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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妒火心中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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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馥安四岁第一次见到喻茜时,虽然当时场景并不温馨,但那晚晚霞特别美。橙黄橙黄的,他每每想起都好奇到底要榨多少橙子,才能浓缩出这么鲜艳的天空?
整个世界都是橙色的,连回忆也有莫名的香气和温暖的触感。一切都恰到好处,一切都刚刚好,一切都无可复制。
很多年间,他都觉得任何一种灯光都无法呈现那种美丽,但只要能展现出一点相似都好,留给他一点美丽的幻想吧,即使最后碎裂一地。
47620。说实话,他知道姑姑家给自己付出的肯定要多于这笔零零碎碎的钱。可这笔钱,真正撼动的是邹馥安那颗不敢相信被在意的心。
不需要哗众取宠,不需要标新立异,不需要任何证明。
邹馥安忍不住想,如果当时喻茜能带走他该多好?如果喻茜能带走自己就好了。如果她能带走自己,自己的人生肯定会截然不同,很多很多后续的痛苦都不会发生。他不会被其他小孩欺负,他会在自己的家里过着普通的生活,当个好孩子,上大学后他也能很好地融入群体,谈个正常的恋爱,一直这么平淡却安心。
沉溺于情绪中的邹馥安忍不住,又大哭了起来。
真丢人,所谓的精英培训班优秀学员,居然因为这点小钱泪流满面。
快递员上门取件时看见邹馥安通红的眼睛,安慰了他几句,人生在世谁如意呢?今天伤心,明天也就过去了。
邹馥安没回应,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后点了点头。
快递小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了几句后便走了。
本该欢天喜地的乔迁大事,整了个愁眉苦脸。邹馥安麻木地收拾完新家里面的东西,摆好了目前必要的生活用品。剩下其他杂七杂八的就等快递到了后再收拾了。
可他还不想闲下来,他不想思考,不想给自己带来半点痛苦的可能性。
快到傍晚,不再热烈的阳光轻柔地铺满整个世界,邹馥安看着门外世界裹满一身的橙黄。不知怎的,他此刻特别想去一个地方转转,去一个空旷的,陌生的地方,无言地蜷缩或者躺下。
再一次,他来到了仙隐湖公园,曾经在他狼狈时带来过些许宽慰的地方。
走在仙隐湖的路上,邹馥安开始犯老毛病了,一旦有一件事情难受,便要把自己人生中所有的痛苦都拿出来细数一边。受虐地像明知道拉的屎很臭,还忍不住一直闻,闻着闻着还要不断回忆自出生以来,一共拉过多少次奇臭无比的屎。
有病。
抹着眼泪走到湖东处时,他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幽然地与湖边的水气随着风一起荡漾,一阵一阵地吹向他。
像一朵开在水边的紫丁香,清新湿润。
而那个拿着画板坐在湖边写生的,可不就是那个无为堂的小道士梅良成吗?
邹馥安远远能看见画上透亮的光,明媚的景勾勒出一片祥和的午后春景。细看起来,彷佛还能感受到这幅画融入了画者本人热烈的、张扬的情感。看着看着,他的泪腺像被这幅画震撼到了,不自觉地开始罢工。
于是他看的越来越清楚,愈发感受到画中的生命力和情感,那是一种美丽到震撼人心的体验。
可被这份美打动后,邹馥安心里竟隐隐升起一股妒意。这股妒意可以说莫名其妙,也可以说有理有据。他嫉恨起梅良成为什么能画出这幅佳作,那么明艳,那么热烈,那么充满着对于美的自信和掌控,明明自己曾经也有机会画出的,只是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又隔了很多年才拿起画笔,所以画地一塌糊涂,连简单的叶子都画不好。
真讨厌,真希望梅良成画不出这幅画,真希望他过不上这么好的人生。
可偏偏,已经缓和的人际关系让他心里又冒出另一个想法:这样不对,梅良成最近对自己还不错,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想他,自己怎么能这么想?为什么自己总是没有办法触碰到生活积极光明的一面?
好痛苦,为什么要陷入这种混乱的感受之中?到底谁能给他一个确切的方法论,好让他心安下来。
注意力被转移后,邹馥安奇迹般慢慢抽离出了上一个情绪圈,虽然还有些委屈和难过,但也开始想起了关于梅良成的事情。
在无为堂借住的时候,他能感受到梅良成向他释放出的一点善意,念及此,最终觉得还是不应该那么嫉妒梅良成,便静静地站在原地观望一会儿,准备马上默默走人。
不知怎地,梅良成却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忽地一转头,两人都有些怔愣。
梅良成注意到邹馥安红肿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先开口:“怎么总是能碰见你哭的时候?”
邹馥安一听,刚刚好不容易劝自己要宽忍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顿时羞恼无比,是啊,为什么自己狼狈的时候总能看见他?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多脆弱的时候?但梅良成也真没眼色,还要当自己面说出来,显得他比自己厉害吗?于是邹馥安迅速地抹了下脸,转身就走。
梅良成见状追了上来,一把拉住邹馥安的手臂却被甩开后,他撇了撇嘴,小声道:“你别不高兴了,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
邹馥安没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
梅良成看着邹馥安往前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没由来的有些烦躁。为什么呢?虽然他第一眼见到邹馥安心里就躁动地很,可很快也下头了,他不会允许自己喜欢这种人。后来跟他接触只是因为一个屋檐下,恰巧发现对方对于美术很尊重,因为同好所以稍微地宽容了一点,可自己和这种人终究是不一样的,总归是不能和这样极端又阴暗的人深交的。
可要解释起为什么那天了缘收完男鬼后,他在路上一直回想着那只男鬼看邹馥安的眼神,耿耿于怀、反复回味了很久,就只能打哈哈了。
现在,他只是出于本能的想和邹馥安多说几句话。
连画具都没拿,他不算安静地跟在邹馥安的身后,正纠结着要不要问邹馥安哭的原因。
突然,也许是梅良成走路的声音太大惹恼了邹馥安,邹馥安猛地转过身来,狠狠推了一把梅良成,姿态激动地像只临近崩溃的困兽,张牙舞爪地展露出攻击的姿态,紧咬的牙齿和紧皱的眉头无不展示着他的不满,一副“你离我远点”的样子。
为什么你的人生那么顺遂,不需留意都能窥视到你富裕的家庭;为什么你的人缘这么好?总能让我听到你各种朋友们的来电;为什么你就连画画都那么好,明明自己已经很小心翼翼地对待着这份热爱,祈祷有一天能解析出色彩的密码,可梅良成在湖边的那幅作品一下击碎了他脆弱的心。
在此之前他肯定也知道梅良成绝对是对绘画有了解的,不然不会每次送的画具都那么专业,但也正因为受过人家的恩惠,此刻他无法直接说出自己的不满,可又抑制不住脆弱地濒临破碎的心情,只能这样龇牙凶对方,让对方离远点。
梅良成也不是一个能迁就别人的主,看到邹馥安这副态度立马不乐意了,不满道:“你干什么?我说错了什么你可以直说,如果有错的话我给你道歉,你这是什么态度啊?”
邹馥安一听对方强硬的语气,除了刚刚微妙的嫉妒心,不服输的心理也上来了,再转身狠狠推了一把梅良成。
梅良成被推地有些发懵,一下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后,火气蹭地一下上来了,旋即一把拽住邹馥安的衣领,大声道:“你发什么火?都说了没有笑你,你怎么每次都莫名其妙的?”开玩笑,他梅良成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多冷脸?从小到大,他一直因为相貌出众而得到许多老师和同学的青睐,青春期的时候尤为夸张,半个学校的女生都知道他,和他示好过的女生多到都可以编号成班了。家里对他一直是悉心照料,所以梅良成受不了委屈,还有些娇气。
邹馥安哪有心情同他解释,抬手狠狠打掉了梅良成的手,一言不发地转身继续走。
梅良成气的双眼圆瞪,艳红的双唇颤抖着,不断地吸气又吐气。理智上告诉自己没必要跟对方一般见识,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对方不是个好人,可又实在是窝火,不做思考地呛声道:“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有病,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人,真的是,你肯定是和谁都处不好吧?”
“你才有病!”邹馥安终于按捺不住回了一句,但话赶话说到这,只剩没把具体的刀来捅对方的心窝了。从一开始只是心里郁闷想逃走,结果到现在两人针锋相对,邹馥安也感受到了情绪的不可控,可他完全不想控制。自己已经这么痛苦了,为什么不能发泄?再说,谁让梅良成先开的头。
听到此,梅良成脸色变得难看至极,没说话,只嫌恶地瞪了眼邹馥安,转身就走。走时,他压住火,不断告诉自己继续争吵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会让自己不体面地像邹馥安一样丢人,自己可不能做这种事情。完全没注意到邹馥安那句话里残留的哭腔,以及再次变红的眼睛。
太难搞了,只有别人上赶着讨好自己的,第一次见到一个完全蛮不讲理的神经病。
两人本已缓和的关系,一瞬间破碎不堪。昨日还在一个屋檐下,面对可怖的男鬼,谈不上生死相依,但也算共度险关,今日便大吵大闹,分崩离析。他俩分开时都在心里狠狠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和对方有交集,去他的。
命运能让他俩如愿吗?
怎么可能。