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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肆柒陆贰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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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解因没有乱来,照师父之前判定的命运轨迹来看,邹馥安跟梅良成才是一对冤家,最后步邹家小五邹淑均和梅家二少梅青红的后尘,所以灭情咒是当年师父算出后留给他二人的。
灭情咒效果强大,却有些不足之处,只要修为足够,极易修改,且一旦启用,便单线程地只对被红色断线连着的两人生效。也就是说它阻隔了邹馥安和喻难后,就不能阻断梅良成和邹馥安了。
本来,按照了缘走前的交代,梅良成跟邹馥安一旦互生情愫便会被灭情咒斩断情丝,可偏偏半道杀出一个喻难和解因,搞起了人鬼殊途恋,全方面乱套了。
了缘心里乱成一团,他年轻时修行任性,不肯学卜算,一味地精进符咒和术法,后来又一副行尸走肉,苟活于世的姿态,不说学习新知识,没把老本行忘光就不错了。哎,如果他能像师傅一样掐指断万事,早早预料到了今日,怎么会这般为难呢?
解因冷哼一声,不理会了缘的质问,将充满着恨意的眼神直至戳向对面人的眼睛。
了缘清晰地记得解因的眼神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黑魆魆的,眼睛看不见半点光亮,难道是因为喻难的睫毛又直又长,所以遮盖住了所有的光源,才黑的吓人吗?
他记得解因的眼睛是棕绿色的,大多数时间看起来沉稳古朴,仁善正直,不细看甚至看不出张扬、庞大的生命力。但在透亮的阳光下,只要有一丝光线映照到这双眼眸,便会炸开铺天盖地的绿,像巨大到可以隐天蔽日的树冠上,无数绿叶在流转摇晃。
了缘久久得不到回应,涩声道:“你不想理我,可是师父已经知道你的事了,你要怎么办呢!”师父在下面鲜少托梦,基本上十来年也就一次,而最近短短两月,竟然给他托了两次梦,每次内容都直指解因。
解因听到了缘说出师父一词后露出了更加愤恨的表情,冷言冷语道:“不是我怎么办,是要看你这个无为堂大弟子怎么办。”
了缘听完后,像当年一般夹在师门规则与自身情感中窒息到无法呼吸,无力感瞬间淹没过了心头,他没法承受,忧惧之下,无比患得患失。于是他大步流星地朝解因走去,哪怕一个触碰也好,哪怕这不是解因的身体。
了缘拉过解因的手,想拥他入怀,想告诉他自己不会伤害他。下一秒,解因却狠狠甩开了他的手,一脚飞踹了上去。
别说,了缘还被踹兴奋了,他半坐起身,目光炯炯地望向“解因”,立马发现不对,这副神情明明是那只犬鬼!
该死的,解因去哪了?不行,他要再画个符咒,慌忙起身准备画符时,只听喻难凶神恶煞地开口道:“可别再动手!你这个坏道士。”
了缘听后心里一股无名火,他好不容易这么多年后知道解因没死,好不容易能再次看见他,无论喻难说什么他都不在乎,他要见到解因。这只不自量力的犬鬼,要不是他跟解因有等身咒,他早就灭了这只不自量力的犬鬼。
而喻难下面的一番话又让他打消了念头:“本来解因叫我来这里就是因为它现在本体不稳,受不了你符咒传来传去的。我知道解因的事情,而且解因不愿意说的我都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继续抓我。”毕竟他还得找补心之源呢。
原来,当年雷劫如期而至,把解因劈地几乎形神俱灭。再加上了缘毁约,没把解因的补心之源交还给他,解因熬了几天,虽未灰飞烟灭,但一个千年大妖渡劫失败,对于很多想要增长灵力的其他妖怪来说,简直是天然的营养剂。
正害怕被别的妖怪找上门来,解因碰见了喻难。
喻难当时还叫鱼腩,已经开了灵智,几近化妖。可惜邹二爷投湖时,它也跳了下去,本想想救主,最后成了殉主。
于是化妖未成,反因执念过深成了鬼。
溺死之人的灵魂无法冲破水的屏障去投胎转世,一直找不到替死鬼便会失去灵智,跟其他的水鬼缠绕在一起,不再独立。如果要把一个人的灵魂完全剥离出来,则需要大量的灵力打散成型的水鬼,趁乱救出才行。如果时间拖得太久,连这个方法都不管用了。
解因以帮喻难找到邹二爷且帮他恢复神智为交换条件,附在了喻难身上隐息。
先前几年解因从未现身,搞得喻难都快以为自己只是做了场梦,从未有过大妖说要帮他的,只身徘徊在湖边,屡战屡败。直到五年后,解因化形,不再附身于喻难,喻难才确信原来当年一事竟是真的。
只是解因道自己灵力不稳,原型也已经无法再用,需要另找一处休养。要找邹二爷,只能喻难自己去水边找,期间解因通过等身咒不定时地给喻难提供灵力。
可惜,等喻难再去到月牙湾时,打散了无数次水鬼后也完全找不到邹二爷的魂魄。
云匆匆,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每天除了打散水鬼,就是在湖边徘徊,已然忘记了人间岁月的喻难,直到解因突然很久不再给他传输灵力才不得不回去。
一待就是几十年。
“我回去后,在解因的住所看到很多画像、符咒、字条。他画像从来没有全脸,有时只化眼睛,有时只化眉毛。”
“他经常写字,有时还会给我讲什么意思,还将我的名字写了出来。“
“时间久了,还会跟我讲他的故事。”
“他说二爷已经很难找了,但是后来他算出二爷有个孙子,跟二爷特别像,只要在月牙湾就能碰见他,就可以让他做引,找到二爷。之后我也可以带去更好的……”
“呵,欲盖弥彰,颠倒是非。”了缘听到此冷笑着打断了喻难。
喻难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他做人这么痛苦,我...”
了缘又打断了喻难道:“你没做过人,也完全不懂人。”
“不必再说了,你都不懂人情,肯定说不清。解因的事,我自己之后同他问。至于你。”了缘立即打开容魂器,毫不费劲地将喻难收了进去。
开玩笑,之前是因为解因的事扰乱心神才故意让你跑,现在?进来吧你。
这会儿了,缘也冷静了点,确实,解因目前神魂不稳,强行召唤反而容易伤着他,不如自己之后跑过去找。
思虑至此,了缘独自望了会儿一片祥和的月牙湾,回味起了之前各种情绪,他突然想明白了。不管解因想做什么,目的是什么,他都不想再留遗憾。再次周旋在解因和师父之间,他心里虽然还是纠结恐惧,但也因此,燃起了他尘封已久的激情。
正如解因所说,活下来了。只要他活着,就好了。
至于现在折磨着他的恐惧,比起一直以来的死寂,难道不已经算是嘉奖吗?
了缘要走时才想起地下来还躺着两个年轻人,这才施法把他俩弄醒。
醒过来后的梅良成和邹馥安傻愣愣的,一副“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直到了缘让他俩赶紧跟上,会无为堂再说,两人才如梦初醒般起身,一路上三个人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
到无为堂后,了缘立马把两人打发走,开始思考到底怎么办。杀了喻难?不行,那样解因会很危险。可不杀他,师父肯定会再给自己托梦。再加上他的疏忽,梅良成和邹馥安之间也变得复杂起来,灭情咒世间仅存一张,现在给浪费了,他俩以后如果产生了什么后续,该怎么办呢?
哎,不管他现在怎么做,都无法完成师父的交代。不论是解开梅邹两家的纠缠,还是解开跟解因的联系,他一样都做不到。
反观邹馥安路上知道喻难被收后,总算是稍稍安心了,但却提不起心情,毕竟就算男鬼被抓了又怎么样,他受到的痛苦又不会消失,男鬼失去的只是它本该付出的代价而已,但这事也好歹算翻篇了,早点给以后的日子做打算吧。
跟倪云太说一下,那只恶犬他给送走给人养了,给老道士养不也是养。
再回去收拾收拾,跟房东约了明天下午交房,现在就能把自己的破烂们全部清理好,然后去租新房子,他这几天也看好了,学校后面的小区有个地下车库出租,一个月才800块,还包水电。
怀着有些低落的心情回到他那个串串屋里收拾东西,本来只是随意翻一下当时懒得看的存折,却在之后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张坏女人留给他的存折,上面居然有将近五万块。
那天他听倪云太的话,大概知道那个女人没什么钱,所以根本不期待这张存折上能有多少,说不定连他一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没想到居然是有零有整的四万七千六百二十元。
按自己住在地下室的钱来算,可以住将近59.5个月。如果按之前打工的时候,以22一小时的价格来买他的时间,可以买2164.5个小时。所以,这对于邹馥安来讲,绝对不是一笔小钱,因为他赚钱真的不容易。
可为什么,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又是怎么看自己的?
想着想着,邹馥安心里突然产生一股难言的感觉。
他一直最怨喻茜生他却不管他,可是他也觉得,比起小时候对他非打即骂的邹志宽,比起一直不理不睬的李淑君,喻茜算不错的了。
可是如果当年她把自己带在身边,自己就不用寄人篱下,就不用在那晚听到倪桦和姑姑吵架闹离婚,骂邹怜美一家都是吸血鬼。帮哥哥养儿子这种事是闻所未闻,一开始说好帮忙带几星期的,结果不断拖,到现在都多少年了,六年了!
虽然吃饭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但是他可不想给在邹馥安小时候去学校开会,长大了给他去开庭。毕竟那么小就学会欺负班里的女同学,耍流氓,长大了能有什么出息?而且跟自己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凭什么自己出钱出力养?都怪自己当时瞎了眼,现在要么把邹馥安送走,要么离婚。
那晚邹馥安一夜没睡,枕头干了湿,湿了干。一直以来照顾自己的姑姑家,一点不想承担这份麻烦的责任,完全在情理之中,也完全是理所当然的,可邹馥安心里即便清楚所有的道理,依然难受的要命。
他害怕被送走,虽然知道倪桦说的不错,自己确实不该继续住在这里。可是他实在不想回去,实在是不想。只能绝望地等着被赶出去,明知道这样不对,知道应该自己主动走出去,主动结束这场闹剧,可他没有勇气。
姑姑家吵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没把他赶走。但是姑姑要求自己去学校里再次给同学道歉,并且保证以后不能再做。邹馥安不敢多说,直直点头,一切照做,心里却一直别扭地要死。
等上了大学后,他再也没回去过。他盘算着大学先自己打工养活自己,毕业了再给姑姑家还钱,而自己这样的人,就不要再和大人有除了还钱以外的交集了。
期间他也反思过很多次,姑姑家对自己有这么深厚的养育之恩,为什么自己一直记着那一晚的刺痛?为什么这么小气,难不成真应了那句话,大恩如大仇?自己就是个卑劣无耻的小人,无法承担起回报的责任?
不断地怀疑、否定,直到认命。
偶尔打开手机看到上面显示的日期,他便会一阵恍然,原来今天是以这个数字定义的吗?
岁月如梭,可惜生活的组成部分毕竟不是简单的数字和文字,无数的心酸、嫉妒、幻想,凝结成静默时的眼泪、观望时的咬牙、痛苦时的白日梦。直到他撑不住了,必须要找一个情感缺口来发泄。爱是无望了,只有恨,只有怨,才能缓解。
可笑的是他第一个恨的居然不是邹志宽,而是喻茜。
是因为期待被辜负呢?还是因为自己欺软怕硬,不敢恨邹志宽?
不行,脑子里出现了太多事问题,好头痛,好难受,不要再去想究竟为什么了。头脑混乱,鼻头发酸的邹馥安手一使劲,揉皱了这张存折,最后脱力地垂下手,存折和眼泪一起摔在了地板上。
可是,到底为什么呢?
为什么明明一直不见自己,却在临终前给自己留下个东西,好像牵挂过他一样,可是牵挂过他又为什么不来见他呢?他甚至想过哪怕喻茜不来带走他,只是偶尔来看看他,让他也能像别的小孩一样自豪地讲自己的妈妈是怎样怎样的,他也会很开心的。
他曾经有好多好多话想和妈妈说,和只见过一面的妈妈说。
所以,她知不知道如果没有这张存折,他本可以恨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