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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蜕变 ...

  •   除了面对岑枝这道无解的命题之外,江屿峤在所有理性事务上的执行力几乎近乎苛刻的完美。
      ——比如,决定尝试性别转化这件事。
      对旁人来说,那是天生的宿命,是无法干涉的生物定律。
      但在江屿峤看来,如果无法靠自身去感知,那就去创造可以感知的条件。
      他的逻辑向来如此:
      冷静、锋利,不拖泥带水。

      可性别分化与信息素敏感度,从来都不是像乐感那样靠练习可以补足的能力。
      他作为beta度过的前二十几年里,压根没意识过这是一项缺陷。
      因为他的人生,从未有谁值得他为情绪的幅度担忧、为情感的重量动摇。
      他与世界的关系一直是疏离、浅层的。
      他看见别人,却不介入别人。
      他听见声音,却从不期待回应。
      情绪对他而言只是一串可控制的参数,可以调低,也可以关闭,不需要热闹,不需要依附。
      直到岑枝出现。

      那种变化不是突兀而可以俗套的一言述之的心动,更像一种缓慢、安静,几乎无法察觉的渗入。
      真正让江屿峤失守的,不是某一次对视,也不是偶然的雨夜。
      而是岑枝身上某些极其具体,又极其致命的细节。
      他从不压抑自己的情绪。
      他说话永远坦率得过头。
      他的欲望、冲动、天赋、脆弱全都直白摆在光下,仿佛没有被世界驯化过。
      那些江屿峤从小习惯被拒绝的循环塑造出了钝化的情绪系统,久而久之,他也觉得自己无需向任何人证明情感。
      偏偏是岑枝,第一个对他展示出了完全不同的方式——
      他或许带着某种心思的试探,或许带着某些故意而为的手段,但总归,那是一种从没有被无趣的冷漠击退的侵入。
      那种被一直细致察觉到的感觉,让江屿峤第一次意识到情绪这个东西不是累赘。
      于是他想要做出回应。

      像是某种悄然的、无可挽回的沉溺,他甘愿跳入其中,却连挣扎的欲望都没有。
      这是江屿峤未曾想象过的境地。
      他以为自己早已接受孤独是一种免于失望的恩赐。
      可人就是这样,一旦品尝过甜味,就再也忍不住渴求第二口。
      没有人在他漫长的岁月里轻声告诉他:“阿峤,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瑰宝。”
      也没有人不厌其烦地围绕着他,告诉他,他是自己的全部。
      而当一个人开始渴望被独一无二地爱着,他便不可避免地落入了情感的桎梏,落入了爱本身那无形的囚笼。
      江屿峤知道自己正在被困住。
      可他并不抗拒,甚至——
      心甘情愿地沉沦下去。

      药剂并不便宜,对于江屿峤来说堪称天价。
      渠道也很难获取,因为并不能实现定向的稳定转化,被政府部门列为违..禁.药.品,只在地下.黑市.出售。
      江屿峤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去筹措这笔钱,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开始接各种额外的演出、合约,甚至连假期都用来加练,拉满日程表,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在高强度的工作里维持冷静,以至于时不时在面对岑枝高强度的感情生活需要时感到疲乏。
      但终于,终于——
      江屿峤的手指摩挲着小小的药瓶,指腹能感受到玻璃表面微凉的质感,映着昏黄灯光,药剂的液体微微晃动,像一颗尚未落地的雨滴,轻盈又沉重。
      好不容易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行动却微妙卡顿。
      接受改变对江屿峤这种人来说是堪比天堑的难题,焦灼感升腾。
      他把瓶子放在掌心里,坐在窗边静静望了一会儿夜色。城市灯火通明,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裹挟着几丝潮湿的味道,似乎掺着点淡淡的花香。他呼吸间察觉到了,但不太确定究竟是外面玉兰的气息,还是那人残留在他身上的味道。
      但这味道让他感到安心。
      最终,他还是闭上了眼,仰头把药吞了下去。

      转化的过程并不轻松。
      短短几个小时,他的体温几乎要把自己点燃,骨骼像被重新拆解重塑,每一寸血肉都在燃烧。
      江屿峤咬着牙,汗水濡湿了鬓角,指节泛白地攥紧被单。
      没关系的。
      很快就好了。
      他没有喊疼,也没有后悔,在心里轻声读秒。
      筋脉拉扯到最后他甚至感觉自己已经是一团不成人形的碎肉,太阳穴疯狂跳动,四肢不受控制抽搐,像是在黑暗里被生生撕裂,又在极致的痛苦中重塑。
      江屿峤的意识断断续续,他的眼前闪过无数记忆的碎片,交错、纷乱。
      黑暗中他隐约听见爱人温柔的声音——
      他说,阿峤,我在这里。
      所以,别怕。

      江屿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只记得那场翻天覆地的痛苦结束后,他几乎是脱力地倒在床上,身体的余震让他止不住地颤抖,呼吸紊乱而急促。
      床还是那张床,只是身上的衣服和床单都已经湿透了,夜风吹进来微微发凉。
      江屿峤的额头渗着薄汗,指尖无意识地蜷缩,骨骼仿佛还残留着痛楚的余韵。
      体温终于在煎熬之后缓缓回落,他睁开眼,视线有片刻的模糊,灯光在眼底晃动,映得空气里浮尘微微闪烁。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夜色沉沉,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气息。
      江屿峤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摸向自己的颈侧,指腹下的皮肤微热,他轻嗅,试图去捕捉空气中弥漫的味道。
      陌生,却又有种无法言喻的熟悉感。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气息,像是层层叠叠的音符,在这寂静的夜里缓缓交织,是冷杉的木制调,其中夹杂着些许白玉兰的绵密花香。
      淡淡的、却极为纯粹的甜意,缠绕在他的气息里,和原本的信息素交融。
      那是岑枝的味道。
      新世界在这一刻为他敞开了大门。

      转化的第二天,江屿峤连身体都还没完全适应,就迫不及待地想去见岑枝。
      信息素的变化让他有了新的语言——
      他想告诉岑枝自己信息素的味道,此前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才浅淡,并不是不爱他。如果再不济,岑枝可以像以前那样贴着腺体轻咬,他的味道和对方的味道很搭对,他很喜欢岑枝的玉兰香。
      一肚子的话要讲。
      去岑枝工作室的路上途径咖啡店,江屿峤决定顺道给他捎上一杯蓝山。
      太阳很好,风和日丽,江屿峤的心情也很好。
      风铃轻响,他步履轻快推开门。
      脚步顿住。
      玻璃窗内,岑枝正拥着一个陌生人亲吻。
      江屿峤僵在原地。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岑枝缓缓睁开眼,唇角还带着吻后的绯色,目光却是毫无愧意的坦然,似笑非笑地朝他招手。
      “阿峤?”
      嗓音里还沾着未散的缱绻,暧昧气息未尽。
      他似乎并不意外在这里看到江屿峤,又或许是觉得看到了也没事。
      岑枝微微倾身,手臂仍搭在旁人的肩上,半带着戏谑,半像是习惯性地勾引着试探。
      他笑着开口——
      “要不要一起?”

      江屿峤有些茫然。
      他不确定是否是新腺体产生的信息素诱导,抑或是新的性别特性让他不可抑制地陷入巨大的情绪冲击中。
      好疼。
      怎么会比分化时还要疼。
      每一个细微的音调平稳如同他最熟悉的乐符,江屿峤却无法解读。
      为什么能如此坦然?
      坦然平淡得就好像......事情发生本该如此。
      感情经验为0的白痴拿不出处理这种情况的方案,江屿峤疯狂搜索脑海里储存的各类人际交往应急策略和历史信息,试图推演出一个可以应对的、让他好受些的决策。最终却只得到了自己日复一日的妥协——
      幼时被认为是没有情感的机器人时的妥协。
      成年后被收养后面对闻喻针对报复时的沉默。
      以及现在,满腔热情瞬间冷却后的无措。
      他不明白。
      旁人也就算了,可为什么连你也是如此?
      他想要质问对方,却发现自己好像拿不出立场。
      他们是恋人关系吗?
      仔细回想,似乎连关系的确定都模糊到捕捉不到具体特定的时间点。
      那这段独角戏一样的付出又算的上什么呢?

      仿佛分化带来的后遗症终于爆发,仿佛他的大脑被强行灌入了一种全然陌生的情绪,每一个试图回忆的片段都被撕开,暴露出血腥的、不堪的现实。
      他在层层欲色种试图剖析爱,却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
      算了。
      那就不要再思考了。
      江屿峤略有些无措地眨眨眼,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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