表情,却依旧是愣愣的。

      他仍深陷于一场未被惊醒的梦境中,沉浸在刚才那段“无法被父亲理解”的悲伤里,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那种感觉,就像一只蜷缩在时间角落里的冬眠的兽——习惯了寒冷,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在黑暗中等待。

      等待着一场春雷。

      等待那声巨响,震碎这漫长的沉寂。

      他还没有从那场冬眠里完全醒来。唯独那稍稍扬起的眉角,微微颤动的睫毛,出卖了他心底那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先别急着谢我。”

      蓝羽推了推手掌,那动作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蓝泽那些快要脱口而出的“谢谢”轻轻挡了回去。

      蓝泽立刻收住了笑容。

      他像个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的演员,脸上的表情从惊喜迅速切换成一种小心翼翼的“受害者的姿态”——微微垂着眼,抿着嘴唇,一副“我知道我还没有过关”的可怜模样。

      他知道,父亲的这关,还没有过。

      “我之所以选择了退让……”

      蓝羽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平和,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不过是因为父子一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蓝泽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蓝泽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一种无声的请求:

      “我希望,未来的路,我们可以并肩走下去。而不是因为彼此的不理解,而渐行渐远了。”

      蓝泽的喉咙微微发紧。

      “不过,这其中,你最应该感谢的——”

      蓝羽的目光转向汪芸,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老夫老妻才懂的默契:

      “是你的妈妈。这段时间,她没少在我面前替你说话。”

      “妈妈……”

      蓝泽立刻转向汪芸,投去感激的目光。

      就在刚才,他还有些责备母亲的冲动——怪她,就这么草草地把自己最重要的事,说与父亲听,一点准备都不给他。

      可现在他才明白,妈妈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那些他不知道的夜晚,那些他看不见的谈话,那些妈妈一个人扛着的压力和周旋……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直站在他身后,默默地,替他撑起一片天。

      汪芸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你才知道啊”的俏皮。

      她没有说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动作轻轻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你是我孩子,我当然帮你说话了。”

      汪芸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风,她看着蓝泽,露出慈爱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宠溺,有骄傲,还有一种母亲特有的、无条件的包容:

      “即使这件事听起来有多荒唐,但……我相信,我的孩子,在做任何事之前,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对吗?”

      “嗯!”

      蓝泽重重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在给母亲一个承诺,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眼泪在眼眶里萦绕,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他拼命眨着眼睛,想把那股酸涩压回去——都这么大了,还哭,像什么话?

      可他心里,却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庆幸。

      真庆幸,自己成长在这样一个家庭里。

      有开明的爸爸,虽然需要时间去理解,去适应,但最终还是选择了退让和接纳。有善解人意的妈妈,一直在背后默默地替他说话,替他周旋,替他扛下那些他看不见的压力。

      似乎只要有他们在,一切困难就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但是,小泽。”

      蓝羽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蓝泽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他微微前倾着身体,看着蓝泽,眼神里带着一种做父亲的本能的——担忧。

      “爸爸想提醒你一句话。”

      “什么?”

      “喜欢和感恩,这是两回事儿。”

      蓝羽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蓝泽心里:

      “如果是喜欢,也就罢了。但如果只是感恩的话……”

      他顿了顿:

      “你大可不必用感情来还。”

      “爸爸!”

      蓝泽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急切和坚持。他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悦——那种被人质疑了最珍贵的东西时,才会有的不悦。

      “我是真心喜欢他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头砸在地上,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他的语气坚定得像是在宣誓,不带一丝犹豫,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那也是,那个年纪的他,最讨厌被当成小孩子看待。更不容许自己的感情被质疑——哪怕只是一丁点,也不行。

      好像只有那样,才能证明他们对感情的忠贞。

      好像只有那样,才能证明,他们已经长大了。

      “可是小泽……”

      蓝羽不放心,还想再嘱咐儿子几句。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

      “行啦行啦!”

      汪芸敲了敲筷子,那动作带着几分不耐烦,几分“你可真啰嗦”的嫌弃。她斜了蓝羽一眼:

      “咱家儿子知道啦!你就别啰嗦了!别整得和个春晚一样,大过年的,还要教育人?”

      “我这不是担心咱儿子被骗嘛?”

      蓝羽替自己申辩,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那模样,活像一个被妻子当众拆台、面子挂不住的中年男人。

      “还用你说?”

      汪芸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理直气壮:

      “咱家儿子虽然以前没谈过恋爱,但谁是真心对他好,谁是骗他的,我相信,他还是能分辨得出来的!他都这么大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护犊子的骄傲:

      “再说了,凭我家儿子的智商,谁骗谁还不一定呢!对不?!”

      “啊?呵呵……”

      蓝泽干笑了几声。

      那笑容有些尴尬,有些心虚,还有几分“您对您儿子的智商可能有些误解”的不好意思。

      他在心里默默想:

      顾晨的智商……估计比他还高呢!

      不过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哼!”

      蓝羽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哼响,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全桌人都听见。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嘬了一口,眼睛便直直地转向电视屏幕,仿佛那上面正播放着什么了不得的节目。

      可他那张脸,却黑得像锅底。

      眉头微微拧着,嘴角向下撇着,下巴绷得紧紧的——分明是刚才被自家老婆薄了面儿,觉得丢人,又不好当着儿子的面发作,只能硬生生把这口气憋回去。

      他那张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三个大字:

      不!

      高!

      兴!

      汪芸很快察觉到了。

      她瞥了蓝羽一眼,又看了看蓝泽,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老东西,一把年纪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得人哄。

      顾及着自家丈夫的面子,她赶紧清了清嗓子,补充道:

      “但是小泽——”

      她刻意放慢了语速,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强调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爸爸他这也是为了你好,你要明白他的良苦用心,知道了吗?”

      蓝泽乖乖地点了点头。

      “还有啊,” 汪芸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作为母亲的严肃,“谈恋爱可以,前提是不能影响学习,这是原则!懂了吗?”

      说罢,她还不忘对蓝泽使了使眼色。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快,说点什么好听的,哄哄你爸!

      “啊?哦哦!”

      蓝泽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可他的脑子里,却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这一切。

      这就……完了?没事了?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蓝羽,那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还以为要和父亲打一场持久战呢!还以为要经历无数次的沟通、争吵、冷战、和解……才能换来父亲一点点松动呢!

      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

      他恨不能现下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顾晨!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得忍。得先把父亲哄高兴了才行。

      “我就知道——”

      蓝泽酝酿了一下情绪,脸上堆起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真诚和讨好:

      “我有一个全世界最开明的父亲!嘿嘿!”

      那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

      似乎是又从儿子和自家媳妇儿那里找回了面子,蓝羽的面色一下子好看了许多。刚才那绷着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些,眉头也舒展了几分。

      可他还是端着父亲的架子,不苟言笑地看着蓝泽,硬邦邦地吐出一句:

      “看我干嘛?!快吃菜啊!”

      那语气,凶巴巴的,可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凶意。

      蓝泽却不放心。

      他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碗里,又抬起头,像只偷腥的小猫一样,用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生怕对方反悔的眼神,看着蓝羽。

      “爸爸,您……真的答应了吗?”

      他再一次确认道。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丝“您可别骗我”的紧张。

      “咳咳!”

      蓝羽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放大,像是要让全家人都听见:

      “这都要感谢你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你妈也只是和我提过一次顾晨这个人。我就这么随口一问——”

      他看向蓝泽,眼神里带着几分“你自己挖坑自己跳”的幸灾乐祸:

      “你倒好,全说出来了。还怪罪在你妈头上。”

      “啊……”

      蓝泽愣住了。

      原来……妈妈什么也没说?

      原来……是自己不小心自曝了啊!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他羞愧地低下脑袋去,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他不敢直视“蓝泽妈妈”,只能埋头继续干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啦好啦!”

      汪芸见事情都说开了,赶紧活跃起气氛来。她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喜庆,把刚才那点微妙的气氛一扫而空:

      “今天是一年新的开始!所有人都要开开心心的啊!”

      她看了看蓝泽,又看了看蓝羽,语气里带着几分“谁敢破坏气氛我跟谁急”的警告:

      “要是今天不开心,恐怕接下来一年都不会有开心的事了!”

      她举起手里的茶杯:

      “来来来,大家干一杯!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蓝泽和蓝羽也跟着举起杯子,三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泽,” 汪芸冲蓝泽使了个眼色,“快给你爸爸夹菜啊!”

      “哦,对对对对对!”

      蓝泽立刻会意,站起身来,在饭桌上扫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最后精准地落在盘子里——那个最大的、油亮亮的、一看就很好吃的鸡腿上。

      他夹起来,郑重其事地放进了蓝羽的碗里。

      “来爸!”

      他殷勤地笑着,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讨好:

      “先吃个大鸡腿!您瞧瞧您,工作都瘦了!来,吃个大鸡腿,赶紧补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这样才能锁住我妈的心啊!”

      “去!小兔崽子!”

      蓝羽表面上不屑一顾,鼻子里还哼了一声,仿佛那个鸡腿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可他的筷子,却很诚实地夹起了它。

      咬一口,嗯,外酥里嫩,汁水在嘴里炸开。他的眉头微微舒展,眼角那点绷着的线条也松了下来。边吃,边津津有味地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活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他还不忘侧过身,凑到汪芸耳边,压低声音,背着人一顿数落:

      “老婆,你说……”

      他嘴里还含着鸡腿,话有些含糊不清:

      “那个叫顾晨的,真的能行吗?我真担心他会把咱家儿子教坏了。你看看咱家儿子现在——别的没学会,贫嘴的功夫倒是见长了不少啊!”

      那语气里,有抱怨,有担忧,还有一丝酸溜溜的醋意。

      蓝泽坐在对面,耳朵却竖得老高。

      他假装没听见,低头夹菜,脸上却憋着笑。

      然后,他夹起一块鱼肚——那块最嫩、最肥美、刺最少的部分,轻轻放进了汪芸的碗里。

      “妈妈,您也辛苦了!”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十二分的真诚:

      “新的一年里,祝您天天开心,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漂亮。”

      “谢谢儿子!”

      汪芸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面颊,那动作里满是宠溺,享受着儿子贴心的服务,也懒得再去搭理自家丈夫。

      她随口敷衍道:

      “我家宝贝哪里不好了?这不是挺好的吗?”

      语气里,满是“我儿子天下第一好”的骄傲。

      蓝羽被晾在一边,撇了撇嘴,继续啃他的鸡腿,不再说话。

      蓝泽坐下后,却悄悄往汪芸身边凑了凑。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汪芸的耳朵,悄声问道:

      “所以妈妈,您是知道爸爸会答应,所以刚才才在一旁看戏的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歉意:

      “是我误会您了,对不起。”

      那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蓝羽听去了似的。

      “当然!”

      汪芸大口吃着鱼肉,那鱼肉挑得正好,入口即化,没有一根刺。她咽下去,才慢悠悠地开口:

      “毕竟我和你爸相处这么多年了!他撅个屁股我都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她顿了顿,眼里带着几分得意:

      “再说了,我给你爸做了这么久的思想工作,可不是白做的。”

      “果然还是您了解我爸!”

      蓝泽眼睛一亮,又想起刚才蓝羽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脏:

      “刚才看我爸的样子,我还以为要出大事了呢!吓死我了!”

      “怕什么?”

      汪芸眨巴眨巴眼睛,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俏皮,还有一丝“有妈在,天塌不下来”的笃定:

      “这不是还有我呢!”

      蓝泽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可下一秒,汪芸脸上的俏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认真的神情。她看着蓝泽,目光柔和,语气却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孩子,你呀,其实还是不了解你爸。”

      “嗯?”

      “其实,他和我的愿望是一样的——”

      汪芸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对丈夫的理解,也有对儿子的心疼:

      “都是希望你快乐啊。”

      蓝泽愣住了。

      他看向对面那个还在啃鸡腿、假装对这边谈话毫不在意的男人。灯光下,蓝羽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色的光,那总是绷着的嘴角,此刻微微上扬着。

      是在偷笑吧。

      蓝泽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转过头,看向汪芸,用力点了点头。

      “嗯。”

      吃完饭后,蓝泽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儿。

      他系上围裙,挽起袖子,站在水池前,碗筷在他手里叮叮当当地响着。水龙头哗哗地流,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竟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曲来。

      那调子轻快,活泼,像春天里蹦跳的小溪。

      一直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蓝羽听见了,放下手里的报纸,循声望去。他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汪芸,感慨道:

      “小泽这孩子……真的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厨房里的蓝泽听见。

      “不再像以前那样,死气沉沉的了。”

      “是啊!”

      汪芸一手端着儿子亲自冲好的咖啡,抿了一口,那咖啡的温度刚好,香气氤氲。她欣慰地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看着厨房里那个哼着歌的身影。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蓝羽:

      “有空就叫顾晨那孩子来家里吃个饭吧。咱们总要表示一下感谢不是?”

      “嗯……”

      蓝羽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拒绝,但那抿紧的嘴唇,微微蹙起的眉头,分明写着“我不太乐意”几个字。只是碍于自家妻子的面子,他没有直接反对。

      汪芸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

      “我知道你心里觉得别扭。”

      她的语气很平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了然的理解。她看着蓝羽,缓缓说道:

      “说到底,是他帮了小泽。我们做父母的,知道了,也应该有所表示吧。”

      蓝羽没有接话。

      “虽然我猜,那孩子并不在意这些。” 汪芸继续说,“但起码,作为长辈,我们需要有对人家起码的礼仪和尊重,不是吗?总归是一码归一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说不定以后,咱家小泽还要托人家关照呢!”

      蓝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孩子,我见过。” 汪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是个好孩子。所以,你大可放心。”

      她看着蓝羽,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

      “怎么?你不相信儿子的眼光,也不相信我的吗?”

      “那怎么会?”

      蓝羽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你怎么能这么想”的不满。他放下报纸,坐直了身体,神情里还带着几分得意:

      “不然我老婆怎么相中了我呢?这就是你做的最有眼光的事。”

      “就你会说话!”

      汪芸忍不住笑了,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嫌弃,有无奈,更多的却是老夫老妻之间才有的默契。

      见自家丈夫终于有了要妥协的意思,她像是打开了一个突破口,更加卖力地劝说起来:

      “再说了,老公——”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调侃:

      “你一个留过洋回来的人,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呢?还没有他们小年轻想得开?”

      “唉……”

      蓝羽一声长叹。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妥协,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尴尬。他重新拿起报纸,挡住自己的脸,假装很认真地看起新闻来。

      可那报纸后面,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是笑,还是叹。

      “其实……”

      蓝羽放下报纸,目光有些放空,像是被某个遥远的记忆拉回了过去。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感慨:

      “我上大学那会儿,班上就有一对来着。”

      汪芸挑了挑眉,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当时,我也觉得没什么。只要两个人是真心相爱的就行,更何况,那是人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厨房里那个还在哼着歌洗碗的身影上,声音低了下去:

      “可现在这件事发生在自家儿子身上,我……”

      “唉——”

      又是一声长叹。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挣扎,还有一份做父亲的、最本能的担忧。

      “你要让他来就来吧。”

      他终于松口,语气里带着妥协。可那妥协里,分明还有几分不甘心:

      “但不可能是现在。”

      他转过头,看向汪芸,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上,竟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巴巴的表情。像个被逼着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又不得不从的孩子:

      “老婆啊,你总得给我一点时间适应适应,对吧?”

      汪芸看着他那副模样,差点笑出声。

      “好好好,你慢慢适应,不急不急。”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我知道你不容易”的体谅。

      大功告成!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满意地点点头。她知道,自家丈夫到底还是要面子的。逼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给他点时间,让他自己慢慢消化,才是正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还在放着春晚,厨房里的水声哗哗地响着。

      蓝羽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不过,我也看得出来,咱家小泽,是真心喜欢那个叫顾晨的。”

      “哦?” 汪芸来了兴趣,“怎么这么说?”

      “你想啊……”

      蓝羽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忙碌的背影上,眼神里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审视的目光:

      “咱家孩子是最沉得住气的一个人。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从来不跟我们说。今天,为了那个叫顾晨的,居然不惜和我们顶撞,摊牌,还把所有的错都归结到自己头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惊讶。不敢相信,那竟然是我儿子。”

      “所以呢?” 汪芸问。

      “所以……” 蓝羽缓缓说道,“但凡他刚才有那么一丁点的犹豫,有一丁点的退缩,我都不会承认那个叫顾晨的。”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毕竟你知道的,这条路想要走下去,有多难。”

      空气安静了几秒。

      汪芸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上蓝羽的大掌。那掌心温热,带着岁月留下的粗糙纹路。

      “以前是我们错了。”

      她抬起头,看向蓝羽,眼神坚定,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所以,孩子他爸,以后——”

      她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其事:

      “我们也应该好好保护咱们的孩子才是啊!”

      蓝羽看着她,没有说话。

      只是那只被她握着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些。

      厨房里,蓝泽还在哼着歌,对客厅里的这番对话一无所知。水龙头哗哗地流,碗筷叮叮当当地响,那轻快的调子,穿过氤氲的水汽,飘进客厅里。

      蓝羽听着那调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不小心泄露的秘密。

      蓝泽不想看春晚。

      电视里那些花花绿绿的节目,那些热闹的笑声,此刻在他眼里都变得索然无味。他满脑子只装着一件事——快点把这条喜讯分享给顾晨听。

      于是,洗完碗后,他擦了擦手,随便找了个油头:“妈,爸,我有点困了,先回屋了。”

      然后,一溜烟钻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门一关,他就扑到床上,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阿晨阿晨!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爸他同意了!他居然同意了!我们可以……”

      他手指飞快地打着字,打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等等。

      他盯着屏幕,往上翻了翻。

      上一条消息,还是他自己发出去的“新年快乐”,发出去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八分。

      现在呢?

      他看了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

      凌晨一点十七分。

      没有回复。

      一条都没有。

      蓝泽愣了一下,把刚才打的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他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举着手机,盯着那个空空如也的对话框。

      奇怪。

      阿晨这么忙的吗?忙到连一句“新年快乐”都没有时间发给我?

      是忘带手机了?还是……手机没电了?

      他又想起刚才,自己忍不住去试探李梓然。发了个“新年快乐,你们在干嘛呢”,对方也是支支吾吾,回得含含糊糊,说什么“啊,没干嘛,就……就过年嘛,还能干嘛”。

      那语气,明显藏着事。

      难道……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子里。

      难道……他们正和楚河宴在一块儿?

      还是……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俩把话说开了吗?现在是又重新在一起了吗?所以,他才没空搭理自己?

      蓝泽的脑子里,瞬间涌出无数画面——

      顾晨和楚河宴并肩站在某个地方,顾晨看着楚河宴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楚河宴笑着,眼角那颗痣微微上扬,说“阿晨,好久不见”。然后他们拥抱,他们说话,他们把这么多年没说的话,全都说开了……

      而他蓝泽,被遗忘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守着手机,等着一条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越想心就越慌。

      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行,不能这样想。

      他告诉自己。

      可那念头就像野草,越压越疯长。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敢联系顾晨——万一真的在忙呢?万一真的和楚河宴在一起呢?他打电话过去,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声音,那该怎么办?

      他干脆一个人生起闷气来。

      哼!不理我!

      蓝泽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背对着它。

      心里默默发誓:除非顾晨先找他,不然,他是绝对不会先低头的!绝对不会!

      ……

      二十分钟后。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蓝泽一把抓起它,手指飞快地打出一行字:

      “你不理我。”

      发送。

      他盯着那条消息,又在心里给自己找补:这不算低头,这是……这是来自一个男朋友的合理的、正当的责备!对,就是责备!

      他仰躺在床上,手里还紧紧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委屈和不安。

      真的就这么忙吗?忙到连发句祝福给我的时间都没有吗?

      他是不是把我忘了啊?或者……觉得我不重要?

      不然……为什么,他有时间和李梓然说话,却没时间和我说话呢?

      那要是这么说的话,我是不是……还没李梓然重要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蓝泽自己都愣住了。

      他居然……在吃李梓然的醋?

      吃那个傻子的醋?

      他有些恼羞成怒,把手机丢到一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看了!睡觉!

      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手机的方向瞟。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黑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困意渐渐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一阵熟悉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划破了满室的寂静。

      啊……

      顾晨终于来找他了。

      蓝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手摸向床头那个响个不停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他专门为顾晨挑选的、和别人都不一样的那首曲子。

      叮叮咚咚的,像夏天风吹过风铃的声音。

      “喂……”

      他按下接听,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黏黏糊糊的,像没化开的糖。

      “小泽,你在干嘛?”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和他这半死不活的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顾晨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像是刚捡到宝的小孩:

      “啊?不会这么早就睡了吧!说好的通宵呢!说好的陪我跨年呢!”

      蓝泽愣了一下。

      心想:什么人啊?没发现我都生气了吗?道歉不说也就算了,居然还笑得出来?还理直气壮地质问我为什么睡了?

      果然,顾晨心里已经没有我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回了一句:

      “困了!睡了!”

      语气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说完,他就想把电话挂掉——让你也尝尝被人挂电话的滋味!

      “唉,可惜了可惜了……”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长叹,顾晨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故意拖长的遗憾:

      “看来……我给你准备的惊喜要白白浪费咯,啧啧啧。”

      蓝泽的手顿住了。

      “惊喜?!”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刚才那点困意瞬间被这两个字炸得烟消云散。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却瞪得溜圆:

      “什么惊喜?!”

      “你下来不就知道了?”

      顾晨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笑意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蓝泽心上。

      听着电话里某人那判若两人的语气——刚才还硬邦邦的,现在却急吼吼的——顾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有宠溺,有得意,还有一丝“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

      “蓝大人,”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讨好的意味,“那……您可否赏脸,移步到楼下来呢?”

      “你来我家了?!”

      蓝泽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什么时候?!”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脚丫子光着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户边,一把拉开窗帘。

      冬夜的冷气透过玻璃沁进来,路灯昏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然后,他看见了。

      昏黄的路灯下,果然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深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白相间的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仰着头,朝他这个方向看。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蓝泽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知道,那人一定在笑。

      因为——

      那人和他心有灵犀一般,就在他拉开窗帘的那一瞬间,忽然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蓝泽愣了一秒。

      然后,他也笑了。

      隔着玻璃,隔着冬夜的冷风,隔着这满城的万家灯火——两人相视一笑。

      什么生气,什么吃醋,什么“你不理我”的委屈,都在这一瞬间,被那个路灯下的身影,轻轻抹去了。

      “你你等我啊!我马上就下来了!”

      蓝泽冲着楼下那道身影用力挥了挥手,动作大得像要把手臂甩出去。他生怕晚了一秒,那人就会消失,恨不能直接从窗户上跳下去。

      “慢点,别着急。”

      顾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笑意,还有藏不住的温柔:

      “出门记得加个外套,外面冷。”

      蓝泽应了一声,正要挂电话,却忽然发现自己——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光着脚丫子,头发乱得像鸡窝。

      “哦哦,好!你等我啊!”

      他手忙脚乱地丢下手机,冲到衣柜前,随手扯了一件厚实的外套往身上套。套到一半,又想起什么,折回去多拿了一件——给顾晨带的。

      然后,他蹑手蹑脚地打开卧室的门。

      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电视机早就关了,春晚的喧闹已经远去,只剩下水龙头“滴答滴答”的滴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还有……隐约从爸爸妈妈屋子里传来的、响亮的呼噜声。

      蓝泽竖起耳朵听了听。

      是爸爸的呼噜。那节奏,那力度,一听就是睡熟了。

      他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踮起脚尖,像一只偷腥的猫,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

      门被轻轻打开,又被轻轻虚掩上。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从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里脱险。

      “呼……好险,幸好爸爸妈妈睡着了,没发现!”

      他抚了抚胸口,那颗心脏刚才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此刻还在狂跳不止。他回头,匆匆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确认自己已经成功出逃。

      然后,他的嘴角扬起一抹轻快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逃过一劫的窃喜,有即将见到心上人的雀跃,还有一点点“我居然这么大胆”的不可思议。

      他转过身,向楼下奔去。

      像一只刚逃出笼子的金丝雀,扑棱着翅膀,飞向那片有光的夜空。

      ——

      顾晨站在路灯下,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

      窗户的灯亮了又灭,窗帘被拉开又合上。他听见手机里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脚步声,柜门开合声,还有某人压低的、自以为很小声的嘀咕。

      他忍不住笑了。

      一颗心,因为那个人而噗通噗通狂跳着。在这楼下站了这么久,吹了这么久的冷风,此刻似乎都值得了。

      他听见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咚——越来越近。

      然后,那扇单元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裹着厚外套、头发还乱糟糟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蓝泽喘着气,脸上因为奔跑而泛起淡淡的红晕。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路灯下的顾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晨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隔着几步的距离。

      冬夜的风吹过,带起顾晨围巾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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