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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静水之下 ...

  •   短短两周,闻谕生活天翻地覆。
      借情人的手给情敌下药,上了异父异母的哥哥,被便宜哥哥揍到自己的医院住院。
      剧本都不敢这么梦到哪写哪。
      他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将头转向窗外,脑子里却不自觉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比起那张足以吸引任何不知情者飞蛾扑火的脸,闻谕在见到江屿峤的第一眼被吸引住的是那双眼睛——
      冷淡的,没有情绪的,瞳仁颜色黑沉。
      十三岁的闻谕站在楼梯上,与那双眼睛对视。
      他看见那双眼睛在看到他时的颤动,竭力软化下来的眼神,和僵硬微弯的弧度。
      努力伪装成人的机器人站在门口,冲他露出别扭的笑。
      “你好。”
      “闻谕......弟弟。”

      “还真是难得。”
      发散的思绪被打断,闻谕偏头,看见倚在门口身高快顶到门框于是不得不垂了点脑袋的人,脸上适时露出点惊讶神色,接着恢复面无表情,“来幸灾乐祸的?”
      “来见证世界奇观的。”不速之客有着一张过分俊美的脸,有着明显混血的五官在太阳下轮廓显得更加深邃,带着点墨蓝色的眼睛盈满笑意,把进来换药的护士在短短几秒内迷得走不动道。
      “可以了大少爷,”闻谕无奈,“收收你无处释放的魅力吧。”
      “怎么样?”
      陆知洵放下手里的雏菊,“在自己医院就诊住院感想如何?”
      闻谕盯了那束菊花一瞬扶额,“陆知洵,我拜托你还是入乡随俗学学华国传统吧。”

      高个男人随意把手里的雏菊放在床头,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坐下。
      长腿微曲,整个人倚在电视柜旁边,姿态松弛却让整个病房像突然变窄了一点。
      陆知洵这种人似乎天生带着一种知道自己能掌控局面的从容,入场直接把病房当成秀场。
      “说说吧。”他颇有些漫不经心,“你怎么折腾成这样?”
      紧接着带了点真诚的不可思议,“在我等你的短短五分钟以内?”
      闻谕挑眉:“我折腾?别人折腾我还差不多。”
      陆知洵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注意力并不在闻谕身上。
      那双墨蓝色的眼轻轻扫过床头柜上乱七八糟的换药工具,扫过窗外冰凉的光线。
      接着视线才轻飘飘落回闻谕身上。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闻谕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你到底来干什么?”
      陆知洵这才抬眼,看向他:“听说你这段时间动静挺大,又是因为那个小画家?”
      “还是说?”他轻轻勾了下唇,“这次换对象了?”
      闻谕动作一顿,表情微绷:“你怎么开始管这种事了。”
      “好奇。”
      “毕竟刚回国谁也不认识,和朋友吃个饭你都能被人摁在暗巷敲闷棍,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想对我下手呢。”
      闻谕神情稍微放松了点,哪知对方下一句语出惊人——
      “所以说,你对那个beta干什么了,惹得人家把你揍成这样?”

      “你认识他?”
      “不认识。”陆知洵答得干脆利落,“但是有过一面之缘。”
      他顿了顿,“在把你揍翻之后,过来跟我打了个招呼。”
      闻谕眯了眯眼。
      “别误会,”陆知洵先一步堵住他的怒意,“我对你们之间的破事没有兴趣。”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极轻、带着几分笑意:
      “不过闻谕,都快十年了,逮着一个人欺负,你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你查他做什么?”闻谕压低声音。
      “查谁?”陆知洵反问姿态格外无辜,在接收到病人怒视后摊手,“没有查。”
      “毕竟他当年是我领回来的,没法不记得那张脸吧?”
      闻谕呼吸猛地一滞。
      陆知洵像是在自言自语,轻声道:
      “叫什么来着……江……屿峤?”

      那一瞬间,有什么沉在水底的旧事被拉住边角。
      十三岁的闻谕如常站在楼梯上,等待和临家哥哥玩球,哥哥很会打篮球,在学校里也受欢迎。父亲让他嘴甜点,处好了对家里也有好处。
      他每周都很期待这个时刻到来。
      直到那天下午——
      熟悉的高个子哥哥推开门,牵着一个比他稍微矮一点的男孩子。
      “这回不会走丢了吧,小路痴。”
      少年陆知洵这才看向他,随意打了个招呼,“嗨小孩,给你捡了个弟弟。”
      “诺。”
      领着人往前一伸,手指轻捏对方的脸颊,冷漠的嘴角被迫扬起友善弧度。
      “可爱吧。”
      他笑着说。
      “一个漂亮的机器人宝宝。”

      “我思来想后,总觉得良心上有点不安,”已经长成闻谕理想型以外模样,压迫性极强的男人手指随意点了点桌面,“毕竟当初是我把人领进你家门的。”
      装模做样。
      闻谕在心里暗骂。
      “但,”陆知洵抬起头,弯起眉眼。
      “我记得他不是个beta吗?闻谕?”

      病房内气氛陡然变得压抑起来。
      “你记错了。”
      “是吗?”陆知洵百无聊赖手指逗弄了下雏菊花瓣,“或许吧。”
      那道寒凉的视线却径直扫向床上。
      那一瞬间,闻谕感觉自己从头到尾被完全看穿。
      这个疯子。
      闻谕咬紧牙关,讪笑,“看我做什么?”
      对面男人闻言勾起一个堪称十足温柔的笑来——
      “我在想啊。”
      “我们小闻总应该没有在我不在的时候,干什么坏事吧?”

      演奏厅的安保门在指纹识别后解锁,发出一声轻响。
      早班的灯还只开了一半,走廊里光线冷白,墙面吸音板把一切声音压得很低。
      江屿峤拎着琴盒,从侧门进去,动作一丝不乱。
      钥匙落进置物架的小格子,卡扣声轻微却清晰。
      他换上乐团统一的黑衬衫,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扣好,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好把昨晚之前的一切隔绝出去。
      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走出姜珩别墅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演出部发来的排练时间提醒。
      太久没回来排练,很多事情都有些生疏,幸好今天是例行合排,指挥照旧、曲目照旧,流程照旧。
      系袖扣时,江屿峤指节短暂抽了一下。
      那种细微的颤抖来得很轻,但似乎很难止住。
      于是他索性放弃。
      江屿峤背靠柜门,抬手挡住脸,无声叹了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乐团里常听见的那种——演奏员习惯性的急匆匆、节奏也差不多。
      这一双脚步慢,鞋跟敲在地板上,刻意不压声,像是在等谁察觉。
      “江先生?”
      声音沉下来,带着刻意调整过的礼貌和谦逊。
      听在耳朵里,却像指甲划过玻璃。
      江屿峤的背脊先一步绷紧,才慢慢转身。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男人,剪裁考究的西装,略显随意地解开了最上面的扣子,领带松了一点,微笑挂得刚刚好,不亲近也不疏远。
      视线落点在对方松松束起在脑后的银发上,江屿峤瞳孔紧缩。
      跟那天凌乱的灯光、酒味、瓷砖地面混在一起,慢了一拍才对上号。
      是他。

      “第一次见面在那种地方,确实有点……失礼。”
      男人走近了几步,保持了一个礼貌距离,笑容从容,“今天才算正式认识一下。”
      他伸出手:“我姓尹,尹羿。”
      江屿峤没有看那只手。
      两秒的沉默。
      他抬眼,对视,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我不需要认识你。”
      尹羿倒也不尴尬,笑意甚至更浅了一点:“倒也正常,毕竟那天你看起来……不大有空记人。”
      那一瞬间,什么东西沿着脊柱往上爬——
      不是记忆本身,而是身体留下的残影:冰冷的墙面、撑不住的力气、呼吸被火一样的热度逼得发紧。
      江屿峤垂在身侧的手指缓慢收紧,骨节发白。
      “你想做什么。”
      他没用问号,平平地说。
      “别紧张。”尹羿笑了笑,姿态从容,“我今天是来谈工作的。”
      他侧了一下身,露出半开的会议室门,里面摆着咖啡和几份文件。
      桌上是乐团的LOGO,还有熟悉的合同封皮颜色,赞助商例会时常见的那种。
      “我是新上来的合作方代表之一,以后这边的资源对接,可能要经常打交道。”
      尹羿慢条斯理,“就算你不想认识我,我也不得不记住你。”
      话说到这份上,没有一句是露骨的威胁,却每一字都在划线。
      一个浑身散发着血腥气的家伙突然染指音乐,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江屿峤眼底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睫极轻的一下抖动。
      “那也是乐团负责人的事。”
      他冷淡道,“与我无关。”
      “关的。”尹羿看着他,笑容终于收了一点,“你是这边签约演奏者里,最能卖票的那一个。”
      他语气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对我来说,很重要。”
      短短几句话,把权力顺序调转了一点,从乐团的赞助人的身份,强行将人变成赞助人要牢牢记住的宝贵资产。
      尹羿笑着看向他,和发色同色的瞳孔看向江屿峤时,有种被某种冷血动物盯上的错觉。
      “那天的事......”
      他语调喑哑,如同在回味,无半分歉意,“我很抱歉。”
      “我当时把你错认成了其他人。”

      江屿峤没有接这个话题。
      “请你离我远一点。”
      他开口,声线低哑却稳,“工作以外的事,不必再提。”
      尹羿盯着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
      半秒之后,他忽然笑了,后退了一步,示意自己退让:“好,尊重江先生的意愿。”
      话锋一转:
      “不过——”
      “总得把事情说清楚才行。”
      他从西装内侧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亮起的画面一闪而过,被他很快按灭,只留下一道短暂的光影。
      “那天我确实把你当成了姜珩的人,我跟他有点过节。”
      尹羿语气不重,“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投资乐队不是因为你,我和这里的老板确实有点渊源。”
      “所以江先生大可不必对我如此防备……”
      他晃了晃手,“我只是不想我未来的摇钱树因为这件事工作三心二意而已。”

      空气冷下去。
      走廊尽头传来同事说笑的声音,有人拖着琴箱从另一侧走过,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僵持。
      世界照常运转,只有这一截走廊像被切出来单独封起来。
      江屿峤的脸色没有任何明显变化,只有指节骨白得更厉害了些。
      “你说完了吗?”
      他再次问,这次连礼貌都省了。
      “嗯?”
      尹羿装作认真思考了一下,摊开手,“严格来说,说完了。”
      “我只是觉得——”他的视线停在对方那只微微发抖的手上,又抬回江屿峤的脸,“既然要经常见面,彼此最好心里有数。”
      “你不用表现得认识我。”
      “但也别太别扭,当我不存在。”
      说完,他像真的只是个公事公办的外部代表一样,后退半步,侧身让开路:
      “排练要开始了吧?江老师别迟到了。”
      称呼换得很快,从江先生变成江老师,像是试探完之后随手给出又一个新标签。
      江屿峤没有再看他,抬脚从他身侧走过,进入后台。

      排练厅里,钢琴正在调音,弦乐的位置早有人在慢拉长音预热,空气里是松香和旧木头的味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坐下,打开琴盒,取琴,调弦。
      动作和往常一样精准,连节奏都没有乱。
      唯独在拉第一个音时,弓尖极轻地滑了一下。
      失误小到指挥根本听不出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右手腕里传上来的,不是习惯性的肌肉记忆,而是一阵彻骨的恶心——
      像是刚刚那个人指节按在某处的触感,被移植到了他的骨头里。
      江屿峤吸了一口气,把右手的颤意硬压下去,把弓压稳。
      音色干净,完美无瑕。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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