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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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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峤有一个藏得极深的秘密。
他垂下头，长睫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深色的瞳孔里缓慢浮出一层难以遮掩的受伤。
“吱吱。”
久违的昵称轻轻落下去。
岑枝不知怎地，猛地一颤。
许久未闻的呼唤本该令他惊喜，可真正涌上来的，却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没来由的慌——
他开始害怕再听见江屿峤的声音，怕下一句，就会是对方亲口说出的最伤人的拒绝。
然而江屿峤只是重复了方才的其中一个问题。
他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能闻到我的信息素的，还记得吗？”
那起先只是一个误会而已。
新世界的性别观被划分得近乎滑稽。抛开信息素与医院的严格检测，单凭外貌，人们便习惯粗暴归类——
眉目凌厉、气场强势的是alpha，甜软娇艳的是omega，而中庸、清秀、不锋利也不张扬的，自然而然就被归入beta。
江屿峤的五官清晰干净，线条利落，生得俊美，却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感。他不阴柔，却也不温和，整个人像一块干干净净的冰。
所以被错认成alpha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在遇见岑枝之前的二十几年里，他活得像一台程序稳定的精密机器。
他没觉得当个beta有什么不好，就像他也不觉得身为alpha就好像获得了什么高高在上的特权，抑或是omega就能随意任人支配。
在他看来，性别本就是一种被过度强化的偏见——
无非是各人心里自垒的高墙而已。
至少前二十五年里他确实是这样深以为然。
做为有过数次弃养经验的孤儿，江屿峤很珍惜自己拥有的一切，并且深知外貌是最不值当的东西——幼时无数上层阶级领养家庭兴致勃勃指名道姓要收养他，不出半年就被退回来，理由无一例外，都是冷血。
“那孩子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怎么说呢......”
“哎，我跟你直说了吧院长，我都不敢看他的眼睛，都养了快半年了，他看我就好像再看一具尸体。”
“我想，我们还是更喜欢性格活泼一些的小孩......更符合这个年龄段特质的一些小孩。”
“再说了，比起beta，或许还是alpha或者omega更满足我们的期待。”
他们聊天的时候并不避讳着江屿峤，就好像如他们所言，他并没有处理人类感情这块功能区，面对一个机器人当然不需要背着讲坏话。
一开始江屿峤也会有些难过的。
他只是有些迟钝，并非麻木。
后来渐渐的，他也就习惯了。
原本那些大人想要的也只是他们理想化的小孩而已。
他并不完美，也没办法让每个人满意，可这并不是他的错，他没必要改变什么。
江屿峤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直到遇到岑枝。
岑枝原本应该是和江屿峤毫无交集的存在。
岑家离经叛道弃政从艺的小儿子，岑议员光明伟岸的一生中唯一的人生污点，行为跳脱轻佻，把感情和性当饭吃。
但无奈他在艺术上的天分确实登峰造极。
某年某月某日某演奏结束的傍晚，雨下很大，演奏厅比较偏，同事们都走光了，江屿峤没有换装，靠着走廊尽头的墙边发呆。
他很喜欢下雨，因为这样的话一个人独处就不会显得过于安静。
尤其是在当年被闻家收养后，融不进去又被闻谕有意无意针对排挤的日子里，他总是面临这样的时刻，这种“带声的安静”几乎成了他的庇护所。
或许有点孤独，但习惯本身就具有摧枯拉朽的力量。
雨声赋予了寂静以外的生息。
就像这样，什么也不做，看着雨滴坠落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岑枝是在这时闯进他视野里的。
江屿峤至今还记得他那天的穿着——一身淡米色巴宝莉风衣，里面是简单的高领羊绒衫和西裤，浅灰围巾摘了下来，里面藏着一只湿漉漉瑟瑟发抖的小猫。
他就那样不请自来，直截了当从天而降，像一束月光劈开了阴雨中晦暗的世界。
“这只猫为了避雨偷偷溜进演奏厅，后腿有受伤，实在没办法不管。”
那天天气很冷，岑枝的嗓音带着一点尾音上挑的漫不经心，似乎并不在意眼前这个人是谁，只是随意地开口。
江屿峤没有接话，也没看岑枝，他垂着眼看雨幕，认真扮演背景板。
两人相对无言，唯一的声音是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地面的轻响。
“借个火？”
岑枝突然开口，像是随口一提，只身绕到江屿峤面前，眼神却带着某种游刃有余的玩味。他的手里捏着一根烟，唇角含笑。
——这个人根本不怕陌生人，也根本不在意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里不能抽。”对视片刻后，江屿峤冷淡答。
对方耸耸肩，不甚在意地将烟放回风衣内袋，抱紧怀里的猫：“好吧，江先生不近人情。”
江屿峤蹙眉，他不记得他们有过什么交集。
“刚刚。”
青年点点内厅，笑得很好看，“流浪者之歌拉得很好听，江首席。”
“谢谢。”江屿峤礼貌点头，而后顿了顿，语气冷淡，“如果你是在找人搭话，我不太适合。”
岑枝没回答，反倒是看了看他，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的玩意儿，然后低头逗弄怀里的小猫，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别这么无趣，江先生。”
这句“江先生”被他喊得意味深长，像是一把钩子，刻意往江屿峤的皮肉里钻。
岑枝没再继续说话，他轻轻拢了拢怀里的猫，像是专心在安抚那团湿漉漉的毛球。
夜雨将整座城市的轮廓抹去，朦胧的灯光从街道远处透进来，映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上，微微摇晃。
江屿峤没什么动作，他站得很稳，像是一尊雕像。
他没有再看岑枝，也没有接话。
如果是别人，在这样寂静的场景里又面对这样不近人情的拒绝，或许会不死心地试着再找点话题，或是心照不宣尴尬地离开。
但岑枝没有，他好像真的只是路过，怀里抱着一只湿漉漉的小猫，正巧撞见了江屿峤。
他低头，修长的手指顺着猫脊摸过去，语气漫不经心：“你一直都这么冷淡吗？”
江屿峤于是终于看了他一眼。
“或者说，”岑枝眨了眨眼，指腹轻点猫的额头，笑意里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只有面对不感兴趣的人才这样？”
江屿峤不喜欢这种聊天。
没有有营养的内容，它既不真诚，也不算刻意挑衅，更像是某种无伤大雅的玩笑。他向来不喜欢别人拿他的态度做文章，更何况岑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游刃有余，仿佛笃定任何人都会对他产生反应。
“你误会了。”江屿峤平静道。
岑枝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意外。
“是吗？”
“嗯。”
“那你的意思是，”岑枝把猫抱得更紧了一点，仿佛无意地抬头，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江屿峤，“你对所有人都一样？”
江屿峤没有回答。
这的确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他对所有人都一样吗？
表面上是的。他从来不靠近任何人，也不拒绝任何人。他安静、冷淡，像是一道封闭的门，旁人无论如何探寻，都找不到他真正的情绪。
但却并非真就像机器人，冷感无趣。
情感少却不代表没有，只是不擅长作出回应，从小到大的经验让江屿峤学会观察——观察某些人的反应，观察他们在不同情境下的表现，观察他们如何处理人际关系，然后学习。
岑枝显然是个天生的社交高手。他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也不在意拒绝，甚至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被误会。他可以很轻松地与任何人建立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轻浮。
这是江屿峤所没有的能力。
他显然最头疼和这类人沟通。
岑枝没再等他的回答。
他看了江屿峤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笑，低头轻声对怀里的猫说：“你看，他不搭理我。”
猫喵了一声，像是应和。
岑枝又笑了笑，像是对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
“好吧。”他说，“那今天就到这里。”
他说完，抬脚准备走。
江屿峤本可以就这样目送他离开。
可就在岑枝转身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雨还没停。
他皱了皱眉，犹豫了下还是开口。
“你的猫受伤了。”
岑枝停下脚步，回头。
江屿峤努力让目光落在那只猫的后腿上，语气平静：“你打算就这样抱着它走？”
岑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啊。”
江屿峤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不是个会管闲事的人。
但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原因，他还是开口道：“前面右转第二间，休息室里有伞。”
岑枝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笑了一下：“江先生原来也会关心这些？”
江屿峤没有回答。
岑枝也没追问。
他只是轻轻晃了晃怀里的猫，低声道：“听到了吗？嘴硬心软的江先生不想让我们淋雨呢。”
猫又喵了一声。
岑枝笑了笑，然后抬脚往他说的方向走去。
岑枝抱着猫走远后，江屿峤的视线落回雨幕。
城市的灯火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仿佛溶解了一般泛着微微晃动的光晕。
他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他没有把这次莫名其妙的际遇当回事，一如往常等雨停，回到公寓，冲了个澡，换上温暖干燥的睡衣。夜雨没有完全停歇，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水雾蒙住窗户，他伸手擦了擦，外面的世界仍是朦胧的一片。
一个无意间闯进他世界的陌生人。
但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
江屿峤低头，脚边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期期艾艾蹭过来，绕着他的脚踝撒娇。
他垂眸看了一会，蹲了下来，揉了揉猫咪的脑袋。
“你都长这么大了。”
他说。
“可他似乎不记得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